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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缅公路骑行记(4)——大栗树,功果桥

2016-12-28 23:04阅读:
107 永平——瓦窑 87KM
待收拾妥当洗漱完毕已然凌晨一点,身体疲乏大脑却不安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纠结新一天的行程安排,终不得定论。直到两点来钟才勉强入睡。
6点准时醒来,这算是多年户外活动中形成的一种反射。一旦进入多日骑行状态,则无论头一天骑得多累睡得多晚,第二天都能够自动在六点醒过来——多少有点儿应激反应的意思。
起身后,关于行程问题的纠结尚挥之不去,由永平县城去往保山市,有两条路线可选:
其一, 老滇缅路,全程约140KM。在之前收集的资料中,骑行滇缅路的各位先行者们均未选择这段路,因此道路状况未知,不排除仍旧是弹石路的可能性。
另一,320国道,全程约110KM。只是经过昨晚的苦不堪言,这条正在整修中的国道实在令人恐惧。
看起来,没有一条路易行。若不是自觉昨日体力消耗甚巨,则选择第1条路线殆无疑问,可现在的体力……
转机出现在早点摊上消灭了两大碗饵丝之后,肚里有食,顿
觉精力旺盛。一时豪情万丈,不再纠结,便继续向老滇缅路行去!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由上图可见,比之一路向西的G320,老滇缅路不仅路线迂回,且一路崇山峻岭。当年选择这样一条路线,大概有两个原因。其一,永平至保山需要跨过澜沧江,而江桥必将是日军飞机的重点轰炸目标,故使路线尽量靠北,可大大降低从密支那、畹町乃至越南起飞之敌机在江桥附近的滞空时间,便宜防御;其二,现今功果村附近的一处江滩,是左近江段上唯一适于架桥之处。而以当时的施工能力,几乎也只能选择这条线路来修筑通往功果村江段的公路。当然,这些考虑在如今施工能力的保障下都不再是问题,因此,后建的G320完全甩开了老路,笔直西向保山。
早七时,带着几许悲壮,北上!
一个小时后,离开城郊的起伏路段,一头扎进横断山中。
一路骑来,越走越是放心,因为路况始终非常理想,虽偶有滑坡地段,但大部分都是很好的柏油路。美中不足者,是阳光过于猛烈,气温很快便达到30°C以上,相形之下连绵不断的上坡,几可无视。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进山之后,路边不乏茂竹修林,飞瀑流泉,一路鸡犬相闻,山高水长。前面只有无尽的山坡,起初每看到一个大坡,就以为是坡顶或许是垭口,但每次爬将上去却都发现,那不过是短暂缓坡之后另一个高坡的开始。彝寨都建在远离公路的坡地上,几片玉米地零零落落显得相当孤独,人烟确是绝少。不时借着路边沟渠中的泉水濯洗一番,倒也颇有野趣。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经过一个上午的爬升,海拔从永平县城的1200,上升到接近2000。绝望的不敢再盼望垭口出现,只是麻木地爬坡,再爬坡,继续爬坡。
2300米处,登上一座大山后,垭口不期而至!
立于高山之巅,豁然开朗,但见一条公路沿山谷南侧蜿蜒而下,正值午后,公路两侧村落相望,炊烟渺渺。视线尽头,一众高山如屏,遮天蔽日,正是大雪山的余脉——怒山。而两山夹峙间,澜沧江一水如带,正自奔流不息。
十余年来游历四方,颇醉心于宏大景观,无论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是孤城遥望、戈壁冷月,每每遇上,总不免击节赞叹。而此时眼前,河山自是别样壮丽,令人不禁联想起曾经走过的壮美所在,如老牛湾、禹门口,如三千弱水,万仞祁连……
亦如彼时,站在坡顶的我脑海中只是苍白的盘旋着四个字:
“江山如画!”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徘徊良久,始驱车下山。与上山一侧干燥炎热的山谷不同,这面是毗邻大江陡峭的迎风坡,教科书般的地形雨生成地带,雨水冲刷严重。山路本不甚宽,仅容一车而已,又时有路基崩塌,只留内侧的羊肠一线,外侧则青冥浩荡;间或路中突现大坑,其中泥水没膝…令人想起这张滇缅路老照片中的情景。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一路下坡。奈何路况如此,只得始终控制着速度,虽不至出现险情,但也憋屈得紧。出发前三天刚换上的TRP顶级线拉碟刹,此役贡献颇大。
