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帖还需读文——解析《乐毅论》
2019-03-15 11:35阅读:
王羲之的《乐毅论》,陈、隋的释智永和唐朝褚遂良皆视其为右军正书第一。可自南朝梁武帝起,就已在怀疑内府所藏非真迹。及至宋代沈括又出新说,他在《梦溪笔谈》卷十七中写道:“王羲之书,旧传惟《乐毅论》乃羲之亲书于石,其他皆纸素所传。唐太宗裒聚二王墨迹,惟《乐毅论》石本在,后随太宗入昭陵。朱梁时,耀州节度使温韬发昭陵得之,复传人间。”沈括认为《乐毅论》是王羲之直书石上,并无墨迹流传。沈括曾在高绅学士家见到此石,破损严重,原石四十四行,仅余前半段二十余行。而据宋欧阳修记载:“右《乐毅论》石,在故高绅学士家。绅死,人初不知惜,好事者往往就阅,或模传其本,其家遂秘密之,渐为难得。后其子弟以其石质钱于富人,而富人家失火,遂焚其石,今无有其本矣。”欧阳修说原石已在一场火灾中毁灭,现传世的《乐毅论》,是据高绅所藏的残石旧本摹刻。包括现收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越州石氏本》也是当时著名的摹刻本之一,而非原石。
考证法帖的版本来历,非本文主旨,不过做泛泛了解。了解之后,略感沮丧。手书经过石刻,已将书写时笔势气脉给截断、僵固了,书写时的意气神采失之大半,复摹刻之,又损去余半之大半,吾不知所临何物也?然右军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几分。你想呐,即使是仅留其四分之一神采的遗迹,就已让千百年来的书家们前赴后继、精研不息。真正是圣人竖一手指头,就够后人学一辈子的了。
作为一介书生,我患有书生常见的文字癖。凡见文字,哪怕是电线杆上一张狐臭广告,也会从头至尾通读。而每换新帖,我都会持卷诵读数遍,弄懂大意为止,而非只见笔划、章法。都说古人之书心手合一,我以为“心手合一”
,应该不仅仅是内心排布好笔法章法,在纸端得心应手的表现。而是所有的笔法章法都已烂熟于胸,无需事前去谋篇布局,只是随着内心思潮、情感的波动起伏,自然流泻于笔端。古人书写时专情于文章,而非书法。所以,要研习一个字帖,又岂能绕过文章去。事实上,古帖之中多是一流文章。天下三大行书: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季明文稿》、苏轼《黄州寒食诗》,其文都是情动于衷、文采飞扬的上乘之作,以至于每一个字、每一笔都浑然天成,无可复制。不了解文章的内容与背景,不为流淌于字里行间的情思所触动、所感发,不能在纸墨背后看到那个立着的人,又如何能真正领会书法的玄妙呢?当然,古人书法作品中也有许多抄录的文章,但古人选择文章时也常选一些劝世励志的佳篇,由其选择的文章亦可见其人之性情志向。古人并非对文章无感,而专为习字而抄写的。
王羲之抄写的这篇《乐毅论》,是由三国时期夏侯玄(字泰初)撰写的一篇文章。传说王羲之抄写这篇文章,是传书给其子王献之。传书难道仅仅是传授书法吗?乐毅是战国时期一位带有悲剧色彩,也颇受争议的大英雄,就如此文开篇所言:“世人多以乐毅不时拔莒、即墨为劣,是以叙而论之。”世人大多认为乐毅没有抓住时机攻克莒和即墨两座城是错误的,因此,我要记叙并论述他。夏侯玄要为乐毅翻案,让后人不再误解前代贤将的仁心壮志。东晋时代还未发明印刷术,文章书籍都是通过手抄来流传。幸许是王羲之偶然读到夏侯玄的这篇文章,极赞同他的观点,又感佩乐毅的操节,故抄录给儿子献之一读,让他受到艺术和仁德的双重熏陶。此文写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相信王羲之当年抄录时必也用情挥洒于毫楮之间,让人一见其字,便如见乐毅凛凛然从纸端立起,这在摹刻的碑帖中是难以领略到的,也唯有反复高诵原文,直读得胸中热血沸腾,似已接收到右军当年书写时情绪共振的频率,然后眼中每个字都似乎有了鲜活的表情和生命。
