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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2020-10-18 21:22阅读: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美国弗瑞尔美术馆收藏了一件赵孟頫款《二羊图》(图1),一直被视为真迹。其绘画主题先后有多种解读,尚存争议。
  画面主体三分,一羊昂首居中,一羊俯首居侧,有赵孟頫款“自跋”居左:“余尝画马,未尝画羊。因仲信求画,余故戏为写生,虽不能逼近古人,颇于气韵有得。子昂”,画跋呼应,形成典型的黄金分割比例,一气呵成。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图1 赵孟頫款 二羊图 弗瑞尔美术馆藏
  吴斌根据康熙《钱塘县志》中元朝县丞有名顾仲信者,将跋中“仲信”释为顾信,并补齐顾信自撰的圹志:“幼读儒书,长学吏事,历钱塘县丞,任杭州金玉局使,任满升杭州军器同提举,考满未代。”并根据顾信建淮云院等礼佛行为,认为《二羊图》是一件佛教意味的绘画[1]
  关于宋元人命名命字习惯,单名单字之前往往额外加上“伯仲叔季”排行,例如牟应龙,赵孟頫称作“牟成甫”,“甫”字为额外的尊称可省,因此牟应龙即“牟成”,姓“牟”字“成”,墓碑里又写作“应龙,字伯成[2],这里的“伯”字就是额外加上的,可有可无。也有图省事,命字时将名前直接加一个排行即为字的,如刘宣字伯宣,顾瑛字仲
瑛。
  以此类推,顾信,又可能被称作顾仲信,作为一种可能性,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钱塘县丞顾仲信,与顾德之子或可称“顾仲信”的顾信,则基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而《二羊图》本身亦非赵孟頫真迹。





一.《二羊图》是赝品
  单从绘画的艺术水准看,《二羊图》笔法纯熟,造型准确生动,无疑是非常优秀的元代绘画佳作,但放在赵孟頫名下则并不妥当。
  赵孟頫没有画羊题材作品可以比较,唯一的联系是同纸后段赵孟頫款的“自题”和印章。而题款书法孱弱,横画入笔虚尖簇拥,由入笔到行笔反复调整,扭摆犹疑(图2)。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图2 赵孟頫款 “自题”二羊图局部 弗瑞尔美术馆藏
  如中行“余”字起笔“人”字头总共两笔就有虚尖四处,“於”字起笔含混,行笔不清,起笔的调整完全淹没了行笔,整幅题款淅淅索索、小心翼翼,缺少赵孟頫落笔如风雨的大刀阔斧、干净利落(图3),亦远不如同样放笔疾书的作伪者俞和。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图3 赵孟頫款《二羊图》与赵孟頫《四事帖》真迹起笔行笔比较
(“古”“氣”“於”为《二羊图》选字,“意”为《四事帖》选字)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图4 赵孟頫款《二羊图》伪印(右)与赵孟頫《四事帖》真印(左)比较

  两枚印章与真迹真印比对,也是明确无误的伪印(图4)。同样的伪款伪印还见于故宫博物院藏赵孟頫款《葵花图轴》(图5、6)。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图5 赵孟頫款 《葵花图轴》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图6 赵孟頫款《二羊图》与赵孟頫款《葵花图轴》书法与印鉴比较

  删去这段伪题,画作左边有充足的留白,并没有裁款补添的问题,若是赵孟頫画,没有理由不作自题和钤印。
  款伪画伪,伪好物而已,非要把“仲信”派给顾信就毫无意义了,当然“仲信”也不可能是顾信。
二.名与字的问题


