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日子(小说)8
2022-09-01 07:32阅读:
夜很静。杨一林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他疲倦得要命,但不能睡。岳父随时可能需要他照料。
“小杨!”
忽然他听到老人轻轻的呼唤。他急忙站起,来到病床前。
“来,你扶我坐起来。”
杨一林扶着老人坐起。这个昔日高大健壮的老人,现在轻得像一个孩子。
“小杨,你拿张纸,还有笔,我来说,你来记——我要立个遗嘱。”
“遗嘱?”像五雷轰顶,小杨愣了。随后,他失声哭起来。
“不要哭。”老人说,“快去拿吧。”
老人平静地开始口述:
“从我记事起,我的村子就一直穷得不得了。我小时候要饭。据说村子现在生活改善了,但仍然不富裕,我时常挂念着。我是由家乡人民培养大的,没有为家乡做过什么。现在我没有什么可向乡亲们表达的,我有些积蓄五万元,给家乡,算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乡亲们好好生产,改善生活。这笔钱交县委,和村子里协商处理。我不要求县上对我家做任何照顾。
“我的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不介绍生平,是非功过,自有人民公评。人活七十古来稀,人都是要死的,我到了九泉也瞑目安心了。
“我的尸体献给医院解剖研究用。人死了,烧了,扔了,堆八宝山有啥意思。我一切献给党和人民。
“家里还有些钱,给老家两个妹妹各五百元。我照顾她们一辈子了,没照顾好。
“我死了,家里人别给组织找麻烦。希望你们还在一起过,如果马梅要走,就把该属于她的东西带走。
“也可能我战胜疾病,也可能疾病战胜我。事情办完了,再通知老家。
“老战友们,我感谢你们。”
口述完了,老人说:“现在你去打电话,通知平平,还有你马阿姨,还有干休所的领导,我的老战友老王,让他们现在都来,我要见他们,正式立遗嘱。”
杨一林出病房打电话去了。老人躺在床上,又把方才口述的遗嘱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好,想到的,都已让小杨记下了。他有预感,知道所剩时间不多了,趁还清醒,把该做的事做了,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尽管死亡一步步向他逼近,他毫无畏惧。他曾无数次面对过死亡,但都勇敢地跨过了它。他还记得那次战斗,一颗炮弹呼啸而来,他被掀翻在地。当他从土中爬起来时,发现警卫员,还有战马都已死了,他却没事,只是耳朵有好一阵子什么也听不见。是那匹战马挡住了弹片。文革中,他挨批斗,一个妇女冲上批斗台来,用剪刀扎他。亏得他一躲,胸前的大牌子挡住了那把剪刀。他被游街,站在卡车上,寒风像刀一样割着他的脸。他扭脸看见了街道墙上的标语:“油炸肖天水!”“枪毙肖天水!”他轻蔑地然而又是苦涩地一笑。他从投身革命时就抱定了为人民牺牲的决心,而文革中他差点儿被当做人民的敌人被枪毙。后来听说是周总理发话保了他。
他想起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一段话:“如果孔老夫子及以后的一代代人现在还活着,不知道这世界该拥挤成什么样。”是呀,这真是智者之言。他思考着死亡的意义。对于人类来讲,有生有死乃是一种必然,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小时候看夜空,见一颗流星划过,父亲便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那又是一个人死了。”是的,星星都要死,人怎会不死?从癌症第一次疼痛袭来,这几个月,他无时不在病痛的折磨中,犹如钻刀山,过火海。他忍着,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提出那个要求:安乐死。是的,安乐死,他好几次动了这念头,但都压下去了。现在,是不是到了向医生提出来的时候了呢?
就在这样纷乱地思想着的时候,杨一林回来了,说:“人都通知到了。马上就来。”
老人突然来了兴致:“小杨,我们来下盘棋吧。”
“下棋?可没有棋呀。”
“没关系,下盲棋吧。我先走:炮二平五。”老人躺在病床上,开始调兵遣将。
“马8进7。”杨一林应战。
“马二进三。”老人出棋很慢。
“车9平8。”杨一林担心地看着老人。
“车一平二。”老人停了半晌,才报出一步棋。看得出,他很吃力。
“爸爸,你休息吧,下棋太累了。”
“走你的棋,我不累。”
“卒7进1。”杨一林狠狠心,出棋了。也许,这是和岳父下的最后一盘棋了。他不再劝老人,决心认真地下一回。
噢,真累,真费力,每走一步棋,都如同搬动一块磨盘,但这又是多么痛快,多久了,没有刺刀见红地拼斗过了。“棋逢对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兵法之妙,贵在使人不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虎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
这盘棋,老人用了全副精力来下,最后终于一子定乾坤,赢了。再看老人,已出了一身透汗。奇怪的是,他此时一点儿也不累,脑子清醒如白昼,病痛好像也脱开身驱而去。他竟自己坐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声音朗朗,笑着:“小杨,怎么样,再来一盘?”全然不像个病重之人。
翁婿二人刚摆开第二盘的阵势,病房门开了,干休所的所长和协理员,平平和马梅,接着是老王夫妻,他们陆续都来了。他们从电话中得知老人要立遗嘱,一个个神色严肃。
老人靠床头坐着,说:“我打扰你们了。你们可能知道了,我要立个遗嘱,请你们做证人。我首先要感谢你们。”他双手慢慢抬起,拱手行了一个礼。
然后,他让杨一林念他口述的遗嘱。
杨一林抑制住内心的悲痛,一句句念。马梅低声哭起来。平平掉下了眼泪。老王夫妻和干休所的领导低首不语。
念完了。老人说:“很好。”然后问干休所领导:“你们有什么意见?”
