李晓鸿评点《西游记》第四十七回
2020-06-13 05:46阅读: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吴承恩(1506—约1583)比王阳明(1472-1529)小34岁,《西游记》创作于阳明心学背景下,是关于心灵的寓言,三藏、悟能、悟净、心猿、意马五位一体。心猿是心,三藏是灵,悟能是性,悟净是脾,白龙马则是意。
《西游记》中,“通天河”是中道之河——离东土和西天都是五万四千里,也是取经队伍唯一到达两次的地方。此心走向圣域,须从容中道;从容中道即是灵山境界。
《孟子·告子》记载,告子曾对孟子说:“食色,性也。性犹湍水也。”唐代侯冽《性犹湍水赋》说:“得其道则致和平,汨其流遂成奸诈……心镜之前,若光明而上下察也;情田之内,同淡泊而左右流之。”饮食男女,人之本性。人要吃饭恋爱,就像湍急的水要流动一样。得其道而成圣,汨其流而成妖。
《尚书·大禹谟》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传习录·门人黄省曾录》解释说:“‘率性之谓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着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惟危。”
上天安排的人之本性,就是人性;让人性走向正大光明的过程,就是修道。
“通天河”,即与天意、天命、天性相通的河流。宽广无垠、浩浩荡荡的通天河,是人性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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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鲋《孔丛子·抗志》说:“水之性清而土壤汨之,人之性安而嗜欲乱之。”
唐代皇甫湜(shí)《孟子荀子言性论》说:“孟子以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性之生善,由水之趋下,物诱于外,情动于中,然后之恶焉,是劝人汰心源返天理者也。”
《张子全书·神化》说:“百姓日所用者皆神,而徇物以忘其理,故如水之流而不止。”
宋代李邦献《省心杂言》说:“性如水,曲直方圆随所寓,善恶邪正随所习,富贵声色皆就下,不劳习者也。若非见善明,用心刚强,忍力行,则决堤坏防,不流荡者,几希。”
《朱子语类·性理》说:“心之未动则为性,已动则为情,所谓‘心统性情’也。欲是情发出来底……心譬水也;性,水之理也。性所以立乎水之静,情所以行乎水之动,欲则水之流而至于滥也。”
南宋唐仲友《愚书》说:“顺命如顺亲,保性如保子,养心若养苗,驭气如驭马,防欲如防川,待物如待寇,一言蔽之曰诚。”
《冯氏遗训初编》说:“君子立身,其大要在乎惩忿窒欲。忿如火,不遏则燎原矣;欲如水,不遏则滔天矣……惩,故心清而志安;窒,故气畅而神安。”
清代戴震《孟子字义疏证•理》说:“性,譬则水也;欲,譬则水之流也。节而不过,则为依乎天理。”
在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中,欲望不是大河,而是大海:“灵魂如同一叶小舟,被遗弃在浩瀚无际的欲望之海上……这叶小舟完全听凭疯癫的大海支配,除非它能抛下一只坚实的锚信仰,或者扬起它的精神风帆,让上帝的呼吸把它吹到港口。”
取经队伍中,每个角色都是与天意相通的。心猿是齐天大圣,悟能是天蓬元帅,悟净是天上的卷帘大将,白龙马是遭到天庭处罚的小龙。取经的过程,就是让人欲被信仰支配,“节而不过”、恰到好处、依乎天理的过程。
却说那国王倚着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这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样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国王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王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今日天晚,”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果送至寺里安歇。
次日五更时候,国王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下。
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同皇后嫔妃,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旁,口称:“齐天大圣爷爷!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史记·孔子世家》说:“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唐代郁群老《大唐常州江阴县兴建寺碑铭》说:“愚智万种,破惑一言。”】我保你江山永固。”
《尚书·洪范》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三教归一,不偏不倚,不急不躁,从容中道,方为真经大道。
西汉桓宽《盐铁论•论勇》说:“以道德为城,以仁义为郭……以道德为胄,以仁义为剑。”以圣心为城郭,以圣心为兵刃,江山永固。
《荀子·非相》说:“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劝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
武则天《禁僧道毁谤制》说:“佛道二教,同归於善。无为究竟,皆是一宗。”
白居易《醉吟先生墓志铭》说:“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释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乐其志。”
王重阳《赠道众》诗曰:“悟理莫忘三教语,全真修取四时春。”
张三丰《水石闲谈》论及儒道关系:“保身之道,自曾子传之,至孟子而光大其说。养心寡欲,持志守气,此保身之圭臬也。而修真之道,即以此为正法门……一日无孔、孟之学,天下无好人;一日无庄、老之学,英雄无退步。”
张三丰《大道论》说:“‘儒也者,行通济时者也;佛也者,悟道觉世者也;仙也者,藏道度人者也。’各讲各的妙处,各讲各的好处,何必口舌是非哉?”
