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大王伯伯

2022-04-01 10:25阅读:
鲁迅先生曾在《一件小事》里面有这么一段描述,“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回想起来,发现自己跟鲁迅先生颇多相似之处。
从97年来广东打工算起,到目前为止,我在城里也差不多浪迹25年了。我从一个木讷,甚至有些自卑的人,到后来研究生期间开始慢慢变得自信,能言善辩,再到现在骨子里的清高,倔强乃至自负。说起来,城里的生活也“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有时候,我老婆提醒我,“低调点,不要太自信!”我笑笑回答,“人就是要自信,没有自信,何来他信?!”我说得振振有词,她也只好作罢。
因为我这个自负的毛病,说句实话,让我打心里折服的人还真不是太多。但大王伯伯算是一个。大王伯伯比我爸爸大七岁,他是我爸爸的故交。他身材高大,年轻时差不多有1米8左右,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我爸爸讲,大概因为这些,老家的人便给他取了个绰号——“大王”。因为他是长辈,我们是不可以叫他的绰号的,我们都称呼他“伯伯”。
我2002年回老家调档案后,就再没回去过。从那时开始,我也就再没见过大王伯伯。但说起他老人家来,我还是印象特别深刻。
在我印象中,大王伯伯是一个非常热情,爽朗,重情重义的人。小时候,我们家里很穷,家里负担又重,我们家姐弟四人,都还小,又不怎么能干活。那时候我爸爸还是一个没有转正的乡村代课老师,工资很低,我记得当时他一年的工资好像还不够支付我们姐弟四个一年的学费。妈妈是农民,收入也不高。后来农村开始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为了解决家里的经济困难,家里便承包了一、二十亩田地,希望勤劳能够致富。为了多一点收成,母亲总是早出晚归,在田地里忙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虽然还小,也要帮着做事。我常常听爸爸妈妈说,我哥哥八岁就开始下田跟着爸爸犁田,我六岁就开始在家做“内勤”,“洗衣”,做饭,“照顾”弟弟等家里的事情都是我的份内之事。说是洗衣,其实也只不过把衣服拿到河里去过一下水,裤腿上的泥浆往往都没有洗干净,晒干后,裤腿都硬邦邦的。在家里总有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情,比如天黑了或者下雨时,要收禾场上的稻谷,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会让弟弟给我做帮手,让他按住抢板,我在前面用绳子拖。那时候弟弟才四岁,不够高,力气不够,总是做不好。我从小脾气
就大,弟弟做事不如我意,总免不了要被我揍一顿。姐姐比哥哥大两岁,自然也要帮忙做事。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收成是增加了不少,家里的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家都还没有“致富”。为此,我有时候就很是怀疑“勤劳致富”这一说法,甚至觉得它很有欺骗性。现在我们经常会见到有些父母这样教育子女,TA们会指着那些晒得一身黝黑的工人,或者佝偻着身子在垃圾桶里面翻找可以用来卖钱的垃圾的拾荒老人,跟孩子说,“如果你不努力,以后就会这样!”每每见到这样的场景,就会更加强化我对“勤劳致富”的质疑,我倒是觉得“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更加有道理!如果只是“苦干”,不动点“脑子”去钻营,来点“巧干”,“致富”应该是一个永远都不可能企及的梦想!
虽然我们家都全体“总动员”了,但是每到双抢,秋收农忙季节,家里就忙不过来。那时候大王伯伯就会带上他自己的儿女过来给我们帮忙,免费支援。他家儿女七个,最小的都比我大两岁。有他们家这一强大“军团”的加入,马上就能收到“人多力量大”的效果。每年大王伯伯都会带上庞大的“友军”过来支援,这样一直持续了好多年,好像直到我们姐弟长大,慢慢跳出农门为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尤其是在我们特别困难的时候,他们给我们提供的这些帮助,是应当永远感恩,永远铭记的!
