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明天,天一亮”

2019-07-04 13:34阅读:
“明天,天一亮”
明天,没错,明天。既不是昨天,也不是后天。
人生,多少明天啊!
年轻时,喜欢说,“明天再说吧。”
明天到了,说还是没说呢?记不得了。“明天再说吧”,说得太多了,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明天再说吧,”其实不是说,而是做。总把事情拖到明天,留待明天去做,仿佛我们有过不完的明天。
二十岁的时候喜欢这么说,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还喜欢这么说。
50岁戛然而止。不是生命停在了50上,而是50岁时,再也不说“明天再说吧”。
“五十而知天命”,不是知道自己何时死,而是知道和明了了人生中有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知天命,未必全由他去吧,但全由他去吧,也没什么了不起。
有人说,时间是一把杀猪刀。其实对时间有感知的是人,不是猪。当然,我们不是猪,我们并不晓得猪对于时间,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有感知。有无感知,结果都一样,都会被时间这把刀子杀死。
再也不说“明天再说吧”,与“知天命”有一点关系,但又不全是。总觉得明天不再属于我,我没有明天。与其把事情拖到明天,不如今天,不如现在,就把它给办掉。因为今天属于我,我有权支配今天。
十分钟前,母亲对邻居大婶说,明天,明天我的儿子就来家看我了;十分钟后,母亲躺在父亲的怀抱,离开了人的世界。
年少时,听年长的人说,活一天都是赚的,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悲观。
年长的人真有这么悲观吗?不,不是他们悲观,而是我们不懂人生,不懂生命。
当有一天,我们的年龄也到了“年长”的时候,我们终于也这么想了。
我们这么想的时候,难道就是因为我们悲观吗?当然不是。是我们懂了人生,
懂了生命。
何谓懂呢?就是懂得生命有开始,也有结束。有今天,但不一定有明天。
今天晚上我们睡下,明天早上未必醒来。
明天早上未必醒来的,未必都是年长者,这才是生命的诡异。“黄泉路上无老少”,谁都有可能。
不再说“明天再说吧”,是我知道,有时候明天未必会如期到来。倘使生命里再也没有了明天,那我们岂不是临死之前还说谎话吗!
生命里没什么大事。今天倘能做完就做,不能做完也不要太跟自己过不去。许多事,今天是个事,到了明天就不是个事了。明天自有明天的事。
中国人很喜欢说,“明天再说吧”,还有一种人更牛,他说的是,“明年再说吧。”且不说明年他在不在,即使还在,估计也没人跟他较真了。说的人忘了,听的人也忘了。
中国人喜欢说,“明天再说吧”,一如许多人嘴里的“改天请你吃饭”。你不能当真听话,他也就随口一说,说完了,他就忘了,你也就忘了。
“明天再说吧”,成了中国人的一句口头禅。这口头禅倘从年轻人的嘴巴里出来,倒也情有可原,偏偏年老的人也这么说。这就有点讨厌了,为老不尊了。
“明天再说吧”,倘明儿真说了,也还好,问题是,到了明天,他压根不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我不再说“明天再说吧”,不只是因为我老了,害怕没有了明天。最重要的,还在于这话不真实,虚伪,骗人。
除了这句话我不说,还有一句话我也不说——“改天请你吃饭”。
倘请人吃饭,不必说改天;倘说了改天,那就要兑现。中国古人强调的是诚信,说一不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看看当下,看看当下这红尘滚滚的中国社会,人人都指责对方不诚信,人人都骂别人是骗子。
中国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事拖到明天,也总是喜欢把他人交托之事拖到明天,甚至明年。更有趣的是,中国人今天的日子倘使过得不错,他会说“明天会更好”;过得不好呢,他又会说“明天会好的”。
不难看出,中国人多么地爱明天。但明天的中国社会是个啥样子,他未必说得出。为什么他说不出呢?因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谈论国事的人多,关心国家未来的人少。
我也不大想,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明天会比今天好多少,好到什么程度。“万一不好呢?万一还不如今天呢?”我有时会这样想。
“今天就是最好的今天吗?”这个问题我问不了别人,我只能问自己。
实际上,每个活在当下的人,都感受不到当下的最好。相反,对当下却有许多不满,许多牢骚,甚至许多愤懑。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的不满,这么多的牢骚,甚至这么多的愤懑,人们才把希望寄托到明天。哪知道,生活在明天的人们,会跟我们一样,发牢骚,骂娘。令我们讶异的是,生活在明天的那些人,他们竟然怀念从前的时代,从前的日子,也就是我们今天的时代,今天的日子。
你说这人怪不怪!
今天是不是最好呢?依我看,生活在今天的中国人都不会说最好,说什么的都有。我对朋友们说,过两年会好的,会改变的,会自由起来的。什么自由呢?你别瞎想,别想多了。我所要的自由,不是法律上写着的那自由,那自由可以写着,但不能用。我要的自由,是写作的自由,发表的自由。有了这种自由,社会才活跃,才能激活人的思想,我们的国家才能出思想家。
其实,三年前还算自由的,至少还不兴删除,还未发明加密和敏感词。只是自由还不够罢了——那时候我们这样觉得。
三年后,也就是三年前我们所寄托的明天,许多手段都出来了,许多发明都令我们大吃一惊,直令我们感慨:无愧于中国人啊。可惜,这些人愣是没把这精神用到科技上,以至于让我们受着美国人的气。
明天是必然有的,必然有却不必然表明它就一定要比今天好,一定会优于今天。明天可能是进步的,但万一后退了,你也得有准备。万一明天后退了,万一这后退的明天恰好被我们这帮倒霉蛋给赶上了,怎么办呢?所以,我有时颇惊恐于明天。
但人类一定会有明天,而且有着相同的明天。相同的明天是个什么明天呢?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就是人类的归宿。归宿就是死亡。这般说来,“明天再说吧”,兴许就是明天让我们到另一个世界去说吧。
我不讲“明天再说吧”,就是担心我把人家带往另一个世界去说话。我无所谓生死,人家可不是这样。
当然,我不讲“明天再说吧”,主要是害怕自己会说了空话——假使明天我不在了,那不是让人家骂我吗!人家骂我:“真是个骗子,明知自己明天不在了,还对人家讲‘明天再说吧’。明天跟鬼说去?”其实,我也未必确凿地知道我明天会不会走,我只是从我母亲那里晓得了生命无常。因为生命无常,说话做事,我都格外谨慎,尤其说话,别轻易许诺,别随口就说明天、后天、明年、后年。一个小时后会怎样,我们都控制不了。
人生无常,所以我们要珍惜人生,珍惜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但人却是个奇怪的动物,只要他们活着,他们就绝然想不到死。在许多人想来,他们有着很长很长的人生,仿佛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上一万年似的。珍惜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当然,他也不知道怎么珍惜,怎样做才算珍惜。所以有许多人在即将告别人世时,他会非常悲伤。为什么呢?是他怕死吗?那倒也不是。他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好好活几天。而现在他想好好活几天,哪怕几天也行,可造物主就连他这一点可怜的要求也不答应。怎样才算为自己好好地活过呢?爱过自己,疼过自己,心里有过自己。许多人都五十、六十了,仍放不下孩子,还爱孩子,疼孩子,心里只有孩子。有人还歌赞这种人,我实在不明白歌赞者安的什么心。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成家了,我们还放不下,还把他搂在怀里,乖乖宝贝地叫着,连孩子都肉麻。这究竟是爱还是害呢?中国人委实有意思:一方面口口声声反对孩子啃老,一方面却又自觉或不自觉地提供孩子啃老的机会。
我不想明天,不是我真的没有了明天。我不想明天,也不是我过于悲观,更非我特别想死。不排除我有想死的念头。这念头常跑出来,那是因为我活得太无价值,也太无意义。一个人有了这种想法,他的确会对活着信心不足,劲头不大。
我不想明天,主因还是我怕明天还不如今天。有人一定认为我这种人,我这种想法太可笑,可笑到幼稚。明天怎么会比今天差呢?照这样说,人类活着活着岂不回到了从前——很古老的从前?人类确实回不到从前,但人类若回到从前也未必就一无是处。从前的人类一点儿好东西也没有吗?今天的人类真就比从前的人类高尚、智慧了吗?我承认回不去,但我个人很想回去。据说从前的生活很慢,是一种慢日子,可以充分享受生命过程的日子。比如你要出一趟远门,几百公里,你就得跟家人说清楚了,这一趟远门有可能要几个月,你才能回来。于是,家人可能抱作一团,哭声震天。
人类确实回不去了,一如今人感叹的回不去的故乡。今人的故乡,大都在乡下的村庄,被拆掉的可不只是村庄,可不只是几间老屋,拆掉的还有乡愁,还有乡情。
但人类若能回去,也实在是个不错的事。今天的人们不是感叹人心不古吗,这感叹就证明今天未必就比昨天好。还有,人们总怀旧,旧是什么?旧是昨天,是从前,是人类曾经过过的生活。为什么怀旧?因为那时比今时好。
明天只能是个寄托,一如未来这玩意,也颇似父母对孩子的寄望。
人当然喜欢寄托,但人不能总活在寄托之中。人只能活在当下,也只有当下属于人。人的一切成就都取决于他是否能抓住当下。那些认为他的明天一定美好的人,他的人生注定一场空。
波兰思想家米奇尼克说,我们不是为美好的明天而奋斗,而是为美好的今天而奋斗。又说,为一个不完美的社会而奋斗,不是为一个完美的社会而奋斗。
一个人有无明天,取决于他今天的奋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这样的人会有明天吗?
美妙的夜啊,奇妙的梦。我这么一个不想明天的人,竟然在美妙的暗夜里做起了关于明天的梦。
我做的梦是念一首诗,一边念着,一边走出家门,那一刻天快要亮了。
明天,天一亮,原野露曙色。
我就动身。我知道你在瞭望。
我行经森林,我行经山泽。
我再不能长此天各一方。

