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论人·引言》（2024年3月18日）
2024-03-18 15:22阅读：
孔子为人谦和，善与人交，他一生交游甚广，阅人无数，对许多人也做出评论，这些评论内容丰富，思想深刻，言辞精准，让人印象深刻。孔子论人的言论主要集中在《论语》中，先秦两汉典籍中也多有记载，论及的人物众多，类别比较复杂，标准也不统一。如果把孔子论人的言论集中起来，进行比较研究和分析，不仅可以加深对孔子学说思想的理解和认识，还可以深入了解春秋时期的社会面貌和人文特征，因此这个选题是很有意义的。
一
孔子论人是建立在“知人”基础之上的。孔子认为，人际之间建立良好的双向互动关系，就必须深入交流，彼此信任，既要做到“人知己”，又要做到“己知人”。不过在两者之中，孔子更注重“己知人”的意义，他反复强调：“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在人际交往中，他习惯把对方（“人”）放在主体位置来思考，强调“厚自躬而薄责于人”的自省精神。别人不了解自己，说明自己做得不够好，因此需要加强自我反省，做到“人不知，而不愠”；自己不了解别人，说明自己在道德修养方面仍然有所欠缺，不能发现和学习别人的长处，因此需要不断提高自身的道德修养，否则就难以进步。由此可见，“知人”在一定程度上是具有道德意义的。
对于当政者来说，“知人”的意义还在于选拔和任用人才，弟子樊迟向孔子请教
“知”的问题，孔子回答说：“知人。”樊迟请他再做出具体解释，他又进一步解释道：“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意思就是，把正直无私的人才选拔出来，安排在重要的位置上，这样就可以改变政治生态，实现政治清明，这就是“知人”的政治功效和实践意义。
人是复杂多变的，而且轻易不会表露真情，所以“知人”很难，孔子曾经感叹道：“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意思就是，自然界虽然变化万千，但终究有规律循；人心虽然只隔着一层肚皮，却永远无法猜透。
“知人”必须讲究方法，方法对了，再复杂的人也容易辨识；方法不对，再简单的人也无法了解。孔子在长期的与人交往中积累了丰富的知人识人经验，这些经验虽然零碎，不成体系，但是在实际运用中却比较管用，所以至今仍具有借鉴意义和实践价值。下面结合《论语》中的几章言论进行具体分析。
《论语·为政篇》：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这一章言论的文字虽然不多，但是内容却非常丰富，值得细细研读。“视”、“观”、“察”三者词义相近，但是在具体运用中有细微差别：“视”是审视、审度，有“就某一方面审视”的意思；“所以”的“以”有多种解释，既可以理解为“用”，即功利目的，也可以理解为“与”，即与人交往，还可以理解为“为”，即所作所为，从“知人”的角度来理解，“以”作“为”解更为合理，在内容上也可以与“由”、“安”形成呼应。“观”是观察，有“从大局方面总览”的意思；“所由”的“由”是经由、行由，即所谓“行不由径”，这里是指为了实现目标而采取的方法或途径。“察”亦为观察，有“见微知著”的意思；“所安”的“安”是安心，即“仁者安仁”，这里可以引申为一种精神追求。“廋”是隐藏、藏匿。这一章的完整意思是，想要了解一个人，就应该从他做什么、怎么做以及价值取向和精神追求等方面来进行全面细致的考察，这样就不会被假象所蒙蔽而发生认识偏差。尤其是在“知人”方法上，必须由外而内、由大而小、由显而隐、有百密而无一疏地全面考察，这样才能真正做到“知人”。
《论语·里仁篇》：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当。观过，斯知仁矣。”
以上两章中的“仁”均同“人”。人以群分，各有其党，选择与有德君子相处，自己的道德水准就能不断提升，而选择与无德小人相交，自己就经常会做错事，犯错误。对于那些经常犯错误的人，只需观察他们所犯的错误，就大致可以判断他们属于哪种类型的人了。
《论语·子路篇》：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人各有好恶，这种主观情绪必然有碍于公正客观，对于评判人物产生负面影响，因此知人识人不能主观臆断，偏听偏信，一定要坚持公正客观的立场，审慎分析各种评论，做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这样才能正确识人。
《论语·卫灵公篇》：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对于各种言论，也应该仔细辨析，既不要因为言辞动人而盲目相信其人，也不要因为忠言逆耳而断然排斥其人。
二
孔子论人，论及人物多达数百，不仅内容非常丰富，话题范围也很广泛，比较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面貌、政治形势以及意识形态特征等，因此很有价值。简单梳理，孔子论人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的内容：