  古人有名有字,“名”是正式称谓,可用于自我的谦称,尊者对贱者的直呼,可载入史志;“字”与“名”相表里,“字”一般用于尊称,按礼节,书信、书法、绘画中上款都是“字”,直呼其名则为不敬。
  赵孟頫的所有为他人所作书画及信札的上款,以及绝大部分书法中提及的第三者,包括晚辈在内,均为表字,如外甥张采,字景亮,赵孟頫就一直写作“景亮”,可参考《草书千字文》《不望风采帖》《荣上帖》等。
  顾信,字善夫,所以本章所列赵孟頫给顾信的书信和书画中,均称顾信的表字:“善夫”,具有一贯性。
  《二羊图》若为赵孟頫真迹,则“仲信”应为某个人的字,而不是名。当然一个人有可能更换表字,称作“更字”,或称“别字”。如果顾信,字善夫,别字仲信,那么这个仲信进入史志名录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史志中记载的人物通常以名为准,字只是附注,《钱塘县志》中的“顾仲信”应为名而不是字,出现在书信、书画上款中的可能性也是很低的。
  孤立地从“名”与“字”的习惯看,钱塘县丞顾仲信即顾信的可能性很低,再从史实考证,这种可能性更低。
三.顾信生平概述


  顾信生平见于其自撰的圹志:“顾信字善夫,号□□,乐善□士。祖居□州之崇明,至元十六年(1279)己卯岁正月初九生……幼读儒书,长习吏事,历□□□□任□□□玉局使。任满,升杭州军器同提举,考满未代,思念太宜人年□八十□□□□遂解官归侍亲。
  《至正昆山郡志》中称其:“累官金玉局使”,则来自于圹志。
  另见延祐四年(1317)顾信之父顾德去世时的《已故可轩处士顾公墓志》中的署款:“次信,前行诸路金玉人匠局使,娶钱氏。[3]
  与一般墓志铭中虚增荣衔的劣习一样,这个言之凿凿的“金玉局使”的官职并不完全可信。
  1、赵孟頫致顾信四札
  《乐善堂帖》现存赵孟頫与顾信的四件信札,按装裱顺序分别是《骑从南还帖》《梼光纸帖》《北行渐远帖》《蒙惠大笔帖》(图7、8、9、10)。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图7 赵孟頫 致顾信•骑从南还帖 国家图书馆藏《乐善堂帖》
释文:“孟頫顿首记事。善夫提举相公执事。孟頫近闻骑从南还,深以为喜。即日春深尚寒,谅惟雅候安胜。孟頫自新正以来,一病几死,今方小差,然眠食尚未复常,气力惙惙。湖州杂造局沈升解纳附余钱物前去,如达,望照觑是幸。专此奉记,余唯自爱不宣。十六日,孟頫顿首记事。善夫提举相公执事。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图8 赵孟頫 致顾信•梼光纸帖 国家图书馆藏《乐善堂帖》
释文:“孟頫记事顿首。善夫副使友爱足下。政此驰想,真空来,得所寄书并梼光纸,知感!知感!就审雅候胜常,尤用为慰。承发至素扇及纸,索及恶书,一如来意写付真空附纳,冀视之。闻颇有过此之意,果否,草草具复,时中自爱,不宣。四月五日孟頫顿首。记事顿首顾善夫副使友爱足下,孟頫就封。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图9 赵孟頫 致顾信•北行渐远帖 国家图书馆藏《乐善堂帖》
释文:“孟頫顿首奉复善夫副使足下。初六日到吴中,寻足下不见,极用怅然。初八日人至,乃得所惠书,知中秋曾到此,以眷辑微恙而还,殊以为感。发至碑文已一一如来命补写奉纳,外蒙海布之寄,尤仞厚意,领次,感愧!感愧!今当北行,渐远,唯加爱不悉。九月八日孟頫顿首。记事奉复顾善夫副使足下,赵孟頫谨封。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
图10 赵孟頫 致顾信•蒙惠大笔帖 国家图书馆藏《乐善堂帖》
释文:“孟頫记事顿首。善夫提举友爱足下。人至,得书,蒙惠大笔,甚感!尔来神情怏怏,于书画大是无兴,以故都不曾作,方命皇恐,想不怪也。朱仲深帧子不曾画得,旦夕当奉纳也。人欲还,草草数字奉复。时中自爱,不宣。六日,孟頫顿首。记事奉复善夫提举友爱足下,孟頫就封。

