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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起风了

2026-01-08 22:25阅读:
车过康县,便一头扎进了秦岭的腹地。永进在副驾上睡着了,头歪向窗边,星白的头发显得格外分明。这场景我看了数年——我们常这样一同上路,他因杯中物而醉,我因方向盘而醒,只是他的白发今年异常的多。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以及窗外那条无尽流去的、冬日的秦岭。

路是熟稔的。省道222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松松地系在山腰。一边是沉默的、嶙峋的崖壁,土石间倔强地探出些灰褐的枝桠;另一边,则是清浅的河谷,水是冷的翡翠色,静静地地流着。这已是广义秦岭南麓的余脉了。我忽然想起,春夏季走过这里,满山是逼人的、胀破了的绿,连风都是带着植物野蛮生长的腥气。那时总觉看不尽,心是满的,也是野的,总觉得前方拐角处,藏着更新奇的景致。可如今是冬天了。绿意还在,却成了点缀,像一幅水墨画上残存的、未褪尽的青彩。更多的,是落叶后的疏朗,是枝条划出的、清瘦的骨相。山显出了它的本来面目,我也仿佛第一次看清了它。一种奇异的念头升起来:我这般渴慕秦岭,翻来覆去地走,走的不再是山,竟像是走我自己生命的四季。青春是盛夏的秦岭,蓬勃得不知如何是好;而今,人到中途,便似这冬日的山景,热闹褪去,剩下的是这分明的、或许有些寂寥的轮廓。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来了。

是那首《起风了》。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车窗外的山峦、河谷、兀自凋零的树,都仿佛成了流动的默片背景。我的视线落在永进那星星点点的白发上。时间原来是有形质的,它不曾咆哮着冲来,
只是这样静默地、一点一点,将霜雪染上故人的鬓角。我们共享过多少这样的路呢?年轻的夜里醉酒高歌,雪地里踢球的奔跑拼抢,都模糊了。清晰的,只有此刻他疲惫而信赖的睡颜,与这段盘绕却又平稳的路程。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车子爬一段长坡,引擎声略略沉重起来。世界之大。年轻时何尝不是如此?总觉得远方才有意义,风景在别处,人生在别处。什么都想尝,什么都想看,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兽。秦岭不过是清单上的一站,征服了,看过了,便急切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如今,那股横冲直撞的“动力”的确淡了。不是消沉,更像是河水绕过了激越的险滩,流进一片开阔而徐缓的河床。风景不再仅仅是征服的对象,它成了可与之对坐、无言亦相知的故人。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一个名字,一个早已隐没在茫茫人海里的身影,随着这句歌词,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没有痛,只有一片浩大的、水雾般的惘然。她连同她所象征的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都被这岁月之风,吹散到不知名的远方去了。原来人生最大的流逝,并非山河变色,而是那些曾让你“难自拔”的人与事,就这样静悄悄地、了无痕迹地,融进了这寻常的、灰褐的山色里。

**起风了。** 真的有一阵山风,从不知哪个隘口吹来,掠过河谷,摇动窗外那些固执的枯枝,发出呜呜的、空洞的声响。
永进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我关小了音乐。

前方的路还在延伸,穿过白杨,越过山梁,将通向广元,通向无数个下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目的地。风会停,歌会终,而旅途不会。我轻轻扶正方向盘,在这冬日秦岭的怀抱里,继续向前开去。带着看过的风景,带着沉睡的友人,带着所有被风吹起、又终将落下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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