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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树下的狗(下)

2009-09-17 10:23阅读:
杏树下的狗 (纪念我们家的老花狗)
文:连谏


3
我们的狗,是一只女狗,每年秋天都会生几只小狗,因为它狗名远扬,所以,经常有人来向母亲事先预约了要它的孩子们。
搬到镇上后,父亲在房前给它垒了一间小房子,里面铺着柔软的稻草,狗怀孕的时候,性情变了不少,不允许人靠近它的小窝。
姥姥经常带着她的猫到我们家小住,狗和猫是天生冤家,只要猫一来,狗就会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但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威严地和猫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可是,有一年夏天,在狗即将生小狗之前,姥姥又带着她的猫来了。
狗不干了,就算猫和它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也不成,狗似乎铁了心要把猫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那天,姥姥带着她的猫一进来,狗就忽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姥姥怀里的猫,一副活见鬼的嘴脸,猫也不甘示弱,冲着狗示威似地张牙舞爪。母亲忙拦着狗,对它说:看什么看?猫只吃老鼠,不会吃你的孩子。
狗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姥姥身后,盯着从姥姥腋下露出来的猫尾巴,突然一个猛子扑上去,咬住了猫尾巴。
猫惨叫着就从姥姥怀里蹦了下来,登时间,院子里就上演了猫狗大战,任凭母亲和姥姥怎么吆喝,都无济于事。
母亲想打狗一下子,又怕打着狗肚子里的宝宝,只好一边吆喝着一边试图把狗和猫从混战中分开,最后,手被猫抓破了几条血口子,去防疫站打了狂犬疫苗为告终。
晚上,父亲回来后,狠狠地呵斥了狗一顿,告诉它,如果再闹下去,就把它赶走,狗趴在自己的窝里,脑袋枕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像个知道做错了事却依然不肯悔过的坏小子,母亲不忍看它可怜巴巴的样子,端给它一些鸡骨头,它连看也不看,母亲就笑着说,看,狗也知道生气呢。
第二天早晨,我去看时,鸡骨头还原封未动地摆在那儿,我心疼狗,要做妈妈了,不吃饭怎么可以?我知道狗不是生母亲和父亲的气,它是在生猫的气,就趁母亲陪姥姥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偷偷地把猫抱出去,扔在了镇子东面的河滩上,然后飞奔回来,跟狗邀功:狗,你吃饭吧,猫回不来了。
狗懒洋洋地趴在那儿,还是一动不动。
我说,狗,你不吃饭是没用的。
狗闭上了眼睛。
事实证明,狗不是不听我的劝,而是狗知道,猫是扔不掉的,它还会回来。就在我回来后不久,猫就屁滚尿流
地回来了,身后被两只大狗追着,它像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准确无误地从街上射进家门。两只大狗在院门外狂吠不止。
狗突然像是接到了战斗信号,它忽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和两只硕大的狗对吠。我忽然地不明白狗为什么会这样,按说,它的敌人是姥姥的猫,它被两只大狗追得屁滚尿流,狗应该高兴才是啊。母亲说,不是这样的,狗是因为要生小狗了才抗拒姥姥的猫,可是,狗是认识自家人的,在狗的印象里,姥姥是自家人,姥姥的猫就也是自家人,它可以不喜欢它,但是,绝不允许别的狗欺负它,这就是狗的是非观,但凡是属于主人家的一切,都是不可侵犯的。
因为姥姥的猫的到来,狗突然变得一点也不讲道理了,本来,我们的狗是一只很淑女很有道德规范的狗,哪怕是我们扔在地上的骨头,只要我们没说:狗,你吃吧。狗只会瞄几眼,连闻都不去闻,母亲说这就是好狗的品质,非己勿动。
可这次,自从姥姥的猫来了,狗就不这样了,比如说,我们扔在饭桌下一只鱼头或是一根带点肉的骨头款待姥姥的心肝宝贝猫,狗总是敏捷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鱼头或是骨头叼在嘴里,然后卧在一旁,若无旁人地大嚼特嚼,猫气得要命,不停地呜喵呜喵地叫唤,却不敢冲上前去战斗。
姥姥护着她的猫,大声大嗓地斥责狗霸道。狗像没听见一样,很是机警地盯着我们的筷子我们的嘴,一旦发现谁要往桌下丢东西给猫吃,立马就一个箭步冲过来,一脸恭敬的马屁状看着我们。
猫吃够了狗的苦头,整天亦步亦趋地跟着姥姥寸步不离,而狗一看见猫出现,就立马摆出一副驱逐入侵敌人的架势,冲着姥姥和猫呜呜地叫个不停。
姥姥气不过狗对她的不仗义,住了一周,领着她的猫回去了。
狗,这才松弛下来,每天中午躺在它的小房子前,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过了一阵,狗宝宝们出生了。
或许是因为每年都要承受母子终要分离之苦,狗也总结出经验来了,在狗宝宝诞生后,任何人来我家,都要受到它大声狂吠的警告,母亲不得不一边呵斥它一边护着来家的客人进门。
因为狗护孩子,母亲跟客人不知说了多少好话陪了多少不是。
这一年,狗生了三只狗宝宝,母亲决定,留下那只长得和狗一模一样的小狗,给它做伴。
等小狗可以断奶的时候,母亲把狗哄进屋里,让早就提前说好了要小狗的人来抱走了它的两个孩子。当狗从屋子里出来,发现狗宝宝少了时,就疯了一样地往街上跑,一路跑一路吠,吓得街上的人纷纷往家里跑,有个来街上摆摊卖东西的外乡人,以为它是条疯狗,又没处躲闪,拿棍子打断了它的一条腿。
那天,直到很晚很晚了,狗才一瘸一拐地回来,看着它失魂落魄的样子,母亲就和父亲商量给狗做个手术,别再让她生孩子了,因为它一旦生了孩子,肯定是要被送走的,我们家不可能养一群狗,而送走小狗,它又是如此的痛苦。
狗从外面回来后,蜷缩在狗屋里,任凭谁叫,都不肯出去,给它饭,也不吃,母亲就坐在狗的小房子门口,耐心地说服它:狗,我知道你生气,也知道你伤心,可是,你每年生养一窝小狗,我养活不了这么多呀?