一、盛赞五帝之德和先王之道。孔子称自己“信而好古”，他对古代政治和上古帝王都有比较深入的研究，弟子宰我曾向他请教五帝圣德问题，他详细地介绍了黄帝、颛顼、帝喾、虞舜、夏禹等上古帝王的生平事迹、高尚情操和历史功绩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孔子对尧、舜、禹、成汤、文、武、周公等三代先王也给予了高度评价，因为他们心怀天下，大公无私，效法天地自然，造福天下苍生，他们的丰功伟绩至今仍然被世人传诵。他们是孔子崇拜的历史英雄。
孔子对后稷、皋陶、伊尹等辅臣贤相也无比崇敬，因为他们富有政治智慧，具有人格魅力，享有很高的声誉，在危难之时总能力挽狂澜，化险为夷，他们对历史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对社会业进步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们是孔子崇拜的政治偶像。
孔子对伯夷、叔齐、泰伯等先贤也非常推崇，因为他们能够舍弃个人私利，顾全大局，礼让天下，成就了天下有道的大一统局面。他们是孔子敬重的道德楷模。
此外，孔子对商朝末年的微子、箕子、比干等王室成员也充满敬意，因为他们忠于国家，坚持操守，不愿与邪恶势力妥协，分别以不同方式实现了人生价值。他们是孔子推崇的仁义忠良。
二、维护周朝礼制秩序，批判种种违礼行为。春秋末年，礼制崩坏，社会失序，各种违礼的行为比比皆是，孔子对此痛心疾首，奔走呼号。他把恢复西周盛世的礼制秩序（“天下有道”）作为毕生追求的政治目标，四处游说，暇不暖席，对于各种破坏礼制秩序的行为提出严厉批评。
对于春秋诸侯的违礼行为，孔子批评的语气相对委婉含蓄，因为彼此之间有一定的礼制规范，说话不能超越等级限制，比如晋文公图霸中原，假借周王的名义招集各国诸侯举行践土之盟，以此来巩固其中原霸主地位，孔子批评他“谲而不正”，所谓“不正”，就是一种偏离礼制正道的小动作。
对于贵族大夫的违礼行为，孔子批评的言辞和语气就要严厉许多，比如鲁国政卿季平子在举行家祭时僭用天子八佾之礼，孔子严厉批评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对于普通士人平民的违礼行为，孔子不仅当面开骂，甚至还会动手，比如孔子邻里故交原壤的母亲去世了，孔子前去吊唁，他却不顾礼俗，把两条腿伸得像八字一样，孔子恨恨地骂他老不正经，临走时还用手杖敲打他的腿胫。
当然，对于那些能够自觉遵从和维护礼制规范的人，孔子则是赞赏有加。比如平丘诸侯会盟期间，郑卿子产为了维护中小诸侯国的利益，以周礼为依据，与大国针锋相对，据理力争，迫使晋国不得不做出让步，孔子称赞他“礼也”。再比如鲁国季氏之妇敬姜严格遵从哭丧之礼，早上哭丈夫穆伯，傍晚哭儿子公父文伯，夜间不哭丧，孔子又称赞她“知礼”。
三、坚持以“仁”为核心的道德体系，对各类人物进行评判。在儒家道德体系中，“仁”是最高道德范畴，具有普世意义，其他道德规范都是从属于“仁”的，所以并不具有普遍意义，如“忠”主要是调节君臣上下关系的道德规范，“孝悌”主要是调节父子兄弟关系的道德规范，“友”主要是调节朋友关系的道德规范……
孔子认为，一个人的道德修养能够达到“仁”的境界是非常难的，所以他轻易不许人以“仁”，楚国令尹子文、齐国大夫陈文子、郑国贤相子产和鲁国政卿臧文仲等人都是春秋时期道德高尚、功绩显著的贤达名流，当时有人向孔子求证他们“仁矣乎”时，他总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有时则以“未知——焉得仁”敷衍过去，鲁国贵族大夫孟武伯向他打听子路、冉求、公西赤等弟子道德修养是否达到“仁”的境界时，他也推说“不知”。在《论语》中，孔子只对管仲一人做出“如其仁”的评价，而且非常肯定地说了两遍。孔子对管仲做出如此高的评价，主要是从政治的高度和历史的深度来考虑的，这已超出了道德评判的范畴。
在以“仁”为核心的道德体系中，“忠”、“孝”、“义”、“知”、“勇”、“信”等道德规范也是孔子评论人物的重要评判标准，不过他在实际运用过程中赋予了这些传统道德概念一些新的思想内容。比如他在评论臧武仲之智时一针见血地指出：“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顺事”是顺势而为，“恕施”是学会妥协，如果以此来作为评判智者的标准，臧武仲充其量只是一个爱耍小聪明的假智者，而真正的智者应该是利国利民利他利己的，因为他们知道在何时何地或因何人何事运用自己的智慧。
此外，还有一些比较个性化的道德评判，如陈文子之清、史鱼之直、宁武子之愚、子桑伯子之简、祝鮀之佞、孟之反之不伐等，这些评论一语中的，非常精辟。
四、品评弟子，因材施教。孔门弟子人数众多，性情各异，想要真正了解每一个弟子是很难的。孔子与弟子们朝夕相处，他善于从细微之处来观察和分析，能够抓住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处世风格。《论语·先进篇》：
柴（子羔）也愚，参（曾参）也鲁，师（子张），由（子路）也喭。
孔子在评论上述几位弟子时，不仅言辞精准，而且辨识度很高，让人印象深刻。
