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论语·先进》中孔子对曾皙的赞赏?
2020-12-02 19:24阅读:
子路、冉有、公西华的追求,是治国平天下,是功名利禄——相当于庄子《逍遥游》中的“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曾皙的追求是一种无功、无名的境界。《颜氏家训·名实》说:“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北宋晁补之《次韵和李希孝二》诗曰:
人生须富贵,如俟河之清。
草木竞荣华,春服亦已轻。
桑田自足乐,未可居高明。
君子顺天道,小人眷时名。
孔子赞赏的,正是这种上士忘名的境界。
功名利禄,身外之物;上士忘名,是为了内心的祥和、自在、从容、悠然,是为了抵达是天人合一的诗意栖居境界。
“诗意栖居”源出德国诗人荷尔德林(1770~1843)《人,诗意地栖居》:
人生并非纯属辛劳,
只要你的心中良善和纯真依旧,
只要你的心灵时常澄澈似春日的小溪,
湛蓝如雨后的天宇,
只要你的双眼还时常遥望璀璨的星空,
你就依然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
其实,
从《诗经》到《楚辞》,从汉赋到唐诗,从陶渊明到苏东坡,从《西厢记》中的诗意情爱到“大观园”里的诗酒华年,“诗意栖居”,一直是中国人的追求。
《文子•九守•守朴》说:“体本抱神,以游天地之根,芒然仿佯尘垢之外,逍遥无事之业。机械智巧不载于心。”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说:“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宋代李弥逊《方池独步》诗曰:
度柳穿莎一径通,曲堤初咏舞雩风。
我来似与春期约,南陌东畦到处红。
南宋魏了翁《偶成》诗曰:
沂水春风弄夕晖,舞雩意得咏而归。
为何与点狂曾晢,个里须参最上机。
南宋黎廷瑞《鹏飞操》诗曰:“春风菲菲兮杏坛花,春服翩翩兮沂水涯。”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先进》说:“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
戴建业《洒落与忧勤》说:“曾点既不像子路那样汲汲于功名,又不像公西华那般拘拘于礼节,脱略了一切俗缘、功利、计较、顾虑、欲求,无所利念其人生自然便超旷,无所欠缺其生命自然就洒落,这是费希特所谓摒弃功名欲望以后的‘至乐’,也是朱熹‘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缺’的自得之境。”
诗意栖居的前提,是国泰民安。仁者的最高理想,是天下大同。大同的本质,是度人度己。
苏轼《忆江南》词曰:“春已老,春服几时成。曲水浪低蕉叶稳,舞雩风软纻罗轻。酣咏乐升平。”
度人度己,与卿同乐。苏轼《宿州次韵刘泾》诗曰:
我欲归休瑟渐希,舞雩何日著春衣。
多情白发三千丈,无用苍皮四十围。
晚觉文章真小技,早知富贵有危机。
为君垂涕君知否,千古华亭鹤自飞。
苏辙《上巳》诗曰:
春服初成日暖,潩(yì)河渐满风凉。
欲复孔门故事,略有童冠相将。
城西百步而近,杏花半落草香。
欣然愿与数子,临水一振衣裳。
故人有酒未酌,为我班荆举觞。
我虽少饮不醉,未怪游人若狂。
春风自尔一月,花絮极目飞扬。
诵诗相劝行乐,良士但取无荒。
《朱子语类·易·否卦》说:“君子道盛,小人自化。”“浴乎沂,风乎舞雩”既是世界大同、国泰民安的缩影,也把大同世界导向诗意栖居。
礼崩乐坏之际,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希望通过教育践行其仁学。从教育的角度理解,可参照《传习录•门人黄省曾录》:“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装做道学的模样。……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飘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
大同的最高境界,就是庄子《逍遥游》的“无己”境界。
《礼记·礼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明儒学案•浙中王门学案•侍读张阳和先生元忭》说:“人之生,以天地之心为心。虚而灵,寂而照,常应而常静。谓其有物也,而一物不容;谓其无物也,而万物皆备。无物,无我,无古今,无内外,无始终……浑然廓然,凝然炯然。”
清代申居郧(yún)《西岩赘语》说:“越自尊大,越见器小。”子路言志,妄自尊大,故“夫子哂之”。清代俞樾联曰:“欲除烦恼须无我,历尽艰难好做人。”我们把自己看得越重要,这个世界就越难以让我们满意,我们就越不可能逍遥自在。无己,才能最好的度己,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