狗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人,团在自己的小房子里,一动不动,一连几天,它不吃不喝,剩下的那只狗宝宝又不知体恤地要吃狗的奶,狗越来越瘦了,瘦得隔着皮毛能看见它轮廓清晰的骨架。
母亲怕它受不了,就弄奶粉喂它的孩子,可是吃惯了母乳的小狗不肯吃,大约过了一周,狗开始微微吃点东西,但精神已经明显不行了,母亲说它太老了,大约相当于人的50岁了吧。
慢慢地,狗又开始吃东西了,慢慢的,它的身体复员了,它每天带着小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偶尔也上街。
次年春天,狗的孩子也长成了一条半大的狗,带着儿子上街的时候,狗显得很快活。
转眼,又到了麦黄季节,狗和它的儿子又开始了神出鬼没的日子,我们知道,狗肯定是带着儿子守护杏树去了,因为有天晚上,狗又驼回来过两小布袋杏子。那会人们的生活已经比从前好多了,晚上,父亲洗了杏子,摆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吃杏子。
见狗的儿子围着我们转来转去,母亲便照顾狗:狗,来,吃杏子。
说着,母亲挑了几只杏子,放到一只小碟里,摆在地上,让狗过来吃。
狗和儿子走过来,狗坐在那儿,似乎显得没太有胃口,默默地看着儿子大快朵颐地吃杏子,它只是从地上捡了一只杏核,在嘴里嚼来嚼去地嚼了半天。母亲摸了摸它的肚子说:狗,你也吃吧,杏子很多呢。
说着,母亲就把一只杏子托到狗的嘴边,狗闻了闻,没吃。
我们觉得很奇怪,难道狗也像人类的母亲似的,有好吃的总是想留下来给孩子?母亲看着狗,叹气说,可能是吧。
可再后来,我们发现,给狗端去饭,狗也不太怎么吃,它总是默默地看着儿子欢快地吃着,母亲说狗,你吃吧,饭够你们吃的。
狗闻闻饭,又抬起头,母亲就说这狗爱孩子爱傻了,看来真不该给它留个孩子,这样下去,狗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狗和它的儿子还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不见了。
可是,那天晚上,狗和它的儿子没回来,父亲骑了单车带着我去老家找狗。邻居说,狗回来了,不过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还给它们驼上杏子了呢。
我和父亲沿着狗往镇上走的路线找,在离镇子大约还有一公里时,父亲突然发现了几只滚落在路边的杏子。
我和父亲站在路边,大声的喊:狗!狗!