孔子还根据每一个弟子的才情秉性，采取不同的施教方法，获得不同的施教效果。《论语·先进篇》：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子路和冉有都是孔门才俊，在“四科十哲”中并列“政事”优等，但是两人性格迥异，处事风格也截然不同：子路性情急躁，行事鲁莽；冉有则性情温和，处事谨慎。他们分别向孔子请教“闻斯行诸（听到了就行动）”的问题时，孔子根据他们的性格特征，做出完全相反的答复，他后来对此的解释是进者退之，退者进之。不得不说，孔子在调教弟子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孔子之世，诸侯争霸形势日益严峻，鲁国当政者亟需网罗一批精明强干的实用人才，鲁哀公、季康子、孟武伯等权贵都曾向孔子打听孔门弟子情况，打算任用他们。孔子从从政的角度对几位得意门生的能力和才干做出介绍，比如子路擅长处理兵役和军政事务，孔子给出的任用建议是“可使治其赋”，冉求擅长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孔子给出的任用建议是“可使为之宰”，公西赤擅长接待宾客、处理外交事务，孔子给出的任用建议是“可使与宾客言”。孔子不仅能够全面了解每一个弟子的能力和专长，还能精准地评估他们在从政以后最适合的职事和官位，所以孔门弟子出仕为官者很多，并且都取得了不俗的政绩。
此外，孔子论人还有一些比较大众的话题，如善与恶、得与失、贫与富、君子与小人等，这些内容都具有时代特征和历史意义。
三
孔子论人大多是随机的，人有一问，他有一答，随问随答，比较简单，但是绝非信口开河，无中生有。综合分析，孔子有关论人的言论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不知不言。论人的前提是知人，而且这个“知人”必须是达到一定程度的，否则就不可妄言非议。孔子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人，他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一概不发表评论。他曾明确地对人说：“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意思就是，在论人问题上他奉行的是不知不言的原则。事实也是如此，生活中经常有人请孔子对某人或某事做出评论，他总是推说“不知”或“未知也”，这种情况有时是碍于身份限制不便发表评论，但是大多数情况是他对相关的人或事确实不了解而不能妄加评论。
二、出言谨慎。孔子为人处事一贯严谨，他要求自己说话必须取信于人。《论语·乡党篇》：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
“恂恂如也”是诚实守信的样子；“便便言”是出言谨慎，有根有据；“侃侃如也”是和乐融洽的样子；“誾誾如也”是中正恭敬的样子。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对象，孔子说话都非常谨慎，语气和姿态也不一样，因为出言容易躬行难，所以必须慎言。
孔子把慎言慎行作为君子修德的一项重要内容，要求做到言与行必须保持一致，这样才能完善自己，取信他人：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慎于言”是出言谨慎，“讷于言”是言语迟钝，这些都是道德自我约束的一种状态，如果能长期维持这种修德状态，那么道德修养离“仁”的境界就不远了；“其言而过其行”是说得多，做得少，修德君子应以此为耻。
三、言有所试。“试”是经过客观事实的验证。孔子认为，评论人物，无论臧否毁誉，都应秉持客观公正的原则立场，说话要有根有据，不能妄自揣度：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不逆诈”是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亿不信”是不无根据的臆测别人不老实，这些都是先入为主的主观判断，会妨碍人们得到正确的认知，所以必须杜绝。想要得到正确的认知，就必须经过客观事实的检验，即所谓“有所试”。
四、言简意赅。孔子论人时言语非常简练，有时只有一个字或一个词，如臧武仲之“知”、陈文子之“清”、令尹子文之“忠”、史鱼之“直”等，这种表达方式和语言风格是孔子所特有的，值得仔细品味。在生活中，人们为了把自己的思想观点表达清楚，希望话说得越多越详细越好，结果越说越乱。孔子论人的方式看似简单，其实相关内容是经过高度凝练的，所以思想更深刻。
孔子言辞表达虽然很简练，但是每一句话里所包含的内容却很丰富，思想观点也很深刻，需要深入解读。比如他在评论齐桓公和晋文公两位春秋诸侯时只说了两句话：“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在这两句话中，孔子把“正”与“谲”两个字的位置秩序互换了一下，这样就把这两位诸侯在争霸策略和争霸途径上的本质区别说得清清楚楚，褒贬臧否的态度也表达得明明白白。再比如他评论卫国卿大夫宁武子时说：“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宁武子受命出使鲁国，鲁文公亲自设宴款待，并让乐人吟诵《湛露》《彤弓》两首诗，这种安排显然有违礼制，但是宁武子却佯作不知（“愚”），这样做既保全了鲁文公的面子，又避免自己违反礼制，所以孔子称赞宁武子之“愚”是一种更高境界的“知”。孔子有关“知”与“愚”的论述是富有哲理的，体现了东方思维的特有智慧：任何是非曲折都不是孤立的，而是普遍存在于各种联系之中的。判断一个人的“知”与“愚”，必须结合他身处的环境和所遇的时机，这种道理是需要丰富的人生阅历和通灵的聪慧悟性才能体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