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61][奥地利]茨威格《三作家》书摘-卡萨诺瓦
2012-06-28 22:11阅读：
卡萨诺瓦：有人说我是自由自在的人，是世界公民。
卡萨诺瓦这么个门外汉，成了一个大赢家，而他事先却没有下过任何赌本。他机智地超越了命运，确保了经久不衰。对于困扰着真正的艺术家的巨大责任感，这个赌棍简直是一无所知的。工作繁重的作家把自己同日常生活中的温暖天地隔离开来，埋头从事写作的那份艰辛，他是没有尝到过。写书人在拟定写作计划时的那种舒心快慰，为追求完美而按耐不住地那种渴望，默不作声却能如愿以偿地把丰富多彩的想象加以详细通俗描写的那种切身感受，那种渴望把思想观点从尘世中解放出来，并使之腾云驾雾的心情，卡萨诺瓦统统都不曾体验过。他根本不知道，作家为了提炼语言，润色词句，要像奴隶一样夜以继日地默默耕耘，直到有一天笔下生花，犹如雨后彩虹在镜片下熠熠发光才肯罢休；他根本不知道，富于创造力的作家虽然涉猎驳杂，默默耕耘，却不一定得到回报，往往历经数代而得不到承认；他根本不知道，文人为自己的事业而不惜自己的人生乐趣。众所周知，卡萨诺瓦在生活中养尊处优，是不会为那位严肃的艺术女神牺牲一丝乐趣，牺牲一阵睡眠，牺牲片刻享受的。他从来都是懒得为沽名钓誉而劳动一根指头的。可他由于吉星高照，名誉竟源源不断地奔他而来。只要袋子里有一两根金条，就足以成为点燃爱情火苗的一滴燃油，只要还有丢骰子的能耐，他就想不到去接近严肃艺术，也想不到要让墨水弄脏手指。只有在所有的大门都把他关在外面的时候，在女人们对他的求爱举动百般嘲弄的时候，在他落泊成一个又孤单、又阳萎的乞丐的时候，在各种人生乐趣变为一去不复返的回忆的时候，总之，只有在他成了个穷愁潦倒、喜怒无常的糟老头子的时候，他才转而用写作来替代所经历过的美好时光，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因为缺乏快乐，因为生活枯燥，他像一只遭受癞疥折磨的丧家之犬那样怒不可遏，于是愤而着手把年过七旬的卡萨纽斯（其实就是卡萨诺瓦本人）的故事公诸于世。
在文艺上，卡萨诺瓦是个半调子；同样，在玩乐上，其他的人则是半调子。对于一个注重精神生活的人来说，他虽然也巴不得多一些酒色之乐，但却被拴在自己的任务上，关在自己的工作间，为了自己所承担的义务，为了维护秩序和尘俗而裹足不前——这就是这种人永难摆脱的一大不幸。每一个位真正的艺术家都有大半辈子在为自己的创作埋头于个人奋斗，他若要感受多彩多姿的人生乐趣，往往不能通过直接体验，而只能通过想象反映。可以使自己毫无拘束而又直截了当地接触实际的
，只能是不爱创作的人，只能是追求享受的人，只能是为生活而生活的人，而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一个抱有既定目标的人就必须放弃冒险的快乐。艺术家运用想象力所创作的，往往是他在实际生活中所得不到的。
（这段话就解释了市面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令我们心驰神往的情节离奇的小说，虽然我们一眼就能辨出这未必是真的，也轻而易举地从概率论或物理学上算出荒诞不经的程度，但是我们依旧乐此不疲，沉醉其中。《红楼梦》中所谓“意淫”，真是一语中的！）
