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故居的书法（一）
2012-08-03 12:06阅读：
顾炎武故居位于苏州市昆山千灯古镇，从昆山汽车新客站坐公交车即可直达。
顾炎武先生（1613年—1682年）并不以书名世，但其亲朋好友多擅书法，后世的一些仰慕者如何绍基、林则徐之辈都堪称书法大家，尤其是何绍基，更是书法史上开宗立派的人物，所以，在顾炎武故居中，可以看到一些相当优秀的书法作品。
说明：文中所介绍的书法，均是笔者前不久实地拍摄所得。
故居的大门匾额，“顾炎武故居”，由顾廷龙
（1904-1998）篆书。顾氏苏州人，擅长版本目录学，上海昔年一些古籍图书喜用其题名，一如北京之启功。其字以楷书为胜。
顾炎武故居的导览图
上为故居厅堂内所悬龚贤
（1618—1689）条幅。龚贤号半千，为明末清初金陵画派八家之首，他是昆山人，和顾炎武是同乡，小顾炎武五岁。这副作品被一个小插屏挡住了下部，但从上部的文字看，当是龚贤自书诗。此诗龚贤曾题在一幅画上，文字与此略异。这幅作品总体上看肉多骨少，过于丰腴，且有别字。释文：“岂
必三山住，宁从五岳游。仙家多水石，庄叟大春秋。度险频修栈，凌空更结楼。自怜飞酒盏，一啸碧天头。
”
上为傅山所书条幅。傅山（1607－1684）是顾炎武挚友，精于书法，但此条幅应是复制品，因为从落款看当是傅山赠送给他人的作品。此字就我所知有三种版本，一存山西傅山纪念馆，一为拍卖会拍品，一存顾炎武故居。且三幅字的落款都是“存士老词宗政”，可见三者必有二假，从书写看，拍品明显不如此幅。释文：“儒仙难易葛翁筹，自了平生志士羞。一剑横腰云梦去，青柯独颔藏经楼。”
此字落款“真山”，为傅山别号之一。
傅山的字，有一种气场，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不俗。此幅作品虽然来历不明，但还是具备典型的傅字特点。
上为陈希祖（1767-1820）楷书联。陈是江西人，生活在乾嘉间，书法有时名，此联“精勤经史学人事，坐起恭敬儒者风”，内容值得玩味。上联中的“学人事”，隐喻朱熹所言“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所谓人事，就是人情世故，而这些则要从经史中学，这样行事方有古人之风。下联中的“坐起恭敬”，出自《礼记》，通俗的解释就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是儒者日常居家的基本要求。此联看似平淡，却引经据典，不过，它不像是专为主张“学以致用”的顾炎武而作。从书法角度看，其颜体楷书的可观之处是，其字竟有些像何绍基。其实陈长何近三十岁，绝无学何的可能，只是二者同出一门而已。
上为顾宅二楼楹联，“鹤从珠树舞，凤向玉阶飞。”顾炎武亲书。此联语义光明吉祥，有鹤有凤，有珠树，有玉阶，因而常被书家书写。珠树，是传说中能够生长珍珠的树，《山海经》和《水经注》中都有提及。
上条幅书写一般，惟书写者不寻常。落款是“琴川归允肃”，琴川，即今常熟，归允肃（1642—1689），是康熙朝的状元。常熟自古出状元，最知名者，当属光绪帝师翁同龢，翁状元的书法名重一时，但归状元的书法，就乏善可陈。此条幅虽开首有“台阁”二字，却远远不如台阁体，所写诗篇内容毫无趣味，而且还漏了一个字，让人怀疑是否为状元公亲力亲为。
“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这也是状元的字，作者石蕴玉
（1756 -
1837），是苏州状元，其名当出自他的乡贤陆机所著《文赋》：“石蕴玉而山晖，水怀珠而川媚。”不过，我之所以知道石状元，则是因为他的布衣朋友沈三白。沈一生贫困，却流传下一部不朽的《浮生六记》，这部感人至深的作品，也使更多的人知道了作者的贫贱之交、后来的状元石蕴玉。
联语中的“文章老”，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样的文章堪称“老”？“老”的标准又是什么？看来，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可以举两个少年作者“文章老”的例子，一是大名鼎鼎的贾谊《过秦论》，二是苏轼那篇得到欧阳修激赏的《刑赏忠厚之至论》，这两篇文章，正是“精神到处文章老”的绝佳证明。不过，光有文笔的老练成熟，似乎还不太够，杜甫有言：“庾信文章老更成”，那种历经天下沧桑、饱尝世态炎凉的感悟，大概非老不成。
不仅是文章，书法也讲究“人书俱老”。不过，老了，习气、惰性随之而生，为文为书者，均应深戒之。
“道崇礼范”，作者是顾炎武的外甥徐乾学（1631—1694）。他虽然不是状元，却是状元的大哥，他本人则是康熙朝的探花。他还有一个弟弟，也是探花。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鼎盛科甲，也不奇怪。这幅字写得中规中矩，是典型的店铺招牌写法，恐怕是由书吏所为，落上徐乾学的大名而已。徐乾学为官声名狼藉，但藏书宏富，且有一个学生大名鼎鼎，即是纳兰容若。
看看另一个探花的字：“流水崇山怀作者，春兰幽竹契风人”。此联作者王文治（1730—1802），乾隆朝的探花，书法出自兰亭，名重一时。联中“风人”，指诗人，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有：“《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契，是迎合、投合的意思，下联语义为：春兰幽竹最得诗人的喜爱。王文治的字，后世模仿者甚多，因为他的主要特点容易把握，即竖笔浓重，笔画间以游丝相连。但是，这样的字虽然容易摹写，若无一定功力和才华，也只能写得徒具外形而已。比如上海博物馆展出一幅王文治款对联，写得蓬头垢面、精神全无，根本不具备王文治书法才气纵横、笔画华丽的特点。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何绍基的大作。从字迹上看，此字尚非典型的何氏风格，行草笔意多于隶意，所写内容，是苏轼题于号称“草圣”的唐代张旭的草书之后的一段文字：“张长史草书，必俟醉，或以为奇，醒即天真不全。此乃长史未妙，犹有醉醒之辨，若逸少何尝寄于酒乎？”大意是说，张旭还有不足的地方，就是往往要借助酒力，大醉后才能写出妙品。
有意思的是，苏轼原文的后面，还有一句话：“仆亦未免此事。”这句苏轼自谦的话，被何绍基给省略掉了。如果加上这句话，也就让不明真相的人认为何绍基自己承认他本人也要靠喝酒才能写出好字。所以，他干脆不往下写了。
“江山如画堪宜酒，草木无情可似谁？”，晚晴遗老梁鼎芬（1859—1919）书。梁氏广东番禺人，曾大力维护清东陵，种了许多树。梁氏晚年看穿世事，自称“我心凄凉”，此联能见其心态于一斑。梁氏书法，在晚清遗老中，不如康有为、郑孝胥、沈曾植等名气大，其字笔画间有黄庭坚的影子，又受康南海的影响，但缺少山谷书法的法度和“康圣人”的气度，此其不足之处。
隶书匾额“贤达”，沙曼翁（1916--2011）书写。沙是满人，又是皇族。印象中满洲贵胄写隶书的似乎不多，他们自顺治、康熙起就钟情董其昌，后世也多走董的路数，即便如启功，其骨子里依然是董其昌。书法传承一如皇家血脉，想改也该不了，其实也不用改，毕竟那是中国书法审美的核心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