所长说:“老肖,你的遗嘱很让我们感动。我们只有赞同。”
又问老王夫妻。老王说:“老肖,我了解你,尊重你的意愿。”
“平平,你呢?”
“我听爸爸的。”
老人又问马梅。马梅迟疑了一下,说:“尊重你的意见。”她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失去。她抓不住它,她是绝望了。
“你呢?”老人最后问杨一林。
杨一林说:“我也没什么意见。”
“好了,好了,我的心事了了,死也无憾了。”老人高声笑起来。突然,笑声中断了,老人头一歪,昏过去了。
杨一林慌忙按动床头的呼救电钮。
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
巨大的疼痛开始在老人体内发作。他双眼紧闭,双臂乱舞。杨一林和平平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眼泪涌上杨一林眼眶。就在刚才,老人还在和他下棋,病竟像痊愈了一般,但突然就又不行了。想不到,这真成了老人的最后一盘棋。
医生吩咐护士给打止痛针。针头推进去了,老人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
马梅送干休所领导和老王夫妻走。干休所所长说:“老肖病情有什么变化,请马上通知我们。”
干休所领导坐车子走了。在老王两口子上了汽车也要走时,马梅说:“老王,我还有一句话。”
“说吧。”
马梅变得吞吐起来:“你看,老肖遗嘱也立了,我没意见。只是,捐给老家的钱是不是太多了点?您能不能给他说说……”
老王看着马梅。这女人的脸在他眼中变得丑陋起来。他说:“这话,最好不要给老肖讲。要讲,也只有你自己去讲。再见。”
老王的车开走了。马梅瘫坐在了地上。
早晨7时,老人的病痛又开始发作。平平扑到爸爸身上大哭。老人微微睁开眼,大叫一声:“把你们累死了!”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猛一把,拔掉了插在另一只手上的输液针头。
“爸爸,你要干什么?”平平失声惊叫。
“去找蒋医生。”老人喘着气说。
蒋医生来了。老人大口大口喘着气,说:“医生讲人道主义。你们让我多活一天,我就多受一天罪,你们也多受一天累。我想安乐死。”
蒋医生沉默着。
老人忽然暴怒起来:“快呀!还等什么?快,快给我来一枪!敌人上来了,快呀!快……”他昏过去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来。
三号病房紧张地施行最后抢救。老人鼻孔里插着输氧管,一个接尿的塑料袋挂在床边,老人左臂上输着液。在病床另一边,一台心脏监视器的屏幕上走着心率曲线。
护士在床尾系上一条黑带子,表示禁食。在病卡袋里放一个小红三角,表示病危。
杨一林去打电话。干休所领导、老王夫妇,还有许多老战友陆续赶来。
到下午1时,血压已经测不到了,但心脏仍在跳动。
蒋医生让护士用升压药。但血压仍测不到。
只有老人的心脏仍在顽强地跳动:90,87,86……
下午4时55分,心跳从70直跌到0。老人大口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寂然不动。
下午5时,蒋医生宣布:病人完全死亡。
马梅眼前一黑,倒在肖兰怀里。
平平走到爸爸床前,亲吻爸爸的面颊。
老人左眼微微张着。杨一林伸手给他闭上了。
老人死了。死是一种安慰。
就在肖天水去世的这一刻,在距离北京几百公里的他的家乡的县城医院里,一个戴白帽的年轻护士从产房冲出来,给等候在外面的产妇的丈夫和婆婆报喜:“生了!生了个男孩,真白。”
年轻的爸爸喜不自禁,跳起来,笑着:“男孩!男孩!”
老婆婆也笑了:“阿弥陀佛,肖家有后了!”
老婆婆是肖天水的二妹妹。这个喜得贵子的年轻人是她的大儿子。依照肖天水父亲临终时的遗言,老婆婆将自己的一个儿子过继给肖天水做儿子,不过这没有征得肖天水同意。不管他同不同意,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能破。
母女二人欢笑着。他们暂时忘了,这是继前面生了两个女孩以后,超计划的第三胎,乡里可能要罚款呢。
“妈,给起个名字吧。”
“你以前俩孩儿都起的男孩名,却都是女孩。这次,就给他起个女孩子的名吧,可以避灾祸。就叫他白妮,可中?”
“中!中!就叫白妮啦!”
产房里传出白妮的啼声,那么响亮,那么自豪!
(写于1991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