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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书院记: 三百年来养士朝

2010-12-14 06:32阅读:

东林书院是无锡古迹之一,八月末,我来到这里,寻访有明一代先正之遗迹。

书院正门联“此日今还在,当年道果南。”“道南”用的是东林书院创始人杨时的典故。杨时,福建将乐人,北宋理学家,学者称龟山先生。他年轻时就学于二程,深得二人器重。学成南归,程颢目送之曰:“杨子之归,吾道南矣。”

话说东汉时经学家马融讲学洛阳,郑玄慕名而来,马融不闻不问。马融讲学,弟子千人,而女乐在侧,郑玄目不斜视,苦学三年,尽得马氏经学。学成归乡,拜别恩师,俟其走远,马融对众弟子说“郑君之归,吾道东矣。”果然,郑玄回到家乡山东高密后,讲学著书,遍注群经,其中尤以《诗经》、三《礼》的注解最为精详,至今仍是经学研究的圭臬,两汉四百年的经学,在郑玄手里终得大成。

此刻龟山回乡,恩师劝勉“吾道南矣”,竟如当年的郑玄一般印验了。龟山在南方讲学四十余年,专重静中涵养,后来集宋学之大成的朱熹,便是他的再传弟子。

东林书院的全盛,是在明代。大约从万历中后期开始,一辈在东林学院讲学的学者(多数也是在朝官员)砥砺名节、抨击时政。东林学者为官清廉,讲求“实学以救世、天下为己任”,其代表人物是顾宪成、高攀龙。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天启年间,东林学者与魏忠贤的阉党势成水火。天启五年,阉党诏毁全国书院,东林首罹其难,书院被严旨全部拆毁,不许留存片瓦。东林讲学等人亦被斥为“东林党”而惨遭迫害。崇祯即位,惩处阉党,昭雪东林诸人,并下诏修复书院。以后历清代各朝,续有修葺,书院复还旧观。

平心而论,东林虽不附阉党,但亦非完人。有一种观点认为东林学者空谈时政,自命清高,行事多迂腐而不切实际,明代亡国东林学者难卸其责。

甚至因此而全面抨击明代之学术,如《明史 儒林传》说:“有明诸儒,衍伊洛之绪言,探性命之奥旨,锱铢或爽,遂启岐趋,袭谬承讹,指归弥远。经学非汉唐之精专,性理袭宋元之糟粕,论者谓科举盛而儒术微,殆其然乎?”

《明史》是清朝人编的,对前代自然不会有好的观感,但如此尖刻不切实际的批评,实在少见!窃以为明代学术成就粲然,学者行端言正,岂清代可比?东林诸人,空谈时政,疏阔负气,但终为一时正人。明代学术之精神,正可从此处求之。

自秦代而今,得国最光明正大者,惟汉与明。当前朝之末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匹夫揭竿而起,有为民除暴之心,无窥测神器之意。明太祖朱元璋,可谓中国近七百年来最伟大之政治家。明祖初得应天,仅有数州之地,便汲汲于农事,广求贤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视当时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稍有方寸之地便自立为王之诸雄,高下可立判矣。

而有元一代,实在是历史上最无制度的朝代。汉人知识分子不为统治者重视,便归隐山林、留心经卷、交友讲学,各地书院相继而起,蔚然大观。明祖取天下时,已多方延揽贤士,刘基、宋濂、章溢等人,纷纷入幕。即其应天顺人,继承大统,当时之急务,便是令地方各布政司推举贤才。而后,又有学校之创设。

明祖非常重视学校与讲学。他又创立一整套制度,如设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监察御史,纠举朝政得失,弹劾权幸,鼓舞士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有明一代,学者立朝,正直敢言,赴汤蹈火,不避权宦,举不胜举。

当时的地方官员,九年一任。若政事娴熟,百姓拥戴,常有连续二任以上者,官员长期根植一地,便能尽心地方民政。相比后世官员三年一任,数年一迁,相去几何?明初政治清明不但可以超越初唐,甚至有两汉盛世之遗风。故自洪武朝至于天顺年间,民间安泰,吏治澄清百余年。

明代中期以后,昏君宦官,渐成大病。而有赖太祖当年陶铸士气之风,学者正直敢言、视死如归之精神,亦代代相传,一部《明儒学案》,足证当时士气之美。

批读明、清两史之《儒林传》,颇叹时代不同,风气迥异。明史儒林传多躬行自重之贤,学问纯粹,行端言正,不似清代,稍习《说文解字》,音韵、训诂等小学,便尊之为“儒”,而绝不问其人之品行与人格如何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横渠此语不知感动了古今多少知识分子。明初君王,用此激励学者,鼓舞士气。而明代学者,亦深受君王的感召。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万世法。虽有昏君权幸,众恶临朝,而正直敢言之风,历久不息,代不绝人。此辈学者,屡有牢狱之灾。抄家被戮者,亦数不胜数。然朝野引为至荣,民间正直之士,纷纷效法。君主与臣下争意气而不争是非,正可见明太祖培养士气之苦心。不似清代,君主以为有罪,天下不敢道其非罪。君主所恶之人,必令天下人视为至辱,此所以气节日益卑下,而光明俊伟之人格日渐沉沦。

宋代养士三百年,有文天祥。明代养士三百年,有史可法。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口,化作啼鹃带血归。

三百年来养士朝,读史至此,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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