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长成一棵树
2015-10-30 23:48阅读：
（刊发于《南风》）
文/童馨儿
我想长成一棵树，静静地，静静地陪在你身旁
一
周周玩着手机，十月轻手轻脚地爬到她身边，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她的肚子上。窗外天色黝黑，偶尔掠过刺眼的闪电。闷雷由远及近，轰地一声，像要把天地劈碎。
周周漫不经心地想，雷雨天玩手机会被雷劈到吗？哎，要是被劈到就好了。一了百了。
楼下的妈妈还在哭，摔东西，打电话，歇斯底里地骂，你对得起我吗？你这没良心的……
周周觉得厌烦，她抚摸着十月，轻声道，十月，男人和女人为什么要结婚？
十月懒懒地睁了一下眼睛，又懒懒地闭上，似乎周周问了一个特别搞笑的问题。
大雨直到凌晨才哗地倒了下来。周周听到楼下门被打开，被重重关上。
妈妈的哭声消失了。
她完全忘了女儿最害怕的就是雷雨天。
没关系，周周安慰着自己，她还有十月。幸好十月在身边。
十月。她轻轻叫了一
声。
十月猫呜一声，乖乖地将爪子伸到了她手里。
周周做了许多梦。梦到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很相爱，他们最喜欢一块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做饭，在浓郁的香气里，亲亲彼此，又亲亲周周。
一直到有一天，他们大吵起来，妈妈还拿起了刀，砍伤了爸爸的手臂。
那天晚上的雷声，也是轰隆隆地响了一整夜，大雨一直下，一直下。
在梦里，周周都听到了雨声。全是雨声。她的哭声太微弱了，被淹没在排山倒海的雨声里。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屋子毗邻着青秀山，山间的林草气息扑窗而入，十月醒了，嗖地蹿到窗台上，冲着窗外猫呜一声。
周周下楼去，钟点工王妈正在收拾狼藉的客厅，茶几上，搁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还好，至少没忘了给生活费。
她揣上信封，要出门去，十月飞一般地从楼上蹿下来，扑到了她脚边。
乖。周周安抚地摸摸十月。
门被打开，一个男孩出现在门外，个子有点高，周周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你好。他微笑着，眉眼弯弯的，我是唐正泽。
周周不太友好的打量着他，你来干什么？
唐正泽愣了一下，犹豫着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这里需要一个家教，我们在邮件里已经说好的。
哦。
周周想起来了。
前些天她在论坛里发了贴子，征室友。因为屋子太大了，她总觉得闷。很多人给她发私信，但她挑中了他。他是N大的学生，他说，他需要一个住的地方，但是他没很多钱付房租，不过可以为她辅导功课。
周周想，这样也不错，万一爸爸问起来，她就可以说，是她的家教。
当然，她其实只是想要一个……战友！对抗寂寞与孤独的战友！至于房租啊钱啊什么的，她不在乎。
妈妈每次出现，都会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比如今天这样。而爸爸，他比妈妈更少出现，为此他深感歉疚，直接给了她一张信用卡。
师太说过的，没有爱，有很多很多钱也是好的。周周习惯了，也懒得去怪他们。
啊。唐正泽。周周笑起来，我正等着你呢。走！咱们上街花钱去。
唐正泽皱了皱眉头。
周周好声好气地道，接下来的日子，咱们需要和平共处。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而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不能拒绝。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她笑咪咪地等着他的回答。
唐正泽微一迟疑，好。
周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长得还挺好呢。周周想，也许这会是一个愉快的假期。
二
他们逛了一整天的街。
买了很多东西，衣服，鞋子，帽子，围巾，以及眼镜与项链。她挑项链的时候，唐正泽一直皱着眉头。
周周斜睨他一眼，能把你的表情放得好看点儿吗？又不是花你的钱。
唐正泽道，人民街上这种链子十几块一条。
