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年轻时有幸生活在巴黎,那么以后不管你到哪里去,它都跟着你一生一世;因为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1]
——海明威
BABY所在的小区叫做“巴黎印象”。这是我们葫芦岛市老城区“山河半岛”的一个组团。
以前我在西藏拉萨朝圣时,每一个清晨,都看见人群以大昭寺为中心顺时针绕行,是为转经。大的一周(外圈)称为“
林廓”,是一条沿着拉萨老城的转经道路。中的一周(中圈)称为
“八廓”,小的一周(内圈)称为“囊廓”。在路口有鲜艳的风马旗和洁白的哈达。这林廓、八廓、囊廓大约相当于汉语的一环、二环、三环。
我们的山河半岛是一个组团式住宅小区。有五个组团:1、巴黎印象;2、香缇左岸;3、罗马假日;4、法兰香颂;5、爱琴海岸。
在自己家的楼宇绕行一周,可称为“囊廓”。绕行五个组团可称为“林廓”。而对于一期的巴黎印象的绕行则为“八廓”。
在初秋凉爽的风中,我带两周岁的BABY走了一次“八廓”。
山河半岛的五个组团都相对独立,有各自的门卫系统。进入一般都要用钥匙扣。“巴黎印象”组团呈长方形。南北长200多米(218米),东西长600多米,一周约1800米。“巴黎印象”有东南西北四个门。其中南门是正门、大门,南北门相对望,有大道贯通,可进出汽车。东门、西门分列两侧,分隔很远,都是大铁门上的一个小开门。东门必须用感应扣,还有台阶,只能走行人,连自行车进出都要抬者。西门不用钥匙扣,常开着,固定着,行人和自行车进出很方便。
我用儿童车推着BABY,从家出发,沿着甬道向西走。平时在前面楼王后下棋的老爷爷还没来。我们先来到北门(N.
Gate)。这里有一个通机动车的简易大门和两个行人门(平时靠西边的封闭)。BABY从里边按下自动按钮开关,就出了北门。
出北门,我奖励BABY一粒花生,一枚小面包圈。
北者,黑色,为冬,为水。出北门,就是一条长长的蜿蜒向东的小河(水系)。沿途有多处“S”湾,苗条秀丽,水起风生。远处是连绵的青色大山。此地古称“连山驿”的由来。正如李白所说“青山横北郭”。
我推车向前,沿着“巴黎时尚风情街”,走到整个五个组团的中心路口。这里的风马旗是一个小巧的哥特塔楼。塔楼上四面有钟,是从巴黎圣母院飞来的吗?零星的灰色的鸽子在塔楼顶,在塔楼的窗户上起起落落,背景的白云如图士兵的块块腹肌。我对BABY说深见春夫的《云朵怪兽》。
钟塔下是一个微缩版的巴黎协和广场。有一个银色金属半椭球,周围是小喷泉。水池边建筑上,站立着四个婉约丰腴的希腊女神,有卢浮宫外墙的风格。小广场上有三个黄色的抽象女艺术家,有的亭亭玉立,有的似在祈祷,有的在吟唱,她们只有造型,没有五官,没穿衣服,没有帽子手套鞋。仿佛从毕加索高更的名画中逃出来似的。
我们稍事休息,BABY吃一个香水梨。就像转笔刀削铅笔一样,我用削皮器把梨皮旋转形成一环,挂在芭蕾舞女塑像勾起的脚上,如同哈达——灵魂啊,脆弱的灵魂,请沿着八廓路的方向旋转。[2]
向南走,来到了东门(E. Gate)。
东者,属木,为春,日出之地。
东门是有三级台阶的步行门,只能走行人。出入要划物业统一发的蓝色源感应扣。进出人很密集。我们进入东门绕靠近的第二个海马喷水池一周后,再出东门重新回到小区外面路上。继续向南走,转角处有一个如古鼎的大铜火锅,只是闪着锃亮的光,也像是灵塔。底座上镶嵌着“葫芦岛第一火锅”凸起的字。青色门楼上写着“乌拉火锅”。
由此转向往西走,经过大型壁画“生态幼儿园”。唉,哪个幼儿园还能有我生态呢。这疫依墙而创造的醒目鲜艳的儿童画倒是很生态。让我恍然有《绿野仙踪》那绿山墙的红发安妮的美妙感觉。和BABY不得不流连一番。
继续往前走,沿街放着高大的猫笼架。平时只见里面是一只大黑猫。今天又多了四只洁白的小猫。我把面包圈伸给大猫。这匹猫敏捷地接到,就像抽着烟。在猫架上,小猫们尽情地伸展身体,如同在做引体向上——万物以幼小为可爱呀。巡山到此的几个城管官员也伫足,议论纷纷。
店铺中的老板娘快步跑出来,就像基层迎接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
“这四个小猫崽是刚要的。老弟。”老板娘殷勤地说。
“大猫有人给两千元没卖。现在,养着吃拉真麻烦。但不掉毛。”老板娘拉撤出猫架,底板倒向旁边的垃圾桶。
“我家也有一只这样的大猫。”腕上带着大粗手表的城管小伙喃喃说。
离开了猫们,离开了似契诃夫的轻喜剧,就到了南门。这是巴黎印象组团中最厚重,最庄重的门。有巴黎凯旋门的风格。
我爱你,彼得兴建的城,
我爱你严肃整齐的面容,
涅瓦河的水流多么庄严,
大理石铺在它的两岸;
我爱你铁栏杆的花纹,