国王依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僧出城去讫。
这一去,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道:“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行者道:“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挡住也。”唐僧道:“却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你去试试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八戒道:“这个却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但见那: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
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
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
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
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唐代谢偃《明河赋》说:“莫测其深,含天际之四气;莫度其远,掩人间之众河。”
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
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啊,似这等怎了?”沙僧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想是扳罾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看看。”三藏看见,滴泪道:“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
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
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鹃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蘋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行者道:“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
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着头,抖抖褊衫,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却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张子全书·乾称》说:“饮食男女皆性也,理皆行乎其中也。”通天河是中道之河,所以离东土和西天都是五万四千里。】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回头,叫声“徒弟,这里来。”
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者战兢兢道:“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样丑徒弟!”三藏道:“虽然相貌不终【不中,看似不合中道】,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着唐僧慢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经?”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抬头:
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
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
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
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
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
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下。
一齐吹息灯,惊散光乍乍。
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
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
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唐僧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说得他们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功德圆满时散斋】的斋来,我们吃了睡觉。”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中门。往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旁。那老者坐在前面。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道:“是甚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山恶人善【地理环境险恶而居民善良,这里意为相貌丑恶而心地善良】。”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
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盛价【(jiè)供役使的人】,两边走怎的?”老者道:“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八戒道:“几个人伏侍?”老者道:“八个人。”八戒道:“这八个人伏侍那个?”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彀。”老者道:“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
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筯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筯,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噇【(chuánɡ)狂吃狂喝】,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彀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八戒是欲望化身,不易满足。】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
通天河,即与天性想通之河。八戒的前世,就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第一次抵达通天河,八戒总是吃不饱;九九八十一难的最后一难,师徒取得真经返回途中,再堕通天河,又回陈家庄,八戒曾感叹:“那时节吃得,却没人家请;今日吃不得,却一家不了又一家。”
《明儒学案•河东学案•文恭陈白沙先生献章》说:“知性知天,则天下之理无不明,而此心之理无不贯;苟不知性知天,则一理不通,而心即有碍,又何以极其广大无穷之量乎?”
清代陈确《瞽言•无欲作圣辨》说:“天理正从人欲中见,人欲恰到好处,即天理也。”
清代戴震《孟子字义疏证•才》也说:“道德之盛,使人之欲无不遂,人之情无不达。”
人欲横流时,得不到信奉,八戒的食肠很难满足;经由“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漫漫长路,而抵明净淡泊之境,八戒自然已经“吃不得”。
《淮南子·齐俗训》说:“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涔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
吕坤《呻吟语·性命》说:“心本人欲,而事欲天理;心本邪曲,而言欲正直。其将能乎?”
正因为吃不饱,所以通天河畔的人们希望上天“施甘雨,落庆云”。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急功近利、得陇望蜀中,我们的赤子之心逐渐被欲望吞噬,所以通天河中的灵感大王每年都要吃童男童女。
话毕,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陈。”三藏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问:“端的为何?”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行者闻言,暗喜道:“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修亡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蹡到我这里来?”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老者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甚么?”行者道:“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行者道:“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老爷啊!那大王:
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祐黎民。
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那老者跌脚捶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啊!