半个多小时后,行至非常靠近江岸的大栗树村外,刹车片已烧得暗红。停车,散热。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大栗树村,即茶客中小有名气的大栗树茶产地,村中白墙乌瓦,大有桃源气象。进村打听当年防空炮台位置所在,人言到,村口外东山之上,只山高路长,堪堪遥望而已。
大栗树炮台,是1941年时为保卫功果桥而建设的防空炮台。为了修筑炮台,以及方便运输火炮、弹药,又特地修建了通往炮台的18km公路,时称“炮路”。由邻近诸县征调民工数千人,历三月方告而成,其中的艰险和伤亡,自不待言。炮台一俟完工,便数次击落敌机,日机遂不再轰炸江桥。
村口外两条路,右边的一条,宽阔平坦,直下江边,连接着通往电站的高等级公路;左边的一条,在半山腰沿江而南,却是久违的塘石路。
犹豫片刻,便径直向左而去。塘石路固然可怕,但早晨既已选择走老滇缅路,便决不可错过这段路了。
和昨日无缘错失的下关天生桥段一样,大栗树-功果桥段同样是在江边山崖上生生抠出来的,也同样是整个滇缅公路修建过程中工人伤亡最为惨重的路段之一。短短十余公里,留下了数百孤儿寡母。
这样的一段路,如何错过。
作为被国道抛弃了的老滇缅路,这段路与昨天又有不同。昨天那段36KM的老路,虽然不再是交通动脉,好歹还是条乡道,偶尔有车辆行人,远处也不乏村落。可眼前这条路却是已经完全被废弃,并且不通往任何居民点。公路下方,江堤边的那条公路已经完全取代了它。村中通向老路的入口处有一座废弃已久的旧房,看格局大概是客栈茶馆之类,占地颇广,犹可想见当年的兴盛。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荒无人烟的废路上到处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落石,有些路段更已经完全成为了山泉横溢的河道。路左侧,是黑铁一般的山壁,破碎不堪;而右侧山崖下,暗红色的江水,便如数千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前一篇文字中已经说过,类似这样的路段,通常是以土法爆破方式修筑,行走在这条路上,不由得想起《血肉筑成的滇缅路》书中的那个故事。按文中所述,一对来自金塘子的夫妇曾在江边开山筑路。而金塘子是永平县境内的一个小村,在此地以南不远。因此推算,他们所修筑的路段,极有可能就是这里。
引用原文如下:
更不容埋没的是金塘子那对好夫妇。男的打炮眼,一天挣四毛,女的三毛,工作是替他背火药箱。规定每天打六个炮眼,刚好日落西山,双双回家。
..........
那一天,这汉子手下也许特别勤快。打完六个炮眼,回头看看,日头距峰尖还老高的。金黄色的阳光晒在大龙竹和粗长的茅草上。山岚发淡褐色,景色异常温柔;而江面这时浮起一层薄雾,一切都在鼓励他工作下去。
“该歇手了吧!”背着火药箱的妇人在高处催着他。她本是个强壮女人,但最近时常觉得疲倦,一箱火药的重量可也不轻呢!
他啐了口唾沫,沉吟一阵。来,再打一个吧!
这“规定”外的一个炮眼表征什么呢?没有报偿,没有额外酬劳,甚而没人知道。这是并没读过书知过大义的一个滇西农民,基于对国家赤诚的一份圣洁贡献了。
但每个人的体力和神经毕竟有限,自然规律原本无情,赤诚也不能改变物理因果。
这一回,他凿完眼,塞完药,却忘记敷上沙土。
轰地一声,没等这个好人爬远,爆炸了,人碎了;而更不幸的,火星触着女人的药箱。女人也炸得倒在崖边了。
江水还浩荡滚流着,太阳这时是已没山了,峰尖烘起一片红光,艳于玫瑰,而淡于火。
妇人被担到十公里外工程分段的茅屋里,她居然还有点微息。血如江水般由她的胸脯肋缝间淌着,头发为血浸过,已凝成稍粘的饼子。
过好一阵,而且就在这妇人和世界永别的前一刹那,她用搭在胸脯上的手指了指腹部,嗄声地说:“救救──救救这小的。……”
随后,一个痉挛,这孕妇仅剩一缝的黑眼珠也翻过去了。
这时,天已黑了,滇西高原的风在旷古森林中呼啸着,江水依然翻着白浪,宛如用尖尖牙齿嚼啃着这悲哀的夜,宇宙的黑袍。
想着故事,一边叹息,一边小心前行。这段路并不甚长,半小时后已达江边,车轮下,正是两天来梦寐以求的平整通衢大道。
意气风发地沿江岸南下,一面小心观察着对岸——功果桥的遗迹。当在不远。
果然,行不多时,遥遥望见对岸一座灰白色的桥门,仔细看去,旁边似乎还有石碑一块,亭子一座。停车注目,心情激荡,站在江堤上,遥遥躬身:
功果桥,终于看见你!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功果桥,与滇缅路西段一样,完工于1938年,为柔型钢索吊桥。需要提及的是,建桥之时,滇缅路尚未通车,建桥器材由缅甸入境后全靠人背马驮转运。其中最重要的钢索既重又长,还不能切断分运,当时是将钢索每隔4米绕成直径约1米的圆圈,用铅索扎紧,在圆圈内穿入抬杠,由两个人前后抬一圈,从国界起沿着崎岖山路扛至江边。在扛钢索的途中,因行动不便而坠崖者,或因负重久行至吐血而亡者,竟是不绝于途......