周周想了想，好吧，你带我去。
于是，唐正泽带着周周去了人民街。这是N市最老的一条街，房子旧且破，路也很烂，风一吹来，还有刺鼻的臭味。
但这里热闹得不得了，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
周周第一次来，简直乐疯了。
她买一堆东西，在唐正泽看来，全是一堆没用的没意义的玩艺。他看着她流水似地把钱花出去，心想，这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
然后他们又去水街吃晚饭。五块钱一笼陈记汤包，一口咬下去，香浓的汁液可以一直溅到对面人的眼角。
周周特别满意，特别开心，觉得自己挑的这个室友……不，战友真是太好了，太贴心了。
为此，她请他去KTV。
还叫了两打酒。
唐正泽皱了皱眉头——嗯，周周发现了他的第一个缺点，动不动就爱皱眉头。有什么好皱的。真是。
喝一点死不了人。周周说。
唐正泽说，你还小，不应该喝酒。
周周嫌烦，记住了，咱们谁也不管谁。
唐正泽就闭上了嘴。
周周其实是第一次喝酒，从前也无数次想喝，但因为身边没有人，不敢放肆。现在好了，现在有他，于是放心地让自己喝醉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第一天认识他，但已经觉得他值得信任。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长得太好看了。
他们离开KTV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乞丐。星月俱寂，乞丐坐在夜色中，看上去特别可怜。
周周上前去，大刺刺地就甩出一迭钞票。
给你！她豪情万丈地说道。
乞丐愣住了，紧接着，两眼放出光来，身子一扑，就要把那迭钞票抱住。
唐正泽拦住了他。
她醉了。唐正泽淡淡地道，轻轻拨开了乞丐的手。
乞丐愤怒起来，是她给我的。关你屁事。
唐正泽把钱收好，再取出一张，这张可以给你，如果不愿意的话，连这张也没有。
乞丐看着他，许是觉得就算动起手来，也打不过眼前这个高个子男孩，于是不情不愿地扯过钞票，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人。
周周笑嘻嘻地看着唐正泽，我的钱，要你心疼个屁啊。
唐正泽不理她。
周周突然扑了过来，软软地趴在他背上。
唐正泽，你背我回去，这些钱全都归你了。
三
唐正泽没有要周周的钱，但他把她背了回去。周周一直在唱歌，走调得厉害，唐正泽非常努力也没听出来她到底唱的什么歌。
幸好KTV离小区并不远，保安狐疑地打量了唐正泽好几眼，直到周周昂起面孔，不耐烦地喝问一声，干嘛？
保安认出来周周，打开门禁。
一进家门，周周就挣扎着自行上楼去，摇摇晃晃地回过头来指一指他，楼上禁地，非请勿入。
过了一会，她又仓惶地跑下楼来，问，我的娃娃呢？最后在沙发里翻出一个丑陋的布娃娃。
七岁的时候，爸爸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周周梦一般地呓语道。
从那时候起，爸爸妈妈再没有一块送过她生日礼物。他们之间成了陌生人，顺带着疏远了她。
唐正泽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他比她幸运，家境虽然贫寒，但父母亲一直相亲相爱。
半夜里周周醒了，渴得厉害，下楼去找水喝。
通向后院的玻璃门没关好，周周看过去，唐正泽在淡淡的月光下打电话，习惯性地皱着眉，表情很不好。
周周倒了水，倚在门框上看他。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似乎不耐烦了，挂了电话，一侧头，便看到了周周。
周周笑，今天晚上谢谢你。
唐正泽眼里闪过一阵意外与不安，像是被人看破了隐藏的秘密，他唇角紧抿，浑身散发出警惕的意味来。
不用谢。他挪过目光，匆匆说，睡了。
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身上带着香皂的淡淡清香。
十月悄无声息地蹿了出来，小爪子抓住了唐正泽的裤管。
它叫十月。周周说。
唐正泽低着头，十月仰起头来看他，目光好奇。唐正泽蹲下身子，摸摸它的头。
你好，十月。
十月便乖巧地将脸在他手掌里蹭了蹭。
周周走近来，笑起来，它在欢迎你。她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屋子里常常只有我们两个，可能它也觉得寂寞。
