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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洗过年

2026-01-09 16:52阅读:
那是六十多年前了,进入腊月,舍上的孩子,就屈着指,数着日子,盼着农历的新年;乡亲们口中的那一句俗语,也就每常响起在耳畔,“有钱没钱,洗洗过年”。
“洗洗过年”,主要是洗被子、洗衣物;二十四夜之前,被子也就洗好了。
洗被子,扯下棉被上的被面子、被里子,抱到院中搁着的圆圆的或是长长的木盆里,然后,从茅屋旁边的小河,提来满满一桶水,把被面子、被里子,泡在木盆里。
洗濯被单衣物,有用肥皂的,“运河”牌,供销社里,可以凭票买,价格二三角,于当时,也算是不菲的价格了。
而在舍上人家,洗被子,洗衣物,买肥皂的并不多,一是不好买,二是舍不得,他们算计着,一块肥皂,可以买一打(12盒)2分钱一盒的火柴,一户人家,可以用上小半年。
不用肥皂,舍上人,会让一个个孩子,爬上皂荚树,爬上苦楝树,摘下深褐色的皂荚,摘下金黄色的苦楝果,把这些皂荚和苦楝果,捣碎了,浸在木盆里,那流淌的汁液,可是用来洗濯的上好的原料。
还有更简洁、更原始的方法,用芦苇编成的箕畚,装上满满的草木灰,搁在木盆的上方,再用一盆盆的清水,将其湿透,那从箕畚里流下的草木灰的水,用来洗被子,洗衣物,效用也不比肥皂差。
洗被子,也只是洗被子,至于人们常说的“被褥”中的褥子,并不多见;舍上人,苦楝树打成的床上铺着的,多是金黄金黄的稻草,稻草上,再垫一张草席,这就取代了所谓的褥子了,暖和,实用,且不用浆洗,只需在晴好的天,抱起那一层铺得厚厚的金黄金黄的稻草,在院子里晒个太阳,晚上,在稻草淡淡的清香中,总能美美地做个好梦。
至于衣物,鞋袜,需到年底了,才会洗好,等着过年的时候穿;过年的新衣服,一般只满足孩子,大人们,因了条件的限制,身上的衣服,就只能“新三年,旧三年,补补衲衲又三年”了。
汰被子,汰衣物,总是到小河边,砌着石阶伸着木板的水码头上,拍拍打打,洗洗刷刷,再在那流淌着粼粼碧波的小河里一遍遍地清洗,要多干净,有多干净。
还有,家里的条台桌椅、坛坛罐罐,连同灶台上的那些锅碗瓢勺,都要里里外外地洗一遍。
洗完被子洗衣物,洗完衣物洗家什;反正,小河里有的是清洌洌的水,舍上的姑娘媳妇们,身上有的是力气。
“有钱没钱,洗洗过年”,合家老小,还得洗上一回澡,清清爽爽过大年。
讲究一些的,会跑上12里,用一枚2分的硬币,乘
上寺桥口的老渡船,从南岸渡到北岸,来到属于大丰县的刘庄镇,去老街上的老浴室,洗上一回澡,顺便再去街上的酱园,买些茶干、萝卜干、酱生姜、酱蒜头之类的年货。
小时候,我也跟大人们,去刘庄的老浴室洗过澡,先要在柜台上买筹子,一角二分钱一根,也就有了大堂里一客的位置;进入浴池,热气蒸腾,但空气稀薄,不一会儿,就感觉透不过来气,需到外面,深呼吸一番,再回到浴池里搓洗。
有一回,我随大人,在刘庄洗好澡,来到寺桥口,刚准备跨上从南岸驶来的老渡船,这时,渡船上下来一个人,那是我称为大叔的朱木匠,硬让我陪他去老浴室,等他洗完澡,再一起回来。我看天色,太阳只有一扁担高了,有些不愿意。他说,我去买两块奶油饼干给你尝尝,这总可以了吧?
奶油饼干,我没吃过,确是有些诱人的味儿。
于是,陪他去老浴室,我在大堂里坐着,一边等他洗澡,一边慢慢地品尝那两片奶油饼干香香甜甜的味道。
待到和朱木匠一路12里地走回来,茅屋里的煤油灯,早就泛起了昏黄的光晕。
舍上人洗澡,去12里外刘庄的老浴室的,毕竟少数,大多是在家里,尤其是做完团、划完糕,厨房里正热气腾腾的时候。
从茅屋,挪过来一只原本是用来储粮的大缸,半人高,二三尺的口径,里里外外,也洗得干干净净;灶台边的水缸里,早蓄满了水,水缸旁,还放着两只装满了水的木桶。
于是,在尺八的大锅里放满水,在灶膛里加起树柴,噼噼啪啪烈焰熊熊地烧着,不一刻,锅里的水就翻滚起来;于是,把这翻起来滚起来的水,舀到大缸,也就是浴缸里,舀上半缸,再掺上冷水,调至半温,浴缸旁边的孩子,早就脱了衣服,等得不耐烦了。
有时是两个孩子一起,进入浴缸,一边洗澡,一边嬉戏,还会把头没入水中,比试着,谁没入水中的时间更长。
孩子们洗好了,然后是大人,换好水,一个个的,在浴缸里接着洗;反正灶膛里有熊熊的火,木桶、水缸里是满满的水,大锅里的热水,可以随意地添,暖暖和和,热热腾腾,想洗多久,就洗多久,那比在什么样的老浴室洗浴,都要惬意,都要舒心。
“有钱没钱,洗洗过年”,待到该洗的都洗了,差不多,也就到了年气酽酽、年味儿酽酽的年脚下,一家家,贴着红春联,燃着红蜡烛,放着红鞭炮,在阖家团圆的氛围里,欢欢喜喜地迎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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