你沉思的没有月光的夜晚,
那透明而又闪烁的幽暗。
普希金:《青铜骑士》
虽然没有毗邻的“宏运中央公园”大门宏伟飞动,但因与组团内新古典主义巴洛克风格建筑的轻灵相对比,而显得愈发厚重凝重。就像崂山虽没有泰山雄伟,没有泰山绝对海拔高,但因崂山直起壁立于海上,而显得更加突兀。也像是那句“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道理。与其相对、对比也。
南门是巴黎印象的正门。风水中的“坐北朝南”之南也。
高大厚厚的门楼,像是兴城宁远古城楼。中间大门是机动车专用道。两边是对称的两个行人自行车门。我推BABY从西边门进入,再从东边门出来。继续向西行进。
沿途临街有“国大药房”、“葫芦岛大药房”的绿色标识。有口腔诊所、宠物医院、美发廊,还有儿童美术画室,一直到“天化街”和“兴工大街”交汇的十字路口。
看着流动的风景,说“美国是车轮上的国家”,这里何尝不是啊。我向BABY大声说着我小学一年级的课文[3]:
绿灯走,红灯站,
横过马路左右看。
那时,我生活的这个城市还是县城,根本没有红绿灯啊,所以这篇课文,我常常记错,记反了。1981年我骑自行车到北京,经过建国门路口时,才知道真实的红绿灯。
40年后,我给BABY指着对面的红灯,口里倒数着“66、65、64、63、62、61、60、59、58、……、9、8、7、6、5、4、3、2、1”。
我们没有过马路,向北转。很快到了西门(W.Gate)。这是此次“八廓”中最后一个门。
有农夫模样的人在放几块地砖。
“这是在干什么?”我好奇的问。
“占地,晚上卖菜。”穿邋遢迷彩服的农夫说。
这里是潮水式农贸市场。早上、晚上下班时,会冒出来一排农人,好像从哪里穿越来似的。平时,却不见踪迹,就像土遁到地下蛰伏起来似的。
这里是18路公交车、环16路公交车站点。我带BABY戴口罩坐过。是去百货大楼。BABY有时手指南边说:“坐公交车,上百货大楼,坐电梯。”
西者,为金,为秋。
进西门,这个门只能走行人和自行车。它与东门,不仅方向相反,开门管理方式也截然相反。西门一直敞开着,进出完全自由。
推BABY进西门,停下来。再奖赏BABY一个香水梨。这次,黄金色梨皮圆环放在了西门固定的门框上了。就像在印度的湿婆神前放上鲜花一样。
“宝宝,咱家在哪里?”我问吃着香水梨的BABY。
BABY思考着……我指着堆叠的群楼里露出的红色尖塔。
“是不是这里呀!像笔一样。”我像往常一样又把手掌立起,像一只铅笔。那是文笔峰、文笔塔,接受着宇宙间的灵气呢。这耸红叠翠的风景,与其说是巴黎,我觉得更像是栈桥后面的青岛,更像是北欧挪威的卑尔根。
BABY欣欣然,这种巨大的审美收获,使BABY仿佛像翅膀生风的小鸟一样。
我加快了推车的速度。这是楼后,不常走。楼前常去,因为有快递管家、熊猫快递,因为在网上买书,时不时要到那里签到。旁边也有BABY熟悉的兵乓球室。
但后边不常去,正向鲁迅的百草园里草长的地方。
现在,我准备和BABY来自探险exlore
。我推着BABY进入了葱茏树木青青草地。就像我是在推着越野车一样。地面如同青藏草原,没有路。
草坪中有水龙头。我打到最大,再猛然关上。瞬间形成了“间歇泉”,正如在冰岛雷克雅未克所见。BABY惊奇不已,“疑是银河落九天”!
我把BABY带到博大伸展的枫树下。枫叶正好在BABY脸前。BABY在车上伸手拨开树丛。我摘下两片给BABY。枫叶墨绿。
在BABY欣赏这分型的叶片时,我推BABY到一个椭圆的石头前。粗糙的石头上竟然生长着一个蜗牛王国。BABY终于坐不住了,跃跃欲下车,好进行部署蜗牛。
我推BABY到石头另一侧。然后就推离了草地。结束了这次探险尝试。
继续向前走,平时在楼后下棋的两个老爷爷正进行楚汉之争。他们像是身边的高高的花草一样,摇曳着,对抗着凋零。
推车返回到BABY最熟悉的大门口。
看一下时间快11点了,已经漫游两个小时了。
六年前[4],我到欧洲,见了巴黎的鳞爪,而在家乡和心爱的BABY漫步,最是亲切啊,这亲切源于回忆,这亲切更在于开辟记忆。
朝雾初升,落叶飘零,
让我们把香槟满斟!
[1]原文: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
[2]哈达的作用是挡住路口的歧路。《西藏度亡经》中注说,人夜间在大路独行时,注意力为突出的路标所吸引,如独立的大树、房屋、桥头堡、寺庙等。灵魂在人间流浪时,也有相似的感受。为避免误入岐途,用哈打挡住各种路口。
[3]小学一年级下学期为1972年春。
[4]2015年6月,与爱人去法国、德国、荷兰、丹麦等欧洲11国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