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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命运”

2019-08-22 13:34阅读:
接受“命运”
《我人生里的中国》(三卷本),是继《中国人三部曲》后,我的又一部作品。
《中国人三部曲》出版时,编辑坚持要我写个前言(亦即序),我照办了,那个前言的题目叫作《不快乐的写作》。
《我人生里的中国》(三卷本),进入出版流程后,编辑也向我提出写前言的要求。
我害怕写前言。我跟编辑说,《中国人三部曲》那个前言,倘能允许拿过来,我一定拿过来。
编辑认为我开玩笑。实实在在地说,这个玩笑我开不起来,我没有开玩笑的那种心情。
我的心情是沉重的。
如果说《中国人三部曲》出版时,我的心情是不快乐的,那么,当《我人生里的中国》三卷本即将付梓时,我的心情则是沉重的,充满着苦痛的。
当下,国人虽做着梦(中国梦),但依然感到迷惘,依然深刻焦虑。我也不例外,我也迷惘着,我也焦虑着。我迷惘着他们的迷惘,我焦虑着他们的焦虑。另外,我还有着我自己的迷惘,跟他们不一样的迷惘;我还有着我自己的焦虑,跟他们不一样的焦虑。也就是说,我比他们更显迷惘,也比他们更显焦虑。这些迷惘和焦虑,在我的文字里随处可见。
柏杨先生在回顾自己一生的写作时,说他第二个十年,“致力于社会现象的剖析与批判。”我认为,正是这十年的“致力于社会现象的剖析与批判”,不仅成就了柏杨先生在文学上的声名,而且也让所有的中国人都认识到、都看清了自己的丑陋。
柏杨先生“致力于社会现象的剖析与批判”达十年之久,而我的目光则一直投向这个时代和生活在这个时代之下的芸芸众生。所以,我的文字既谈不上剖析,也谈不上批判。尽管如此,网
络也好,纸媒也罢,都极感冒我这文字。
并非我不想剖析,而是我剖析得不够深刻;也不是我不想批判,而是当我批判时,文字会悄然消失。
这就是我不同于他们的迷惘,也是我不同于他们的焦虑。这迷惘和焦虑令我心情沉重,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痛。
在看完《丑陋的中国人》《酱缸震荡——再论丑陋的中国人》和《我们要活得有尊严》三部作品之后,我猜想,柏杨先生的心境一定会坏到极致。迷惘和焦虑都不算事,我认为先生应该深感痛苦,甚至于绝望。之所以会这样猜想,是因为读完这三部书之后,我就是这样的心境。可柏杨先生却在《酱缸震荡——再论丑陋的中国人》一书的序文里写道:“我不相信生活在台湾这个衣食丰足宝岛上的国人,灵魂会就此麻痹下去,所以,我很兴奋地出版这本书。”
柏杨先生之所以很兴奋地出版这本书,是他坚信,生活在台湾这个衣食丰足宝岛上的国人,他们的灵魂不会就此麻痹下去。他们的灵魂还有救。
我也想说,我很兴奋地出版这本书。但我知道,我不大可能有这种兴奋。照实说吧,我不认为我们的灵魂能从麻痹状态下解脱出来。
所以,当《中国人三部曲》出版时,我一点快乐也没有。又过了三年,当《我人生里的中国》出版时,我以为,我至多还不快乐,可事实却是:不是还不快乐,而是心情沉重,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有了抑郁症。
这种痛苦,让我想起了司汤达在《吕西安·娄万》里提出的(和巴尔扎克相同的)一个命题:在一个金钱是唯一动力、伟大的事业被视为荒谬的社会里,醉心于精神自由和高尚情趣的人,何处安身?
在学者朱学勤的眼里,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罪恶,却无罪感意识;有悲剧,却没有悲剧意识的时代。悲剧在不断发生,悲剧意识却被种种无聊的吹捧、浅薄的诉苦或者安慰所冲淡。悲剧不能转化为悲剧意识,再多的悲剧也不能净化民族的灵魂。
在这片乐感文化而不是罪感文化的土壤上,只有野草般的“控诉”在疯长,却不见有“忏悔的黑玫瑰”在开放。
而世界上那些优秀的民族,在灾难过后,都能从灵魂拷问的深渊中升起一座座文学和哲学巅峰。
其实,我最忧心的,还是我们的学者,我们的文化工作者,甚至我们的教育工作者。这些人都被我们称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灵魂的工程师如果也没了灵魂了呢?想起费希特说过的话。费希特说:“基督教创始人对他的门徒的嘱咐,实际上也完全适用于学者: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分子;如果最优秀的分子丧失了自己的力量,那又用什么去感召呢?如果出类拔萃的人都腐化了,那还到哪里寻找道德善良呢?”
有人指出,中国社会的道德大滑坡就是这样开始的,我深以为然。
但我并不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都丧失了自己的力量,我也不认为出类拔萃的人都腐化了。前几天我就看到一个中国作家说了一段很令人振奋的话——“一个民族的知识分子除了要考虑这个民族的过去,当下,最重要的是考虑未来。每一个知识分子的眼睛也像探照灯一样,更多的知识分子像更多的探照灯一样,要照亮整个民族的未来。如果这些探照灯全熄灭了,这个民族的前方是黑暗的,用孙中山的话说,这个民族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有着这样的作家在,知识分子不可能丧失了自己的力量,出类拔萃的人也不可能都腐化。但问题在于,还有多少这样的知识分子在考虑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还有多少知识分子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照亮我们民族的未来?
我的迷惘,我的焦虑,我的心情沉重,甚至痛苦,都与这个社会有关,都与当下有关,也与未来有关,尽管我不是探照灯。如若这是一种情怀的话,无疑,这与我脚下的土地有关。我深爱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我深爱我的祖国,我的民族。我生在中国,活在中国,最后,我还会死在中国。活着,我是一个中国人,死了,我是一个中国鬼。倘有来生,我必定还是一个中国人,还是一个中国鬼
我非探照灯,但我不想丧失自己的力量;我不是出类拔萃的人,所以我不必担心自己会腐化。
我既不是大作家,也不是大知识分子(我也没想过要当大作家,要当大知识分子)。在当下,中国的大作家,大知识分子多得去了。尽管,他们都有很大的能量,但他们的能量却从未对我们的时代,我们的人民产生过影响,发挥过作用,恐怕,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吧。
虽然我像大多数人一样迷惘着,焦虑着,但我的内心却充满感激。感激什么?感激这个时代,感激这个时代给了我这样的一种人生体验。我要说,我人生里的中国很精彩!当然,我也要说,我人生里的中国也很无奈。
国是我的国,为她迷惘,为她焦虑,为她沉重,为她痛苦,甚至为她哭和流血、牺牲生命,都很值得,也很光荣。因为,祖国就像我们的父母,从来由不得我们的选择。
这是一种命运。这样的命运告诉我们,除了接受,我们别无选择。
作者,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一日,雨谷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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