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
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元神汇聚之地,故有老鼋请问返本还源之事】县所管,唤做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
南朝齐代傅昭《处世悬镜·忍之卷五》说:“无利而助,诚也。助而无怨,是为君子之德。”
五代谭峭《化书·仁化·救物》说:“救物而称义者,人不义之;行惠而求报者,人不报之……是故大义无状,大恩无象。大义成,不知者荷之;大恩就,不识者报之。”
南宋张九成《横浦心传》说:“为善而好名,乃是大患。若能涵养,消除其好名之心,方是为善耳。”
南宋杨万里《庸言》说:“不可好者,名也;不可不好者,善也。善之与名,其犹形影。影之有无视其形,名之有无视其善。故教曰名教,义曰名义,节曰名节。”
袁黄《了凡四训·积善之方》说:“心不着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着于善,虽终身勤励,止于半善而已。”
《朱子治家格言》有言:“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
《菜根谭》说:“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清代梁赞图说:“非关因果方为善,不计科名始读书。”
《格言联璧·惠吉》说:“施不望报者,圣贤之盛心,君子存之以济世。”
蔡锷《曾胡治兵语录》说:“人我之际须看得平,功名之际须看得淡,庶几胸怀日阔。”
三藏俗身姓陈。陈家庄二老名叫陈澄、陈清,虽已心底澄澈,但既舍不得孩子,又想五谷丰登。通天河里的灵感大王本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的金鱼,已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灵感,但向陈家庄“施甘雨,落庆云”的同时,却又向陈家庄索取,要吃童男童女:这和取经队伍在车迟国既要扫除妖孽,又要留名显恩,如出一辙,都是欲望作怪。
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郎?”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吕坤《呻吟语·问学》说:“学问以澄心为大根本。”】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叫做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熊十力《读经示要》说:“天命原是自家真性,至富而备万理,至刚而涵万化,至大而藏万善,至尊而超万有。”】
行者道:“那个的儿子么?”老者道:“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庶出,妾生的】,今年七岁了,取名唤做陈关保。”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关圣爷爷,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这两个人种【童心者,人种也】,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
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道:“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二老道:“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拚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拚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嫁祸于人即是妖。为何童女比童男还贵?只知得陇望蜀,急功近利,
“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
《周易·乾·文言》),乃是阳气盛而阴德衰,故童女为贵。后灵感大王先吃童女,寓意亦在于此。】连绞缠【费用、开销】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却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施甘雨,落庆云,故有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
行者道:“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个孩儿,搀着手,在灯前跳舞,唬得那老者慌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
《华严经·贤首品》:“如是开阐三乘教,广度众生无量劫,或现童男童女形。”
《传习录·门人黄省曾录》:“‘逝者如斯’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
童心者,活泼本心也。误将本相作变相,故有魔心食真心。三藏俗身姓陈。悟空变化而成的小男孩,名叫“陈关保”,暗示智慧随时应保护灵魂,使其在欲海诸魔的算计中,渡过劫难。
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行者笑道:“可像你儿子么?”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行者道:“你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
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那陈清跪地磕头道:“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行善而求谢,正是灵感大王境界。】老者道:“你已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与你祭赛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彀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行者道:“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八戒道:“哥啊,你便会变化,我却不会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三十六般变化,天罡之数。天罡本是北斗斗柄中的三十六颗星,《道法会元》说:“四正为罡,取四方之正中,乃吾心也。北有阴阳之斗,天以斗斡旋万化,人以心主张万事。”
关于四正,众说纷纭,不妨理解为《周易》元、亨、利、贞。《周易》六十四卦每一卦都以六个阴阳爻组合,六六变化无穷而生天地万物。】唐僧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人欲得陇望蜀,变大容易变小难。《传习录·答顾东桥书》说:“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像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八戒慌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
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像女孩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笨拙】不像。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金克木,金猴属阳,故变童男;木母属阴,故变童女。“一秤金”是中医药方,也是以意驭气的心法,能降火祛邪,平和身心。从容中道,正是对付人欲横流的法宝。此时八戒人欲旺盛,必须智慧帮助,方能走向平和。】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汛。等我两人耍子去也!”
好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唐僧,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却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欢喜道:“八戒,像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吕坤《呻吟语·礼集·存心》:“德业之进也,如流水矣……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行善求报答,只为上台盘,不是真善。】八戒道:“若是抬了去,还抬回来,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看着我。刬【(chǎn)等】着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开前门,叫:“抬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