她侧侧脑袋，看他，嗨，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你还有兄弟姐妹吗？你们家人在一起，是不是有很多话说？
唐正泽微微低垂着眼帘，很久才说，我很困，去睡了。晚安。
他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十月好像对他很感兴趣，猫着步子跟在了他身后。
周周后来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大海里在游泳。海水碧蓝，微微清凉，她游了很久，很久……
她在梦里也觉得了疲倦，她努力着想要游到岸边，但那岸，看着那么遥远，她的心脏……似乎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周周腾地惊醒过来。
十月的爪子正搭在她肩头，唐正泽两手插在裤袋里，探究地看着她，做噩梦了吗？
周周惊魂未定，嗯。
梦到什么了？
周周犹豫许久，才轻声道，梦见我的心没了。她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眼前英俊的男孩，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心，还能活多久？
四
周周没想到，唐正泽说要给她辅导功课，竟然是认真的。周周说，我说要你辅导功课，并不是真的要你辅导功课……
唐正泽很认真，那我就只好搬走。
周周被噎住了。
怎么有这么古板的不知道变通的人啊。真够不识趣的，都说不需要真的辅导功课了。她考不考得上大学有什么关系？她只想任性地吃喝玩乐，过一天算一天，已经很好。
但她不想唐正泽搬走。她孤单了那么久，不想再一个人。还有十月，自从有了唐正泽，它就粘住他不放，简直把她这个真正的主人抛之脑后了——要是唐正泽走了，十月一定会难过的。
好吧。做功课。做就做。周周觉得很委屈。于是把书和卷子翻得哗啦啦响。
十月大约没见过小主人这副吃瘪样，将眼睛眨了眨，果断地从周周身边趴到了唐正泽的膝上。
十月！周周怒喝一声。
十月懒懒地扭过了脑袋。
唐正泽哄她，你做完这张卷子，我带你去山上摘芒果。
周周立刻睁大了眼睛，真的？
唐正泽点点头。
好吧。周周便有些开心起来，一边写一边发问，听说你高考时拿了理科状元？
嗯。
但你为什么留在了N城念大学？你这成绩明明可以去北大。
唐正泽犹豫了一会才答道，我想离妈妈近一点。
周周哗地笑出声来，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为了离妈妈近一点就放弃更好的前途？你妈妈同意你这么做吗？如果你妈妈也同意的话，那你妈妈就太自私了，做父母的不可能一辈子把孩子绑在身边……
唐正泽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打断了她，是我自己想要留在她身边。
周周看着他，难道你是个妈宝？
唐正泽看也不看她，这个单词又写错了，明明刚刚我才说过的……抄写一百遍。
周周顿时就要炸起来，一百遍？
唐正泽面无表情，写完就去摘芒果。
呸。谁稀罕！我有钱，想吃多少超市买去！
唐正泽没有再理她，他转身走了出去，十月立刻也跟着蹿了出去。
周周愤怒得不得了，这个没良心的十月，看她哪天不把它好好收拾一顿才怪！
等唐正泽换好衣服和鞋子，正要出门，周周磨蹭着走了过来，递过来本子，哪，一百遍，你老人家好生检查检查！
唐正泽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夸奖她，写得很好看。
暮色刚刚降临，他俩爬上了青秀山。芒果园里的芒果结得很好看，叫人垂涎三尺。唐正泽带着周周绕了又绕，走到一条小径上。
这儿管理员看不着。唐正泽悄声说。
他爬上树去。周周觉得怪好笑的，他长手长脚的，没想到爬树的动作那么敏捷老练。
芒果被他扔到地上。
快拣起来！他在树上低声叫她。
她笑着问他，这事你干过多少次了？
他说，第一次！
她不信，不可能。
突然间有脚步声匆匆跑近来，伴随着一阵尖厉的喝斥声，喂，干嘛呢？两个小鬼，站住！
唐正泽嗖地滑下树来，拉着周周就跑。有点慌不择路，看到一围墙，还算低矮，拖着周周手忙脚乱地翻了过去，没想到落脚处就是周周居住的小区。
保安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看到蓬头垢面的两人，呆了，你们在干什么？
唐正泽站起身来，扩扩胸，装模作样地道，锻炼身体。
周周笑得前仰后合。
心跳有点激烈，周周不得不把它捂住。
它跳得这么快，可能它，从来也没有这样开心过。
