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蔓(1)
2008-04-25 12:39阅读：
秋蔓(1)
那一年的夏天，下完一场很大的雨后，学校就放假了。秋蔓一个人回家，在渡口下了船，她跟家人约好了，他们会派人到码头接她。
刚下船时渡口人很多，秋蔓就站在河沿上，看着河里的水涨得老高老高的，在下午三四点头的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后来她就蹲下了，家人还是没有来接她，她望着河水出神，心里开始着急了。河边的杨柳在不远处吹拂，在水面上点出一个个小圆圈，清澈的河水中几条鱼儿若隐若现。秋蔓低下头去弄石子，又太起头看了看周围，渡口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天暗了，秋蔓有点想哭。
突然秋蔓站了起来，她想还是自己回家吧，她应该认得路的。
根鸟的马走得很悠闲，刚下完雨后的空气是如此清新，路边的草儿长得嫩嫩的，偶尔还开着一点零星的白花。马儿走走停停，一会儿去嗅那小花的味儿，一会嚼点儿青草。根鸟也不在意，只要在天黑前找到个住处就行，纵然没有，也是不打紧的，睡在半路上也没什么大不了。
转过路口的时候，根鸟看见一个穿得一身白色衣服的女孩，背着一个绿色的小挎包在前面走着。她似乎是转过头，根鸟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觉得她很白，她似乎有些怕他，很快转回头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好像生怕根鸟会追上去一样。根鸟看了一下自己，因为长时间没有洗澡了，浑身都是泥土，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人家以为是强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但他倒也不在意，坐在马背上接着悠闲地走。他想起刚才的那个女孩，他应该没有看清她的样子，可是她的眼睛，根鸟想，好像有点迷茫。
一会儿马来到一座独石桥前，因为前面的大桥被连日来的大水冲断了，现在只剩这座小小的独石桥。河边的草长得很高，天
色晚了，起了点风，两边的草便发出呼呼的声响，根鸟也觉得有些冷。他想，还是过桥到那边的村子去吧，先找些吃的也好。他先把马引到河里，让它游过去，然后再自己走过去。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好像听到草丛里有哭声。细细的哭声，低低，像一个女孩儿。根鸟想了一会，走了回来，他在草丛里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子。
她蹲在那里，根鸟走过去，她抬起了头，眼睛里涨着水，看着他，轻轻地抽泣。她没有说话，根鸟打量着她，原来她并不是穿着一件纯白的衣服，上面还有一些草色的图案，像是竹叶子，很好看的那种。她还是没有说话，根鸟想转头走，终于还是开了口：“你想到桥的那头去吗？”
女孩儿轻轻点了点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抱紧了双臂。根鸟突然可怜起她来，“我带你过去。”
女孩儿还是不说一句话，她只是站了起来，看着那石桥。桥面很窄，她很害怕。
根鸟先走了一遍给她看，然后在桥的那边招她过去，女孩儿摇了摇头。真没用！根鸟有点生气，但还是走回来，帮她提了小挎包，自己走在前面，他伸出手去，想牵女孩儿过去，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会，看了看根鸟，然后才鼓起勇气似的伸出手，可两只手相碰的时候又突然触电似的分开了。女孩儿显然是不好意思，根鸟也有些异样，却想女孩怎么这么麻烦。于是根鸟找了一根树枝，手拿着，一头给那个女孩儿。她似乎是明白根鸟的意思，才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依然看着根鸟。
根鸟本想发脾气不理她的，可是见到她的眼神，又不忍了，沉默了一会，又把树枝扔到水里，还是伸出手去，这次女孩儿鼓起勇气捏着他的手走过桥去。
过了桥后，根鸟问她：“你去哪里？”
“我回家。”女孩儿终于开口了。
“哪儿？”根鸟牵过马。
“米溪。你呢？”
“我也是，我送你回家吧。”根鸟把马牵到女孩儿前面，女孩儿好像有些害怕退了几步。
“你上马吧。不用怕，它很乖的。”
女孩儿摇摇头，她坚持要自己走路，根鸟也没有办法，只好牵着马陪她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着，出奇的安静，好像连脚步声也没有了，只有马儿嗒嗒的蹄声。女孩儿一直低着头走着，根鸟不敢去看她，想着刚才牵着她过桥的时候，他第一次牵着这样女孩子的手，滑滑的，嫩嫩的，他不知道原来女孩子的手牵起来这么舒服的，那感觉好奇怪，酥软，浑身有些不自在。两人走了很久，还是没有声音，根鸟觉得很尴尬，他觉得他应该说话来打破这沉静，可是说什么好呢？