卡萨诺瓦就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外人物。我们终于发现他是一个酷爱享乐的人，一个不肯放过似箭光阴，不肯错过幸福机遇，又受到命运恩赐而又最不寻常的冒险经历的人；他是一个具有过人记忆力的人，一个生性不理清规戒律的人。此人在给我们讲述自己一生的大故事时，不受任何道德约束，不作任何艺术加工，不带任何哲学色彩。他按照本来面目，质朴平实地记录了他那激情横溢、险象环生、流氓成性、肆无忌惮、趣味盎然、庸俗卑劣、骄奢淫逸的一生，始终扣人心弦、出人意料。他因为动了真情而着手记述自己的故事，不是出于文学抱负，不是为了吹牛，不是为了悔过，也不是为了搞个带有自我标榜意识的忏悔录，而是因为有一种直言不讳的愿望才决定公诸于世的。所以，他讲起往事来朴实自如，像个叼着烟斗坐在酒馆里的老兵，给不报偏见的听众津津有味地谈着些新奇见闻甚至风流韵事。此时此刻的叙事者不是个虚构情节和编造故事的主人，而是个同时掌握着胜过任何幻想境界的实际生活的主人。卡萨诺瓦所要做的，就是让人们对艺术家最起码的期望，使难以置信的东西，变得令人信服。他的回忆录法文本尽管语言上有些拗口，可他在完成上述任务是还是不折不扣的。然而，晚年在图书馆挂着闲职的卡萨诺瓦穷愁潦倒，受着痛风的折磨，写起字来手直发抖，他连做梦都没想到，他这些回忆录竟被文学家和史学家看成是对18世纪生活的最珍贵记录。
天才区别于人才的特点就在于，后者逢场作戏的事，他却认真踏实地做，并不满足于让别人信以为真，而是要把整个世界当作从事创造活动的舞台。
卡萨诺瓦：最能给有头脑的人带来精神享受的，莫过于居高临下，尽情地让傻瓜蛋们吃吃亏，尽情地愚弄爱慕虚荣者，欺骗头脑简单者，叫小气鬼破破财，叫小男人戴戴绿帽子。
卡萨诺瓦：一想到守业定居我就反感，在我看来，一条生活道路，合乎理性的，就永远不会顺乎自然。
格里尔帕策（Grillparzer）：
你抓住不放的东西，已把你握在了手心里；
在你所统治的地方，你其实不过是个奴隶。
卡萨诺瓦：我最大的财富就在于，我是我自己的主人，不怕倒霉遭灾。.
他（卡萨诺瓦）以闪电般的速度在变动，而在精神上却是轻松活泼的，他走运的时候任性，倒霉的时候平静，总是充满勇气与信心。
卡萨诺瓦：假如我今天富起来了，那我就觉得活该挨骂。可我啥都没留下，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挥霍殆尽，这对我是极大的安慰。
（这才是真正的及时行乐主义！）
为这个世界而活，自然而然地，啥都别在乎。别上当，以为还有来世（即使有，也太不可信了），或者考虑子孙后代。不要受空洞理论影响而不注意唾手可得的东西，不要把努力方向定在遥远的目标上；要听从时间的启发。深谋远虑随时会妨碍你的行动。用不着瞻前顾后，谨小慎微。造物主把我们排定在人间这张赌桌边上，我们如果愿意在这里玩，那就原封不动地接受这些游戏规则，不必动问规则是好是坏。
过分为别人着想的人，往往忘记了自己；过分关注世界走向的人，往往四肢麻木、裹足不前。
为人在世就是这么回事，既有失公允，又捉摸不定，那又何必劳神费劲地求证什么万有引力呢？
真正的赌场高手，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赌台上，都能从捉摸不定的事件中找到最大的乐趣。
卡萨诺瓦：你应该自强、贪婪、无情、抓住飞逝的一瞬，并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
卡萨诺瓦：人的一生，幸福与否，走运与否，都只能享有一次，谁不热爱生活，谁就不配生活。
艺术之于卡萨诺瓦不过是最精致、最微妙的春药而已，不过是一种刺激感官、增添欢娱的手段而已。艺术是激发情感的前奏，使导致肉体快感的前奏。
卡萨诺瓦：变化是快乐之源，而快乐则是人生的唯一宗旨。
冒险之于卡萨诺瓦犹如氧气，少了它就有窒息的感觉，于是，他对尚未得到、尚未掌握的东西有着难以满足的贪欲，对新的经历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一只陀螺必须不断抽打才会转个不停，卡萨诺瓦也是这样，需要不断得到外界的刺激。