五
冬天来临的时候，周周开始跟着唐正泽去青秀山跑步。
周周总是跑不了多久就得停下来休息，为此唐正泽一直取笑她，身体差，体力弱。他又吓唬她，小心你体测不过关，不能参加高考。
跑完步，他会把她送到公交站，她去她的学校，他去他的学校。
周周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春节前夕，爸爸出现了。
周周一早准备的说辞并没用上，因为爸爸只淡淡地看了唐正泽一眼，根本没多问一句。
他想带周周走。
周周不肯。
跟爸爸走，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爸爸耐心地劝说着周周。
周周淡淡地道，爸，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爸爸脸色就变了，怒道，你妈又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吧。他想要伸手抱抱女儿，乖孩子，没有的事。爸爸找了一个好医院，好医生，他们说……
周周打断了他，爸，为了我，让你和妈妈总是吵架，真是特别对不起。
爸爸眼圈就红了，没有，孩子，是爸妈对不起你……
傍晚的时候，爸爸走了，唐正泽来叫周周吃饭，叫了好几次，周周都坐着不动。
十月也觉得了不对劲，立刻拱进了周周的怀里，安慰地低低叫了一声。
唐正泽走了过来，蹲下身子，看着周周。
我没事。周周努力笑了笑，其实唐正泽，爸爸妈妈变得像今天这样，都是因为我。
唐正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我的心脏有点毛病。你看，我现在好端端地和你说着话，但说不定下一秒，我就再也睁不开眼睛。周周小声道。
唐正泽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周周的长发，不许胡说。
唐正泽，你明白那种，家里有一个病人的感受吗？她让人操心，让人烦躁，让人不安……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搞得乱七八糟。周周的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唐正泽很久也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哭泣的女孩轻轻抱在了怀里。
不是这样的。他温和地道，不是你的错。
眼泪和鼻涕都裹到了他的衬衣上，周周觉得很糗，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拥抱啊，应该美好一点才对……但是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十月似乎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它拼命地挤啊挤啊，愣是挤到了两个人的中间。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周周觉得十月讨厌极了。太讨厌了。这么讨厌的猫咪，也许送走它会比较好。
六
大年三十的晚上，唐正泽回家去了。其实周周有盼望过的，他可能会也许会说不定会邀请她去他家过年呢……但是并没有。
周周有点失望。
王妈准备的饭菜就搁在餐桌上，比平时的要丰盛很多。但周周毫无食欲。
十月也有点不开心，时不时地就蹿到窗边，向外眺望，似乎下一刻，唐正泽就会回来。
外头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听起来特别遥远。
周周无聊地看了好一会电视，最后站起身来，决定去外面走走。十月一看，嗖地就蹿了过来，讨好地用爪子摸了摸周周的脚，周周便把它抱在了怀里。
我们去找唐正泽好不好？
十月听懂了，欣喜地猫呜一声。
周周记得唐正泽有说过，他家就在N市附近的X县，一个小时的车程。
跳上公交车的时候，公交车司机看她的眼神很有些奇怪。也是，大过年的，这小女孩，抱着一只猫，是在闹离家出走吗？
不，我是去找唐正泽。周周想，她感觉得到心在喜悦地跳动。
好漫长的一个小时啊，周周觉得这车子开得真是太慢了。抵达X县的时候，恰好有烟花腾空，伴随着轻微的哔剥声，大朵大朵的焰火在空中绽放，周周抱着十月跳下了公交车。
X县很小，周周兜了一圈，还算容易地找到了唐正泽的家。
