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表情美学下的文化“凝视”
2023-01-06 15:55阅读：
此文已经发表于《中国摄影报》
提及“无表情美学”，首先我们要进行一个史料的简单梳理和追溯。
笔者在在《摄影百科》一书中查阅，“无表情”一词（Deadpan）最早出现于1927年，《名利场》杂志，首次把意思是“死去的”或“呆板的”的单词，用以形容冷漠无表情的样子、风格等。1928年纽约时报将其作为形的容词用来描述巴斯特·基顿的电影作品。1990年代，无表情风格的摄影作品风靡各大欧美艺术机构以及画廊。
20世纪60年代以来，摄影已然成为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媒介。这些照片可以给观者提供宏大的场景和足够的细节内容。很多艺术家和摄影家更热衷于以规整的透视，平衡的色彩，以及对被摄对象（无论是人像、景观还是静物）的冰冷梳理的控制，给作品赋予纯粹'客观'、'纪实'的面貌，将摄影的指涉特性发挥到极致，引发观者对拍摄内容本身的关注和思考。这种类型的摄影又被称之为“新客观主义”。
摄影方面的无表情美学的传统可以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于德国盛行的新客观主义。阿尔伯特·伦格尔-帕奇、奥古斯特·桑德，以及欧文·布鲁门菲尔德，是当今最常被提及的无表情摄影的先驱。而谈到摄影，夏洛特·柯顿在《作为当代艺术的照片》中指出所谓无表情摄影，即指一种冷静、超然和高锐度的摄影风格。这种摄影强调的是，将摄影作品作为超
越个人视角局限进行观察的方式。换言之，无表情美学强调，一些力量作为人类个体是无法看到的，因此需要借助这种中立的方式才能够展现。
综上所述，无表情美学，其实不仅仅是一种摄影的流派，更是一种表达的方式和手段。尤其是德国著名的摄影教师贝歇夫妇（Bernd
& Hilla
Becher）的摄影实践，再到他们的学生所创立的杜塞尔多夫学派，构成此美学的发展主线。他们的摄影方式是百科全书式的，采用类型学的方法。类型学是一种分组归类方法的体系，因为一个类型只需研究一种属性，所以类型学可以用于各种变量和转变中的各种情势的研究。
中国的无表情外观摄影和西方相比，明显存在一定的'滞后',但是一直有摄影师通过自己的
方式进行大量的探索和实践，随着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观念摄影兴盛使得艺术界关注多元的观念和创作方式。2006年至今，除了艺术家，艺术策展人、美术馆和画廊也开始认识到无表情外观的技术美学潮流已经作为一种强势的创作手段存在，这几年不断出现了相关的展览，比较代表性的有'始乱终弃'2006中国当代的社会学图像，策展人叶永青；2007年'走向‘后纪实''陈家刚、渠岩、何崇岳摄影作品展，策展人高明潞；2008年'空间生产考察报告•北京--曾力摄影展'，策展人顾铮。等等这些，都是国内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和展览之一。
比如我眼前的尹淦江先生拍摄的《龙谣》无疑也是通过类型学的原理进行拍摄，对拍摄对象的细致描摹，清晰而冷静客观地拍下了中国的图腾象征：龙。
龙作为中国人的图腾，和一般的图腾不同，不是单一的动物而是多种动物的集合。正如摄影师所言：“中国古代，各个氏族部落有自己的精神崇拜和文化寄托，有各自的图腾。众多图腾的集合形成了中华龙图腾的形象，突出地反映了中华民族伟大的民族精神和思想，是一种和合团结的象征，表现了中华民族远古祖先的一种极其宝贵的和合精神。”因此摄影拍摄的这些对象，不仅仅是物体本身，更融合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延续和传承，他通过大量图片的拍摄，把拍摄对象严谨而恭敬地放置于镜头下面，通过用8×10相机，使用传统黑白胶片拍摄，纯手工放大，按博物馆收藏级制作，还原拍摄对象的神韵和厚重，用一种平和、敬畏的心态，充分发挥大画幅摄影的优势，让照片呈现出一种静止却又流动的状态，静止的是物体，流动的却是一脉相承的文化根源。
