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苦茶庵打油诗
2022-04-13 18:04阅读：
周作人：苦茶庵打油诗
燕山柳色太凄迷，话到家园一泪垂。
长向行人供炒栗，伤心最是李和儿。
家祭年年总是虚，乃翁心愿竟何如。
故园未毁不归去，怕出偏门过鲁墟。
粥饭钟鱼非本色，劈柴挑担亦随缘。
有时掷钵飞空去，东郭门头看月圆。
禹迹寺前春草生，沈园遗迹欠分明。
偶然拄杖桥头望，流水斜阳太有情。
禅林溜下无情思，正是沉阴欲雪天。
买得一条油炸鬼，惜无白粥下微盐。
不是渊明乞食时，但称陀佛省言辞。
携归白酒私牛肉，醉倒村边土地祠。
橙皮权当屠苏酒，赢得衰颜一刹红。
我醉欲眠眠未得，儿啼妇语闹哄哄。
但思忍过事堪喜，回首冤亲一惘然。
饱吃苦茶辨余味，代言觅得杜樊川。
廿年不见开元寺，寂寞荒场总一般。
惟念水澄桥下路，骨灰瓦屑最难看。
日中偶作寒山梦，梦见寒山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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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鹊呼号绕树飞，天河暗淡小星稀。
不须更读枝巢记，如此秋光已可悲。
一水盈盈不得渡，耕牛立瘦布机停。
剧怜下界痴儿女，笃笃香花拜二星。
河水阴寒酒味酸，乡居况味不胜言。
开门偶共邻翁话，窥见庵中黑一团。
年年七巧徒成拙，乌鹊填桥事大难。
犹是世尊悲悯意，不如市井闹盂兰。
野老生涯是种园，闲衔烟管立黄昏。
豆花未落瓜生蔓，怅望南山大水云。
大风吹倒坟头树，杉叶松毛着地铺。
惆怅跳山山下路，秋光还是旧时无。
生小东南学放牛，水边林下任戏游。
廿年关在书房里，欲看山光不自由。
多谢石家豆腐羹，得尝南味慰离情。
吾乡亦有姒家菜，禹庙开时归未成。
我是山中老比丘，偶来城市作勾留。
忽闻一声劈破玉，漫对明灯搔白头。
一住金陵逾十日，笑谈哺啜破工夫。
疲车羸马招摇过，为吃干丝到后湖。
脱帽出城下船去，逆流投篙意何如。
诗人未是忘机客，惊起湖中水活卢。
山居亦自多佳趣，山色苍茫山月高。
掩卷闭门无一事，支颐独自听狼噑。
涧中流水响澌澌，负手巡行有所思。
终是水乡余习在，关心唯独贺家池。
镇日关门听草长，有时临水羡鱼游。
朝来扶杖入城市，但见居人相向愁。
苦茶庵打油诗补遗：
柳绿花红年复年，虫飞草长亦堪怜。
于今桑下成三宿，惭愧浮屠一梦缘。
廿年惭愧一狐裘，贩卖东西店渐收。
早起喝茶看报了，出门赶去吃猪头。
红日当窗近午时，肚中虚实自家知。
人生一饱原难事，况有茵陈酒满卮。
转眼三百六十日，又是风寒雪紧时。
放下闲书倚窗坐，一尊甜酒不须辞。
抬头忽见腊月七，扶杖出门寻枣梨。
满钵风声无着处，且餐荤粥伴山妻。
春光如梦忽如烟，人事匆匆又一年。
走马看花花已老，斜阳满地草芊芊。
饮酒损神茶损气，读书应是最相宜。
圣贤已死言空在，手把遗编未忍披。
未必花钱逾黑饭，依然有味似青灯。
偶逢一册长恩阁，把卷沉吟过二更。
柳桥无复清泠水，梅市空余暗淡山。
唯有城东田水月，口碑长在里人间。
信是上池见藏府，常怜下界满疮痍。
刀圭委地谈言绝，剩有遗书引泪垂。
不闻海若望洋叹，但见河童凫水游。
却忆吾乡河水鬼，摊钱抛堶不知愁。
芋钱草画喜重披，犹自当年读子规。
珍重明时风雅意，凭君传与后人知。
当日披裘理钓丝，浮名赢得故人知。
忽然悟彻无生忍，垂老街头作饼师。
十年戒酒终成病，斜靠蒲团自着棋。
待与秋风拼一醉，思量黄叶打头时。
当年爱读菩萨戒，登堂喜见卢舍那。
绕过莲台还自叹，入官入道两蹉跎。
四十年来风景异，劫余山水画因难。
丁宁八幅江南景，好作诗人梦忆看。
近来吃菜如吃药，蹙頞无端学圣人。
不比端阳和酒饮，菖蒲虽苦好安神。
岁暮天寒喜索居，半生心愿未消除。
也思春梦无凭据，炳烛南窗赶写书。
四九忽逢三十六，贫儿鹭宿亦堪怜。
庭前垂柳微生意，珍重春风待过年。
竹简位枯心未烂，千年谁与再招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