周周一眼就看到了唐正泽，他正背对着她，与面前的中年男子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不，爸，这事不能怪她！是我自己愿意帮忙她辅导功课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他爸爸啊。周周想着，停下了脚步。
是他们害了你妈妈！孩子，你忘了吗？你现在还要去帮她实习功课！你自己呢？唐爸爸语气激动地低声嚷道，邢老师都告诉我了，他说你拒绝了他的推荐，放弃了去香港读研的机会！你怎么可以这样！是为了这个臭丫头吗……
十月也看到了唐正泽，惊喜地低叫一声，嗖地蹿了出去。
正在争执的父子俩被突然冒出来的猫咪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唐正泽回过头，看到了周周。
淡淡的月光下，周周微笑的模样显得特别乖巧。
唐正泽，新年快乐。
唐正泽好久才做得了声，周周，你怎么来了。他疾步上前来，有点慌乱地握住她的手，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多穿点儿。
周周抬起头来，看到唐爸爸正微皱着眉看她，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不安和冷淡。
周周想，一定是自己太冒昧了。
为了驱赶内心的不安，周周笑着问唐正泽，唐正泽，你许愿了吗？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唐正泽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不能告诉你。
周周有点不开高兴，咄，有什么了不起。
七
开学后的第一次模拟考，周周破天荒地进了年级一百名。老师很意外，特别和蔼地对她笑了好几下。
周周乐疯了，抓着卷子就去跟唐正泽要礼物。
我表现这么好，你一定要表扬我，快快快，送我点啥！周周完全没留意到唐正泽似乎很有心事的样子。
唐正泽有点为难，你什么都有……他很迟疑地说。
突然间，周周勇气倍增，她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唐正泽，唐正泽吃了一惊，身子僵硬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只不过短短一瞬间，周周已然松开手，看也不敢看唐正泽，蹬蹬地跑上楼去。
十月似乎是嫉妒了，它半撑起身子，爪子抓着唐正泽的裤子，用眼神求抱。
唐正泽心不在蔫地将它抱起，十月乖乖地伏在他怀里，像是听到了他激烈的心跳，十月好奇地探出头来，瞪着他。
唐正泽轻声道，嘘，你也听到了啊。他微微皱起眉头，它为什么跳得那么快？
十月回答不出来，傲骄地低呜一声，重新将头拱到他怀里去。
第二天早上，周周没有等唐正泽，一个人去了青秀山跑步。
清晨的青秀山，雾气还未散尽，偶尔听到人声，却不见人影，周周跑了一会，累了，便在路上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突然间，小径响起轻微脚步声，一定是有人从小路爬山来了。周周侧过头去看，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拾级而上，朝她走近来。
不知道为什么，周周突然觉得了危险，不好的预感兜头而来，她匆匆站起身来，回头就走。远远地，看到了正向她跑过来的唐正泽，心里顿时一阵欢喜，大声叫起来，唐正泽……
突然间，背后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袭来。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咒骂声低低传来，“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小妖精，缠着我们家正泽不放……我打死你！”
周周啊地一声，腿一软，就要倒下去。
慌乱中，只看到唐正泽一脸惊恐，他拼命地向她跑来，她听到他变了调的叫声，周周！爸！爸！不要……
紧接着，又是一声极沉闷的重击声，周周眼睁睁地看着唐正泽扑了过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他们俩一同倒在了地上，碧绿的青草近在咫尺，周周甚至闻到了淡淡的草儿清香。
唐正泽的手臂紧搂着她，他的头垂到她肩上，她瞪大了眼睛，看到鲜红的血，自他脑后汩汩涌出。
她的背很疼，但心脏更疼。她十分努力地想要伸出手去，那么多血，她想为他擦一擦。他闭着眼睛，原来，他眼睫毛那么长呀。