乐毅,何人?据《史记》记载,乐毅原在赵国当差,后因出使燕国时,受到燕昭王的礼遇深受感动,就留下来为燕国效力。燕昭王重用他,封他为“亚卿”,在卿臣中排位老二。这燕昭王为报齐国侵略之仇,建“黄金台”,广纳天下贤才,结果乐毅、邹衍、剧辛等有才能的人都来归附燕国,燕国因此强大起来。燕昭王向乐毅讨教伐齐之事。乐毅说,齐国是霸主之后,幅员辽阔、国力强盛,我们单独打他是打不过的,最好能联合赵、魏、楚、秦一起讨伐它。当时齐涽王很骄暴,灭了宋国,又向南侵略楚国,向西入侵赵、魏、韩,想吞并东西二周,自立为天子。所以各诸侯国都争相与燕合作讨伐齐国。这支五国联军由乐毅率领,很快就在济西一战中击溃齐军主力。此战之后,各国军队相继撤回,就剩下乐毅带领的燕军渡过济水继续向东追杀,一直打到齐国的国都临菑。齐涽王率众逃到莒城固守。乐毅攻下齐国首都后,将齐国的珍宝财物以及齐王祭祀礼器统统运往燕国。燕昭王将昌国封给乐毅作领地,称他为昌国君,让乐毅留下来继续率兵攻取齐国那些还没攻下来的城。乐毅在齐国战斗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在这些地方设立郡县,归属燕国管辖。唯独莒、即墨两座城未能攻下。这时燕昭王死了,其子燕惠王即位,惠王在做太子时就对乐毅不满,齐国将领田单听说他们君臣有隙,就施离间计,派人对燕王说,乐毅之所以迟迟不攻下两城,是想在齐国称王,我们齐国最担心的是燕王改派其他将领来。燕王果然中计,派骑劫前去替换乐毅,召乐毅回国。乐毅知道这是惠王对他心存怀疑,怕回去遇害,就投奔了赵国。后田单大破骑劫率领的燕军,收复齐国全部失地。
燕王很后悔替换了乐毅,现在乐毅又去了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担心赵国重用乐毅让他趁着燕国困顿不堪时领兵来攻打燕国。于是就派人去责备乐毅辜负先王对他的厚爱,同时又表示道歉说,是他一时受了左右的蒙蔽。乐毅就给燕王回了一封著名的《报燕惠王书》,表明自己对先王的一片忠心,驳斥惠王对自己的种种非难,抒发了功败垂成的愤慨。又说“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死者不必善终。”会做事的人不一定能做得成功,有好的开端也不一定就有好的收束。过去吴王阖闾对伍子胥言听计从,所以吴国的足迹就踏到了楚国的郢都,而阖闾之子夫差不听子胥的意见,还把子胥装进皮口袋扔进江里,两个国君气量不同,我不会做第二个伍子胥,我之所以投奔他国,是避免遭受诬陷,让先王落得个“用错人”的恶名,但为赵伐燕的不义之事,我是不会做的。最后又说“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臣忠去国,不洁其名。”古代君子与朋友绝交,也绝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即使被迫离开朝廷,也绝不向世人为自己争辩。其忠义之心尽现于纸端,感动了古往今来多少身怀冤屈的能人志士。此书,司马迁全文录入在《史记.乐毅列传》中,在文末的“太史公曰”,道“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蒯通是秦末韩信的谋士,曾劝韩信与刘邦、项羽三分天下,韩信忠于刘邦而未予接纳,他只能装疯保命。主父偃向汉武帝提出“大一统”的主张,受武帝重用,后为武帝误解,遭族诛。他们二人读乐毅《报燕惠王书》时,痛泣不已。诸葛亮也景慕乐毅,他的《出师表》处处闪现着《报燕惠王书》的影子。
夏侯玄也在《乐毅论》中提到此书,他写道“观乐生遗燕惠王书,其殆庶乎机,合乎道以终始者与”,从乐毅的《报燕惠王书》可知,他大概在谋略上是差不多的,合乎于仁道而且能始终如一。由此来展开他下面的论述,“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也。”兼并齐国不是乐毅所希望的,使燕国强大而废除仁道,也不是乐毅所希望的。接着又说,攻打齐国是为昭示公理于天下,讨伐齐国是为了彰显燕王的仁义。没有发动武力进攻,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声誉:包围城池却没有加害百姓,仁心就会声名远扬;攻打别国不谋个人功劳,除掉暴君不用武力,美德就会深入人心。