钢索吊桥毕竟运力不足,于是1940年又在上游700米处建成昌淦桥,于是两桥并立,天堑通途。下图中,左侧为功果桥,右侧昌淦桥。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1940年中,第一次缅甸作战失败,怒江以西沦陷,惠通桥被毁。为彻底封锁滇缅公路,日军甚至成立了'滇缅公路封锁委员会',而功果桥做为残存的滇缅公路上最重要的咽喉,自然是日军的首要目标。自10月起,日军出动数百架次飞机,开始对功果、昌淦桥进行了数十次轰炸,使两座桥梁严重损毁,其时昌淦桥刚刚完工40天。滇西军民在澜沧江两岸很快动员技工、民工等万余人,在组织桥工队奋力抢修的同时,还使用了吊索、浮筏和浮桥等种种方式,使得桥梁中断期间,公路运输依然畅通。功果桥也因此得名为:炸不断的功果桥。


以下为修复中的昌淦桥和临时搭建的公路浮桥。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独立江岸,任历史的片段在脑海中变幻。同胜备桥一样,由于下游修建水电站的缘故,功果桥的桥身也被整体迁移到上游,今天已看不到。桥虽不在,但站在它曾经矗立的地方,你可以感到,历史并不如烟,却往往如铁,黯淡而坚硬。
自电站附近过桥渡江,这座现代化大桥继承了那个光荣的名字,功果桥。驻留桥上,听着充塞天地的江涛之声,望着两岸青山,又大大地发了一阵呆。
这段澜沧江是大理和保山的界河,过江之后就算离开了大理。滇缅路大理段,长300公里,当年修路时,大理沿途各县累计出工十余万,其中伤亡千余人。自己用三天时间一寸寸地走过了这段血肉筑成的公路,而此地西去,滇西大地上,血色将会更浓.....
追忆血色辉煌——滇缅公路骑行记
过江,沿大路狂奔20KM,在永(平)保(山)大桥附近重回320国道。与昨天相同的傍晚时分,相同的糟烂路况,相同的高山急坡,离保山的距离则倍增至60KM。这是加强版的昨日重来啊。回想起在黑夜深山中推车前行的经历,心中亡魂大冒。
不管怎样,总还要前进。在江边大路上轻松骑行带来的愉悦,仅仅数分钟之内就被坑坑洼洼的路面颠得荡然无存,如同沙地一般的路面更是很快耗尽了精神和体力。余下的大部分时间,只是,无可奈何地在如月球一般的路面上挪动。
当然,其中也发生若干次速度大爆发。
如果有人问,经历了近一整天骑行之后,怎么样才能在这犹如月球般的路面上以>30kmh的速度疯狂上坡?那么,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有三条狗在离你的小腿不足20cm的地方狂追的话,你的上坡速度甚至能够达到40!
前面说过,本次骑行携带了功效卓著的驱狗器。但这东西平常是收在侧面的车梁包内,所以通常只能在预见到有狗要冲过来的时候才来得及取用。而如果恶犬突然从路边冲来,根本就没时间掏出驱狗器,在搓板路上疯狂奔逃时,车把都不容易扶稳,就更不必说腾出一只手来拿驱狗器了。黄昏时分,沿途村寨和修路工地上的狗只们都纷纷被解了绳索,在路边逡巡潜伏。于是,常常措手不及地被恶犬追出数里,然后各自喘着粗气停下来,狠狠对视。
如此被追逐数次,搞得精疲力尽。干脆把驱狗器拿在手中,随时准备发射声波。这样一来,速度自然又是大降。
一个小时后,晃晃悠悠来到瓦窑镇,早已心力交瘁,空中雨势亦渐大。炊烟弥漫的瓦窑镇本是今天的备用终点,看来只得改为正式终点了。胡乱找了一辆五菱宏光直奔保山城。在车中看着一路的下坡,倒颇有些后悔。
不管怎样,今日行程已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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