一个人扑了过来，嘶哑着嗓子叫，正泽！
他把唐正泽小心地抱在怀里，痛哭失声，正泽！正泽！我的孩子啊！
周周吃力地道，叔叔，打120……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唐正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她，他微微牵动一下嘴角，像是想要笑一下。
周周，对不起……他声音微弱，别怪我爸爸……他剧烈咳嗽起来，我爸爸他……
血似乎越流越多，周周害怕极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好好好，唐正泽，我知道了，你不要说话，我不怪你爸爸，你不要说话……救护车马上就到。
唐正泽看着她，眼里涌出一线抱歉的笑意，他动了动嘴角，力气不够，终于还是没能发出声音，但周周知道，他在叫她，周周。
天光一点点地亮起来，雾散了，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八
N城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晚，据说北方已经开始有飘雪，而N城还照旧日日太阳高照，酷热难耐。
周周带着十月去看唐正泽。
因为很久没看到唐正泽，十月好像总有点郁郁寡欢，瘦了点儿，抱在怀里，总觉得很轻。
在山脚下，周周遇到了唐爸爸。
他也看到她。
他们远远地对望着，然后彼此沉默着，擦肩而过。
半年前发生的事犹在眼前，周周自医院醒来，面对警察的询问，只说，他们仨约好了一起跑步，没想到中途出了意外，唐正泽为了救她，摔倒了，撞到了头部。
爸爸和妈妈一块赶来，抱着她痛哭。
她很快又陷入沉睡中。
再次醒来，似乎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妈妈守在她身边，喜极而涕，周周这才知道，她拥有了一颗新的健康的心脏。
好了，从此以后，爸爸妈妈不用再责怪彼此了。周周想，如果不是七岁那一年，她查出心脏有问题，也许爸爸妈妈之间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妈妈握着她的手，一直哭。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妈妈哽咽着说，我那天跟你爸吵了一架，心情特别坏，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收银员给我找错了钱，我就投诉她，她后来来找过我，一再跟我道歉，希望我能撤销这个投诉，我没理她……没想到她被辞退了，更没想到，当天她就出了车祸……
周周想，也许这就是命运。
唐妈妈失去了工作，心神恍惚，被车撞倒，车子逃逸，唐妈妈从此瘫痪在床，她本身患有糖尿病，身子越发虚弱，唯有手术才有可能活下去。
但是家里已经再拿不出一分钱来。亲戚朋友一看到他们，都避而远之。
但唐正泽说了，他从来没有故意地要接近她。真的没有。他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是真的要找一个地方住，因为交不起学校的住宿费。一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她……
爸爸说，他们家之所以落到这境地，全是拜她家所赐，他又为了她，放弃了原本可以去香港读研的机会。周爸爸恨她的父母，紧接着又恨上了她，他不许唐正泽再与周周来往。
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唐正泽写道。
唐正泽的字写得很好，工工整整的。
他的日记本由快递送到周周手中，周周非常久非常久之后，才打开它。
爸爸骂我，我哭了。但是周周，我不想离开你，我总想着，你一个人孤伶伶的，多可怜啊。我想陪着你。
看到了墓碑上的照片，十月嗖地蹿了出去，小爪子在照片上摩挲着，它回过头来看着周周，不明白为什么唐正泽的照片会在这里。
周周的眼泪一颗颗地掉落下来。
好久不见，唐正泽。
你问过我，我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周周。你那么孤单，我的愿望是，可以长成一棵树，静静地，静静地陪在你身旁。为你遮风蔽雨，与你共仰星月。你说好不好？
周周将手捂在胸腔。
那里有一颗心，静静地，静静地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