以圣德来统帅各国军队,其发起的战争近乎于商汤和周武了。乐毅弘扬仁道,放弃攻打两座城市,让百姓安生,是为了等待他们内乱,让城中百姓怨恨自己的国君,最后放下兵器,像投奔亲人一样来归顺燕国。当年商朝的王子微子开门迎降周武王,乐毅也是广开仁道,等待田单主动降服。如果用威势逼迫,用武力攻打,则攻城只为求得暂时功劳,让燕齐二国的战士在两座城池间血流成河,那就成了豺狼之行。既丢失了用兵的意义,也丧失了扶弱的仁道,即使将两城攻克,那也偏离王道了。再说,如果燕国兼并了齐国,那燕国与那些霸主又有何区别?它又如何与别的邻敌相处呢?乐毅难道不知攻克两城很容易吗?只是攻克了就背离了王道。难道不知不迅速攻克可能会产生变故吗?只是背离王道与产生变故都是他所不愿的。所以说,乐毅没有屠戮二城,不是没有道理的。
夏侯玄将乐毅的缓兵解释为出于sheng战的目的。后人也纷纷为乐毅鸣不平,认为乐毅功败垂成,是因为他不幸遇上了昏君,而不是他用兵的失误。到了近千年之后的宋朝,宋人又有了不同的观点。北宋苏轼也作过一篇《乐毅论》,他说,乐毅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王道,所谓的王道,不可以用在小的地方,而要用在大的地方可以成就王业,用在小的地方就被消灭。随后他又例举了范蠡劝谏勾践杀死吴王,张良上谏高祖追击项羽的例子来说明,不可被一时的小仁义而坏了军国大计。然后,又说乐毅的失败就是出于他用兵的失策。既使燕昭王不死,燕惠王没有继位,他率领百万雄师长年驻扎在齐国,必会招致其他诸侯国的防备,可能会趁燕国国力空虚来攻打它,这样燕国就内外受敌了。乐毅打算用仁义来使齐国百姓顺服,齐国难道就不会激励本国民众的斗志抵抗外侮吗?所以,要有消灭敌人后再吃饭的决心。将齐国jian并了,再实施仁政。想称王就称王,不想称王就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既做了婊子,又想去竖牌坊,结果两头落空,岂不让天下人讥笑。
南宋朱熹的批判就更为严厉了。他说:乐毅是战国之士,何尝是王者之师?开始他联合五国军中队,又借齐人不满湣王bao政,故一举攻下七十城。田单忠义死节,坚守二城,自不可攻。哪里是乐毅不去攻取,而是攻不下来。而且乐毅当时在齐国也是姿意虏掠的,他抢了那么多的齐国财宝,就是孟子所说的“毁其宗庙、迁其重器”的暴徒。
历史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呢?纵观历史,朝代愈是靠前,愈近远古,人心愈淳厚,人们对天道仁德怀有敬畏之心。虽说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群雄争霸,但发动战争必须得有一个正义的理由,否则必会遭致天下舆论和武力的围攻。因为你不讲仁义,就提供给别人一个替天行道的理由。乐毅当初联合五国军队攻打齐国,是为了帮燕国报仇雪恨和夺回各国被侵略的领土,理由正大光明,所以挥臂云集。他若攻下齐国最后两城,就是兼并齐国,那义战的性质就转变为侵略,这必然又会激起天下的公愤。而且燕国的实力并不强大,若一下子兼并七雄之首的齐国,岂能不遭致其他几个大国的防备,成为他们新的瓦解目标。故乐毅围而不攻,企图用怀柔之策感召齐人,让他们主动归顺。将义战之名坚持始终,在我看来,这是顺应时势、畏于天道而不得已为之的用兵之策。宋人立于自己朝代的时风中指责千年前的人,是有点想当然了。
项穆在《书法雅言》“正奇”一章中谈到:“大抵不变者,情拘于守正;好变者,意刻于探奇。正奇既分为二,书法自醇入漓矣。”大概刻守法度的人,思想拘执于谨守中正;而喜欢变化的人,又刻意于追求新奇。中正与新奇一分为二,书法就从醇厚走向浇薄了。在项穆看来,新奇是不必刻意求之的,笔法熟练后,新奇自然就会出再现。而我想说,书法与文章本是合为一体的,如今的书家不注重文化素养的提升,而只就笔法和章法上勤习苦练,将书法与文章一分为二,致使书法艺术堕落为一项技艺,书家们成了一个个“书匠”、“技工”,书法作品里只有线条,没有内在的生命涵养,没有一个巍巍挺立的人。
写于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