我注视着思念踽踽地走,
什么也不闻,什么也不见,
怀着忧心,俯着背,交叉着手,
白昼,我觉得如同黑夜一般。

我不看直下江流的远帆,
也不看落日形成的彩霞,
几时我到了,就在你的墓前,
放下一束青枝和一束花。
诗念完了,我也走到了一座墓前,墓碑上是我父亲、墓前的相片。父亲说,嘿,你来得这么早啊!
梦到这里,我醒了。
我开始回忆那首诗,那首我记得很深刻的诗。
不需多想,这是雨果的诗。
这首诗是雨果为悼念他的女儿而作的,写诗人对于自己“明天,天一亮”就去女儿墓前祭奠的想象。诗人19岁的女儿与新婚半年的丈夫在乘坐帆船游览塞纳河时,不幸双双遇难,这给诗人带来深深悲痛。
诗是在我记忆能力较好的时候遇见的,从此再也没能忘记。不知为何,关于明天,我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认知,但奇怪的是,“明天,天一亮”,竟让我眼睛一亮,灵魂喜欢。
我不想明天,但梦中背诵的这首诗却唤起了我对明天的向往。我不向往明天的美好,也不向往明天有什么奇迹。美好和奇迹,对我没有意义。我只向往造物主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在生命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清晨,带一束花,去我父母的墓地,给他们最后敬献一次,作人世最后一次祭奠。
“明天,天一亮,原野露曙色,我就动身。……”
二〇一九年七月三日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