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大地上》——2021我的年度荐书之七
2022-04-10 18:36阅读:
七、《在中国大地上》;保罗·索鲁著;陈媛媛译。
去年在荐书里推荐了保罗·索鲁的《老巴塔哥尼亚快车》,文章里和大家说了,我当时买了刚刚出版的《在中国大地上》,准备看看这位“毒舌”旅行家在中国旅行的观感。虽然我也知道,考虑到索鲁的尖刻,简体版本一定会有删节。
原本准备买这本书的台版,但目前正版台版书很难买到,网上能见到的,都是影印本。与其买一本粗糙的影印本,不如买本简体版,尽管有删节,仍然是这本书第一次在中国大陆亮相,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一部作品。我又去网上下了一本台版的电子版,可以参照简体版一起阅读,这样就能一窥全豹,不至于有太多误解或缺憾。
我有一个从事旅游业的朋友,说外国游客经常去的不过是北京、上海、西安这些城市,连知道杭州的人也不多。除了长城、兵马俑这些已经成为中国象征的景点,张家界、桂林这些风景奇诡之地,外国人能有所耳闻,其他,即便如敦煌这类,中国人可能觉得如雷贯耳之地,在不少外国人
听上依旧很陌生。所以尽管中国如此广大,国外游客经常驻足之地却并不多,再加上有些地方还属禁区,不允许外国人踏足,外国人即便有好奇心,也不得其门而入。
索鲁却决不会像一个普通外国游客一样,他的中国之行不仅有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大城市,还包括大同、呼和浩特、兰州、长沙、哈尔滨、长春、大连、烟台、青岛、厦门。西宁、拉萨等城市,桂林、峨眉山也是他的目的地,索鲁甚至专门去了一趟毛泽东的故居韶山。加上旅途上路过的,繁多的城市与乡村,索鲁这一趟旅程称得上是南北东西。新疆、西藏、黑龙江的郎乡等地,不仅那时刚从封闭中走出来的中国人不曾去过,即便时至今日,一些见多识广的人,也大概不曾涉足。尤其是不少地方当时还不允许外国人进入,好在政府人员知道索罗是一位美国著名旅行作家,为他提供了不少特许。他甚至坐火车到了昆明的宜良,那里靠近中越边境,当时中越之间战事不断,宜良属于绝对禁止外国人进入的地区。虽然索鲁只被允许坐火车到宜良站,然后马上就被气喘吁吁地拽上返程火车,但仍旧称得上对他格外优待了。
但索鲁从来不是一个热衷描述风景名胜的作者,他的焦点总是移向人,即便笔涉风景,也经常是与人相关的风景,或风景中的人。尤其在中国,人口如此众多,那个年代的每一列火车都拥挤不堪,从不缺乏的就是人,索鲁得以恣意地观察人,与人交谈。即使不在火车或汽车上,索鲁也总是挤入人群,在上海,他走进上海市民自发组织的英语角;在西安,他观察那些蜂拥而上的商贩们;在北京大学,他和学生们交谈对最新事件的看法(简体版删除了谈话内容),中国的社会状况显然比风景更吸引他。
这本书中记录的是1986年的中国,中国的改革开放开始七年多后。十年前刚刚结束的那场噩梦,在当时不少中国人心中残影仍重,余悸尚存,生于改革开放后,与中国经济一起成长的的80、90后恐怕很难了解那个时代人的心态。尽管仍残存着不少十年多前浩劫时代留下的痕迹,但新生命已在劫后的土地上蓬勃成长,恣意蔓延。
索鲁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尤其是他之前曾在1980年来过一次中国,短短六年后,尽管他看到中国人还在生产很多早已被时代淘汰的东西,像蒸汽机、老式自行车等等,但中国显然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正在加速成长。在索鲁走过的一路上,不断有不同的中国人,向他讲述自己的经历、叙述自己的想法。他们中的不少人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尽管中国那时的物质生活在索鲁看来,仍旧贫乏衰败,但我们仍能从这些人的谈天中感受到对未来的憧憬。索鲁感受到,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和毛泽东时代的一大不同是,他们喜欢崭新的事物。
但如果你因此希望在索鲁的叙述中听到许多惊奇的赞美,那一定要失望了。索鲁在中国南北东西乱转了一通,从不曾准备夸赞这个国家的巨大变化。他想尽办法走到那些外国人很少去的地方,观察那些容易被旅游者忽视的角落,不停地和各种人物聊天,不惜用故意挑衅的语调招惹对谈者。你可以认为,他是希望由此看到一个没有被装扮,粉饰的中国,了解中国人真实的想法,也可以认为,他不过是在展示自己刻薄、挑剔的眼光,为自己的偏见搜集证据。
索鲁从来不是一个受欢迎的旅游者,他自己也深知这点,第二次到西安的时候,他在一段议论中说:“对待游客,中国奉行的是速战速决的策略——把他们运过来,陪着转一圈,再赶紧把他们运走。至于那种流连徘徊、不但要找便宜房间,而且只愿意四处乱逛、偷窥别人窗户的人,他们是不喜欢的,他们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待在那里。”不讨论他的这些看法是否正确,至少他对自身行为描述得非常准确。
为了限制他在中国的游踪,铁道部特意排了一位官员一路跟随。这位铁道路官员在跟随索鲁走过大半个中国后,对火车旅行简直厌倦透顶,不知道有没有留下后遗症,如果一位铁道部官员从此对火车产生心理阴影,以后工作还是挺难开展的。
尽管各种当地官员对他做了种种限制,索鲁还是闪转腾挪,想尽办法,把自己的中国之旅四方延伸。在北京,他在美国驻中国大使夫人组织的宴会上,和董乐山一起谈论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在去往上海的火车上读没有《金瓶梅》英文版,大段引用其中的性爱段落;在韶山,面对寥寥无几的游客,他追忆着毛泽东的历史;在厦门,他在街头看人打架;在烟台的船上,观察中国人吐痰;在黑龙江朗乡的原始森林中,随行的中国司机随意打死一只野鸟的行为,让索鲁大加斥责;在去西藏的路上,他遭遇车祸,却在离开拉萨时,对着群山合十祈祷,希望能再次回来。索鲁永远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他的个性让他笔下的旅行,和我们习见的旅行文学,以及更等而下之的旅游攻略,截然异趣。
对比繁体版,文中的删节并不算很多,但对文章的影响却不小,因为除了简单的删节,译本中还有一些部分内容严重曲解了作者的原意,有些地方简直就是颠倒黑白。虽然不能排除繁体译本有些地方可能也有误译,但有些地方的不同一眼可知,绝非理解不同,而是刻意地改篡。如果只是删掉一些敏感违禁的段落,还是可以理解的,首先要符合规定,才能通过审核,才有机会让读者看到,出版者也算苦心孤诣了。但违碍之处,删掉可也,何以要整容?这些高超的再创作,我不知该归功于译者、责任编辑还是某个背后的人,我只能一声叹息。
最后我要说的是,我推荐的其实并不是这本《在中国大地上》,我向各位推荐的是《骑乘铁公鸡》,如果你们有途径能看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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