“哎……”根鸟出了声。
“嗯？”
“你家人为什么没来接你呢？”
“我跟他们约过时间的，可是就是等不到人。”
“你也许记错时间了，要不就是他们记错。”
两人慢慢就聊开了，根鸟知道原来她是到镇上去读书，暑假回家。
“你读书吗？”女孩儿突然问。
“没有。”
“你去哪里，你不回家吗？”
“我没有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根鸟不经意间跟女孩儿说起了自己的梦：
一只白色的鹰给他带来一条纸条，一个女孩儿掉到一个大峡谷里，她爬不上来，要他去救她。那个深谷在西天边，那里开满了百合花，四处缭绕的雾气，那个女孩在一棵大银杏树下等着他。
根鸟以为秋蔓会笑他，可是她没有，只是很认真地听着。
“你认识她吗？”秋蔓问。
“我梦里见过她的样子。”
“很久了吗？”
“三年前吧。我梦里看见她一直采那些野果吃，她要我快点去救她。”
秋蔓还想问些什么，可是到家了，她兴奋得像小鹿，跑上台阶，大声地敲起门来：“开门，我回来啦！”
一个仆人来开门，见到秋蔓，她高兴向里面喊着：“太太，秋蔓回来啦！”
秋蔓见到她母亲便扑到她怀里哭，她把路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双亲，原来是秋蔓记错了日期，家里采没有派人去接她。仆人把根鸟带到堂上来，秋蔓牵着母亲的手，“就是他。”
根鸟在秋蔓的劝说下在她家里吃了一顿很丰盛的菜饭，后来他想走，秋蔓的父亲留下了他，仆人也带着他的马去吃草。根鸟想，反正天都晚了，明天再走吧。
第二天，根鸟起得很早，仆人也很早送来洗脸水，根鸟生平第一回被人伺候，还是不习惯，说还是自己来。仆人掀开帘子出去后，根鸟只听得她在院子里的声音：“秋蔓，怎么起得这么早？……他呀，刚起床哩！”后来又听得那仆人笑声：“知道，我小声一点。”根鸟走到门边，用手指勾出一条小细缝，可是没有看到秋蔓。
刷洗完，根鸟跟着他们一起吃早餐，秋蔓穿着跟昨日一样款式的衣服，只是那衣服上的花纹不一样，是一些黄色的小蝴蝶。头上扎着一条红色的橡皮筋，也别着一只花蝴蝶。吃饭时她脸上总带着淡淡的微笑，小孩儿一般的，完全没有了昨日里胆怯的颜色。吃完早饭后，根鸟提出想走，秋蔓的父亲则说不必这么急，多住几天，留下来看看米溪再走，米溪可是个好地方。
秋蔓也很高兴，说可以带根鸟出去玩。根鸟经不住她的再三要求，便先答应了。
秋蔓的父亲说得没错，米溪确实是个好地方。处处都是一幅画。这里的一切都非常幽静，就连流着的河水，飞着的小鸟，都悠闲着。这里的一切又都很古老，水车，磨坊，耕牛，人们脸上都是一副幸福的笑容。最吵闹的只能算是下水的那群白鸭子，在水面嬉戏，呱呱的叫着。秋蔓一家是米溪最富有的人家，前面那个大鱼塘，后面那小山，还有一个米仓，都是他们家的。
根鸟还是想走了。
秋蔓坐在小河边，光着脚丫子弄着水。根鸟站在一旁，不敢看她，只是看着远方。米溪真是个温情的地方，在这里，他又好似回到家乡，回到小时的家一样。他感觉到自己有点懒惰，有点累，如果能够在米溪住下去多好。可是他又想起梦中的那个开着百合的峡谷，他有些日子不做那个梦了。不，他必须走了。秋蔓有些失望，她看着他，还是那种眼神，理解他，又似乎在恳求他。
秋蔓把根鸟要走的心事告诉她母亲。母亲也觉得如果他执意要走，那也是留不住的。但是他让根鸟先等等，第二日，母亲叫人做了几件衣服，送到根鸟房里去。
“孩子，收下吧。我叫人帮你补补身上穿的衣服。”
根鸟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几个洞了，不好意思起来，又见秋蔓的母亲一片慈祥，很感激，便也不推脱。他换上新衣服，秋蔓的母亲帮他整理，他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
“这孩子，瞧！”母亲对仆人说。
“真好看！”仆人跟着说。
根鸟有些脸红，秋蔓的母亲说：“我们先出去，你再试试吧，不合适我叫人再改。”
根鸟走到镜前一看，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根鸟还是一个挺英俊的小伙，离家出走三年了，他已经变成一个帅小伙了，浓浓的眉毛，笔挺的鼻子，脸颊有些黑，一点点粗糙，配着这一身衣服，真有个男子汉的样子了。
忽然，院子里有声响，根鸟望出去，是秋蔓，她不好意思掉头跑了，带着笑声，根鸟也脸红了。
根鸟穿着新衣服到外面走着，大家都啧啧地看着他，他心里却又不舒服起来，他这是靠了秋蔓一家才穿上这少爷似的衣服，他怎么这么快就又被说服了，他不能这样，他是要去远方找那个峡谷的，他不能在这里逗留了。
“什么，你要把衣服还给我们，这……”秋蔓的母亲有些为难，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根鸟很固执，可她又怎么好收回来。
后来，还是秋蔓来找他，“根鸟，我知道你要去远方，可是你身上不是没有钱吗？你留下来帮我父亲干活吧，有了工钱你再走，衣服也可以留着。”
根鸟答应了，这样他也有安心留下来的缘由了，赚够了钱，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