大王伯伯还有一个让我特别崇拜的地方,那就是他口才特别好!听爸爸讲,大王伯伯其实读书并不多,也就上了几年学,但是他很聪明,记忆力也特别好。他看过的《封神榜》呀,《隋唐演义》呀等等,他看了就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讲起故事来,那真是一个绝!在我们当地,口才超过他的,好像还真没有!以前几个乡的人聚在一个会场上,听他说书,他声音洪亮,连扩音器都不要,他讲得绘声绘色,大家也都听得如此如醉!那一盛况,绝不亚于现在的一些脱口秀节目。爸爸最近跟我说起大王伯伯这个经历时,还是赞不绝口!我虽然不曾亲临大王伯伯的“脱口秀”现场,但是他说书的本事,我倒是亲身领教过很多次,至今都还记得!
他家离我家不是很远,大概三里多路,因为跟我爸爸关系好,他经常来我家。有空他就会跟我们讲故事,而且每次讲的故事都不一样。我总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听他讲故事。他颧骨有点凸出,很有棱角,看起来很坚毅。一双大大的眼睛有点凹陷,但很精神。听他讲故事,那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讲起故事来,一双眼睛更是活络起来,他很会设置悬念,而且他声音的高低跟故事情节也结合得很好,抑扬顿挫,不知不觉就会把你带进他那精彩的故事里。听了他的故事,我也就什么都忘记了!我那时候读书少,可能还不知道“帅”这个词,所以还不懂得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但我看着他声情并茂的模样,我真是打心里佩服!当时就想,“伯伯怎么懂这么多东西呀,我以后要是有他这本事就好了!”我后来喜欢读书,除了当时有想跳出“农门”的现实原因之外,我想他讲的那些故事给了我潜移默化的影响,让我从小就觉得知识的重要,也许或多或少有一些关系吧!
大王伯伯的家规也让我印象深刻!每次说到这个,爸爸妈妈总是笑着说,“他家的家规也跟别人不一样!他告诉他家的孩子,在外面不可以先动手打架,但是要是别人先动手了,那就不要怂!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不要哭!如果把人打伤了,就是他自己去给别人赔礼道歉,陪医药费都没关系!”我小时候见过他家屋梁上吊着一个沙包,那是他让孩子们在家强身健体,“练武”用的。还记得读小学的时候,课间休息时,他家最小的儿子就会围着操场四周进行武术表演——翻筋斗!赢得同学们阵阵掌声,啧啧称赞!我当时见了也是非常羡慕,只是小时候我很胖,天生笨拙,没有他那么好的身手!可能受了他的影响,他们家的孩子大部分要么能言善辩,要么“能征善战”,要么文武双全,没人敢欺负他们。
现今社会,崇尚文明,讲究法制,有的人可能会对大王伯伯的家规中的“尚武”精神嗤之以鼻。但在我看来,大王伯伯的家规里面体现出来的不卑不亢,不欺凌弱者,不屈不挠,敢于斗争的精神,在目前乃至以后都仍然值得学习与提倡!有人用“互害模式”来形容我国的道德现状,很多人为了自己的私利,总会想办法去施“害”于人,而很多的人,在自己正当利益受损后,不是选择回击,而是选择隐忍。殊不知,“对恶人的容忍,就是对好人的伤害”,久而久之,做坏事的坏人越来越多!我有时候想,如果有更多的人能像大王伯伯那样,敢于“斗争”,现在的社会风气可能会大大改观!
十多天前,爸爸告诉我大王伯伯过世了,跟我聊起他的一些事情,也让我勾起了对他的一些回忆。他虽然只是一个非常普普通通的农民,但是他比起那些远比他能赚钱,有知识,有本事,外表光鲜,没有骨头,内心软弱的“成功”人士而言,他不知道要高大多少!他老人家虽然走了,但我会永远铭记,算是对他老人家最好的祭奠!
写于2022年4月1日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