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和老妈聊天,最大的话题,就是她身边谁又去世了,颇有些忍看朋辈成新鬼的悲凉。年纪大了,人就像飘零的秋叶,简单一阵风雨,就缥缈无踪。
有些人,上午还在一道聊天,中午觉得热,冲了个凉,一头摔到,就再也没起来。有些人,头天还约着一起到超市买菜,第二天,电话就怎么也打不通了,再过几天,那家门口就贴上了“X府丧事,谢绝吊唁”的牌子。
对门老太太年过耄耋,老先生先走十年,她孤身一人过活。虽然退休工资比大多数年轻人薪水还高,却一直节俭到有些自虐的程度,舍不得几块钱水费,每次洗拖把都到屋后的小河,终于,在一个雨后黄昏,她一脚滑进了河水,再发现时,已经在几公里外载沉载浮。
让人唏嘘的是,老人去世第二天,子女就把她生前用的家什一股脑丢在外边,不到一个月,房子就卖给一对小夫妻,如今小夫妻已经添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宝宝,而那个老妇人,除了老邻居偶尔会提起,已经找不到一丝曾经在世间存在的痕迹。
前几天,老妈又说,前面那幢楼的一个老太太也走了。那人我还有点印象,她孙女和我儿子是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出生,病房还相邻。我们住进医院后,就看这老太太一直在病房外面晃,不是我想留意她,实在是她太过显眼,一米六的身高,不到七十的体重,瘦的如同一段有四根枝丫的枯枝,又烫了一个硕大的爆炸头,感觉她走着走着,就会因为头重脚轻一头载到在地上。偏偏她穿衣又十分花哨,绿碎花紧身裤,黄碎花紧身内搭,外面罩着一件玫红色碎花短外套,颈间还环着一条硕大的珍珠项链,从病房门口急匆匆跑过,就像掠过一根花里胡哨的鸡毛掸子。
偏偏这根鸡毛掸子还不安生,一会拉来一个护士,一会抓来一个医生,还故意在众人面前,边走边在医护耳边私语,扮出一份很亲密的样子。孩子出生前几天,还在走道上,和其他家属
大声炫耀:“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主任亲自给我家媳妇动手术。”
知道内情的人都暗自发笑,妇产科一共有四名主任级医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做手术,你打不打招呼,都是主任开刀。
我们两家原本素无交集,只是两个小孩在同一个小学上学,我妈和她同在校门口接孩子,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我一直好奇,我妈和那个老妇人,完全是两种人,怎么会聊到一起的。直到她过世,从我妈嘴里,才知道她这一辈子过得挺不容易。
老妇人三十出头就离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结婚,无力买新房,只好把老房子装修一下,把媳妇接进门。偏偏婆媳不合,闹到有你没我的地步。老太太没办法,只好回到娘家借住。她妈独自一人住在一套老破小里,而这套房子,早就被三个子女盯上了。老太太知道子女什么心思,为了晚年安生,一直力拒几个子女打着各种名义搬进来。可最后,实在不忍心自己的小棉袄,一把年纪还流离失所,只好让她住了进来。自从妇人住进妈妈的房子,两个哥哥就各种夹枪带棒风言风语,让妹妹别打房子的注意。没想到等到他们母亲过世,两个哥哥准备分割房产的时候,妇人早已经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
两个哥哥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官司打了两三年,最后妇人拿出一笔钱,了结了此事,自己才算有了个安身之所。
现在想来,老妇人衣饰张扬,行事高调,不过是她的保护色,一个老太太,身无所长,不见容于媳妇,又和兄弟起了龌龊,世间再无可依赖之人,她要不表现的犀利一点,恐怕连个容身之处也没有。
人到中年,才知道活着不容易,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难念又不得不念的经,才知道平安到老,其实是对一个人最高的嘉奖。
时局又开始动荡,希望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