赌台对于所有面对光阴流逝而无所事事者来说，永远属于避难所和安慰剂。他可以在赌台上获得大起大落的情感享受。这样就可以使空虚乏味的时光充满了焦虑和期盼。因此，在身心疲惫者看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猎艳，再也没有什么比赌博更能使他在似是而非的冒险中得到安慰，再也没有什么比赌博更能把谋生无计的人们牢牢吸住的了。
他（卡萨诺瓦）有过人的抵抗力。四次染上梅毒，两次中毒，十几次中剑，并且先后在威尼斯总督宫监狱和西班牙瘟疫隔离所吃过几年苦，还从炎热的西西里朝寒冷的马斯科韦奔波了数趟，这一切都没有使他的性功能有一丝一毫的减退。
（这个估计就要研究一下卡萨诺瓦的食谱了，是不是把牡蛎当饭吃了？）
人受到欲望的驱使，身体就不知疲倦。
（这倒是对一个好色者最高的评价！）
猎艳和写诗一样，技巧是不可能从书上学到的。并没有“卡萨诺瓦秘诀”，也没有征服和驯服女人的特技可学。他的唯一诀窍，就在于直截了当地流露自己的欲望，毫不松懈地发起爱情攻势。
司汤达：“爱的情欲”有其独特之处，它与任何平凡俗事是无法相容的。它必须是偶尔出现的，经过长久积聚之后，像闪电一样猛然倾泻给自己的意中人。
卡萨诺瓦：我已经隐约地意识到，情爱或多或少属于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而已。
卡萨诺瓦：野性的爱情很有必要，它能最有效地帮助芸芸众生摆脱自身的各种负担。
在我们这个分工细致、彼此隔离的时代，大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从事一成不变的工作，可是面对冒险心理的刺激，谁能无动于衷啊？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为了不局限于眼前短暂的光阴，为了努力着眼于未来的目标，我们反而放弃了眼前活生生的东西，为了超越现在，我们剥夺了自己眼前的乐趣，我们瞻前顾后，走到哪里都要受到良心的束缚，我们甘愿充当自己的俘虏，正因为如此，我们处处举步维艰。
卡萨诺瓦：人上了一定的年纪以后，运气就疏远他，女人就冷落他了。鸟儿没了翅膀，男人没了精力，情人没了情妇，赌徒没了赌资，就像一个松松垮垮、破旧丑陋的像框。
从1798年到1822年这四分之一世纪里，没有哪一个人比他（卡萨诺瓦）死得更凄凉，也没有哪一个人比他活得更神气。
最最灿烂的人生图画只能成型于暗箱之中。
卡萨诺瓦：我通过自我回忆来刷新人生乐趣，我可以嘲弄昔日的厄运，因为我再也不觉得它们有什么了不起了。
卡萨诺瓦：我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一个人是不能欺骗自己的，所以我只为我个人写作。
他（卡萨诺瓦）名声鹊起并且经久不衰的事实表明，要步入不朽的文学殿堂，一个人不必才智过人，勤勤恳恳，规规矩矩，心地善良，精神崇高。卡萨诺瓦已经证实，一个人不当作家也能写出世界上最有趣的故事，不当史学家也能描绘最可观的时代画卷。对于这些，我们唯一可以置评的，是其效应，而非方法，是其威力，而非品德。充沛的感情才会产生巨大的效应，爱不爱面子都一样，有没有身份都一样，善与恶都一样。一个人能否不朽，并不取决于他的身份，而是取决于他的生机。除了强烈情感之外，什么都与不朽无缘。一个越是坚贞不渝，特立独行，就越发显得生气勃勃。永恒之神根本不计较正与邪、善与恶，它只看重作为和实力，它对人的要求不在于纯洁无瑕，而在于始终不渝。在此，不值一提的是德行，包罗万象的是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