在尹先生生活的南方，龙舟更是当地老百姓非常重要的信物，也是祖辈传承的象征和符号。一个“龙谣”这个谣字很显然包含着很多的故事，比如一个村落的历史、文化、龙舟和村庄、以及老百姓之间的情感追溯等等。我相信小小的龙舟亦承载了许多人美好的寓意和希望，也有尹先生童年时候美好的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许多东西正在逐渐老去，唯独这种精神和情感的纽带依然维系在一起，所以此刻的“龙谣”既是对过往的一种念想，也是对当下的一份珍重。他企图通过摄影的方式加以框取当下，记录过往，留住文脉，让中华文化弘扬和传播的更远，所以在拍摄的时候，其实也是带着一种脉脉的温度在凝视，这种凝视不仅仅是态度，更是骨子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敬畏之心，怀有一种追溯先祖，篆刻精神，展现当下的宏伟抱负。所以在这些照片里，每一个龙头都被非常庄重地摆放在一起，无论从光线还是位置、从细节到花纹，都十分清晰而精致，而且龙头上还有更多的信息量，比如村落的名字，其他一些姓氏等等。看到这些画面里拍摄对象那些驳斑的痕迹，你似乎看到了时光流逝的气息，也感受到了一种文化的融合和延续。这是非常微妙的一种感觉，摄影恰好能够表达和传递出这样的信息，可见摄影师拍摄的时候内心是充满静气的，他用凝视的目光在注视这些物体，才会让原来冰冷的物体也具有了无意渗透出来的暖意。
物除了被人类使用，抚摸，其实更应该有人的气息渗入，日积月累，便具有了属于个体的灵气和岁月的“包浆”，在若干年后散发出独有的气息，让人不由地敬仰，却也柔和饱满。作为摄影师，在这里既要保持客观冷静的态度，又不能距离拍摄对象太远，这里的远其实指的是“心理的距离”，你靠的越紧，物体对你的感受也越深。我一直相信，物体也是有感情的，只不过这种感情是渗透在漫长的时光当中的，这些龙头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从这些看似简单的照片里，透露出的信息其实是很丰富的，可见尹先生拍摄之前一定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从调研到实际，从文化传承到当下的精神风貌，从村落到龙舟本身的象征，一点一滴都凝聚了摄影师很多的心血。所以一张小小的照片，也体现了艺术家对拍摄对象的谨慎以及认真。他的这种方式，让我们感受到了“无表情美学”之外的一种独有的“温度”，这在摄影之中是非常难得的一种体验。
其实艺术家拍摄的是龙舟上的龙头，更多的是展现一种精神和文化，这样的凝视带着一份执着和坚韧，更具有艺术家本身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因为物体最终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成为一对灰尘，就像德国的贝歇尔夫妇拍摄的“水塔”一样，最终被尘土淹没，而图像却可以永远地保存下来，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当后人看到这些影像的时候，还能够体会到这份精神的流动和传承，所以拍摄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抢救性的行为，更是一份对祖辈文化的坚守和致敬。
不过在国内，很多所谓的
'无表情外观'的'国情选择'的另外一个重要推动力是画廊需求和商业增值。因为'无表情外观'摄影美学建立在'大尺度'上，可以更好地'匹配'美术馆和画廊的宽大墙壁。无表情外观的摄影家们都是采用大画幅相机，并在中性的背景下以冷静的视点拍摄，加上强大数字后期处理，这一切都努力使'摄影'增值，试图进入'架上艺术'的价格坐标之中。而这一做法无疑符合'艺术市场泡沫'时代的'溢价原则'。坦率地说，'无表情外观'的'国情选择'基本上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趋冷避热'式的政治领域，一个是趋利避害式的商业领域。
不过我坚信，尹先生显然不是这样的做法，他拍摄来自自己家乡熟悉的“龙谣”，内心是深怀情感的，他所拍摄的“无表情美学”其实是带一些个人的温度和表情的，这种看似无表情状态下的凝视，才是最珍贵的表述和呈现。
相信他的这一份坚守亦是中华文化传承的体现和最好的表达之一，摄影用真诚，用敬畏之心去对待，这样的影像才具有自己的独特气质和体温。希望我们身边更多的摄影师也能够如此恪守自我，探索不止。
文字：释藤
参考资料：《摄影百科》、《世界摄影史》、《图像趋冷还是意义趋冷》等书籍和文章，一并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