狗就是它的名字,我们这么唤着的时候,就像唤着自己家的一个亲人,我多么希望,随着我们的呼唤,狗就会带着它的儿子,应声跃出在眼前。
可是,没有。
四周只有空寂的田野,和偶尔的一两声虫鸣。
我和父亲沿着路边寻找我们的狗,希望能发现狗的蛛丝马迹,在一个十字路口,又零散着出现了几只杏子,我和父亲离开了回镇上的路,沿着狗洒落在路边的杏子往东找啊找啊。
我们找到了狗,在一个村子前。
冰凉的月光照在村前的路上,狗正奋力地用嘴叼着一堆东西,两个半空了的小布袋还歪歪斜斜地挂在它身上。
旁边的人在边说着什么边向它扔石头,那些石头落在狗的身上又滚下来,无声无息,狗像压根就感觉不到那些砸在身上的石头,只是,一味地拖着一堆破抹布一样的东西往我们居住的小镇方向,寸寸挪动,我哭着大喊,你们为什么要打我的狗,你们这些坏蛋。
我捡起石块回击他们,父亲边问怎么回事边扒拉开他们。
狗拖着的是它的儿子,它儿子的身体已经看不出原型了,像一堆破碎而肮脏的抹布,那些人说,这条狗像疯了一样追一辆货车,在村头,货车轮子下掉下了一个东西,就是这条被拖压得破烂不堪的狗,他们以为是狗闻到血腥味了,一路追着想吃肉。
他们说狗太可恶了,居然吃自己同类的尸体,所以,他们要打它,以为它疯了。
其实,狗不是要吃它的儿子,它只是咬着儿子,想带它回家。
父亲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哭着说我的狗不会吃它的儿子,狗想带儿子回家……
村人们感慨万分,给狗丢下一堆歉意的叹息后纷纷散去。狗仿佛不认识我们了,看也不看地埋着头,拖着儿子往前走。
父亲走过去,哽咽着说:狗,你这么做太累了,来,我帮你。
说着,父亲就伸手,想把狗和它的儿子分开,可,狗像疯了一样,咬了父亲的手一口,站在那儿冲我们疯狂地吠着,在初夏的星空下,它的眼睛那么亮,像两团燃烧着悲伤的绝望之火。
父亲没有责怪狗,只是捂着流血的手怔怔地看着狗,它奋力地用嘴咬着儿子往家走,大颗的眼泪从父亲眼里漫出来。
就这样,我们推着自行车,一路跟在狗的身后,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回到家,因为狗不是在走,而是拖着它的儿子一寸寸地往家挪。
狗把儿子拖到自己的小房子旁,就倒下了,它枕在儿子的身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几颗杏子从布袋里滚出来,狗疲惫地看了一眼它们,又看看我,没有表情。
母亲解开狗身上的布袋,我坐在狗的身边,吃杏子,眼泪刷刷地往下滚,狗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把一只杏子去掉核,塞进狗的嘴巴,狗就那么含着它,连嚼一下的力气都没了,它含着杏子的德行,好像在笑,我的眼泪刷刷地往下流,母亲端给它一碗牛奶,它连转动眼珠看一下的力气都没了。母亲扶着它的头,端着牛奶往它嘴里灌,牛奶顺着狗的嘴巴流淌到地上。
狗就这么躺着,显得更瘦了,身上的骨头,透过踉跄着的皮毛支棱在那儿,什么都不肯吃,为了让它省些力气,我们不去动它死去的儿子,因为一只苍蝇落在它儿子身上它都会有气无力地吠两声,初夏的空气那么热,残留在布袋里的杏子,也开始慢慢腐烂,发出酸溜溜的气味,和狗的儿子的气味纠结在一起,弥漫在院子里,那么地悲伤。
兽医来过了,狗瘦得象一挂倒在地上的皮毛,只有肚子的前半部分十分醒目地凸起着。
兽医摸了摸狗的肚子,狗想挣扎想叫,却没力气了。
兽医摇了摇头,说狗其实早就病了,它的胃里有个巨大的肿瘤,估计已经把它的胃塞满了。我们突然地明白了,前些日子狗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就是因为它的胃里有个巨大而可恶的肿瘤,狗自己一定知道吧?只是它不会说。
我们看得出来,胃里的那个肿瘤肯定让狗很疼,因为它的身体时不时痛苦地痉挛一下。
兽医说没救了,活着对它全部的意义只剩了痛苦,还是给它打一针吧。我哭,赶兽医走。母亲把我拽回屋里,她紧紧地搂着我,眼泪滴在我脸上。
等我们出来后,狗已经走了,它的眼睛,空洞地张望着天空。它一定是在问老天,那个货车司机怎么会没看见它儿子呢?他为什么要让它的儿子卷在车轮下整整跑了半公里呢?
我病弱的狗,它很多天没好好吃一点饭了,还要揣着那个让它的身体疼痛不已的肿瘤飞奔了半公里,为了从车轮下找回它的儿子。
然后,它追到了儿子的尸体,死也要把它带回家……
我们把狗和儿子安葬在院子里,母亲把杏核和那些腐烂的杏子埋在狗身旁,次年春天,就会长出小小的杏树吧?老杏树是狗的阵地,以后,等小杏树发了芽,长成树,狗会把阵地转移到这儿来吧?等春天来了,狗能嗅到粉色的杏花香吧?麦子黄了的时候,狗能听到熟透的杏子在夏夜里劈啪劈啪地落在地上的声音吧……
我们再也没养过狗,因为,狗是我们唯一的狗,它走了,我们对它的感情,没有其他狗可以替代,我们把对狗所有的热爱,用无限的思念保留给它。
我们的狗,狗是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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