  从上款官衔看,这个顺序并非书写时间顺序。其中二、三两帖上款“副使”,一、四两帖上款“提举”;从书法风格看,第一帖最晚,札中描述赵孟頫至治二年春天“一病几死”的病况(另文专考),当是从残册落单散出补在最前。
  2、局使与副使
  “金玉局使”与“军器同提举”均为匠职。元代金玉局,立于中统二年,至元三年改为总管府,即“诸路金玉人匠总管府”,在一般文献和书信常用旧称。顾信在杭州当差,杭州金玉局又称“行诸路金玉人匠总管府”。
  按《新元史》卷五十九《百官五》:
世祖定江南,置浙西金玉人匠提举司。至元十七年,又置浙西道金玉人匠总管府。至元二十七年,并提举司入总管府。后罢之。至大间,复置总管府于杭州路。

  因此,顾信“任杭州金玉局使”应在“至大间”,二三帖当在前,一四帖当在后。又可考《北行渐远帖》为至大三年(1310)九月八日,记叙的是赵孟頫再赴大都路过吴中的事情,《梼光纸帖》略在其前,顾信到金玉局当差时年龄刚刚三十出头。
  赵孟頫两札中均称顾信为“副使”而非“局使”,顾信曾任“副使”应是准确无误的,而顾信自称“局使”,是否有先副后正呢,需要考察元朝匠官制度。
  3、数字限位
  与至元十四年所定《循行选法体例》中的杂例不同,至元二十四年专门制定了江南匠户品级:
提举司:三千户之上,提举从五,同提举正七,副提举正八;二千户之上,提举正六,同提举从七,副提举从八。局使、副:一千户之上,局使正七,副使从八;五百户之上,局使从七,副使正九[4]

  局使、同提举最高均为正七,最低均为从七,副使最高为从八。按工匠官升转例:
正九两考从八,从八三考从七,从七三考正七。[5]

  假设一:如果从“五百户之上副使正九”,到“二千户以上同提举从七”,需要经过一个两考加一个三考,共五考,匠官按“外任官员三周年为一考[6],五考需要十五年。按“至大间,复置总管府于杭州路”,即使取至大元年(1308),最早也要到至治三年(1323)顾信才能升到同提举,而至治二年赵孟頫已经去世。
  假设二:如果从“副使”升到“正使”再“升同提举”的话,由于“正使”最低从七,往上升,“同提举”必须是正七,前后又需要六考十八年,这种假设成立的可能性很小。
  假设三:顾信这种匠职很难超擢,最大可能即顾信从“一千户以上副使从八”到“二千户以上同提举从七”,三考为九年,顾信最早延祐四年(1307)才能考满,这一推算与延祐四年顾德墓志中的“前行诸路金玉人匠局使”是部分吻合的(图11)。
《二羊图》是赝品,仲信不是顾信图11 顾信由副使升同提举路径的三种路径假设
  由此可算,从至大元年或二年(1308~1309)到延祐四年(1307),顾信任金玉局副使三考共九年,乐善堂帖第四札《蒙惠大笔帖》上款“善夫提举友爱足下”,是顾信提升为军器同提举后。
  延祐四年,顾信在顾德的墓志仍署作“前行诸路金玉人匠局使”。大德九年曾明确规定匠人、阴阳人、医人三种人不得丁忧[7] ,所以扣除奔丧假限一个月,《蒙惠大笔帖》上限仍然在延祐四年。
  《蒙惠大笔帖》卷末又题“善夫顾信摹勒上石,姑苏吴世昌镌,延祐戊午十一月也”与本帖同页,可以确认此帖下限当在延祐五年。
  也就是说,顾信真正当“局使”的可能性非常小,而顾德墓志、顾信圹志里略掉“副”字,自称“局使”,这只是一般人虚荣的常情罢了。又可见赵孟頫社交中缺少虚增荣衔的人情世故,虽然年龄上顾信只是个晚辈,但书信中写作“局使”似乎并不需要增加什么实体“成本”,就能博对方一个开心,何乐而不为呢?当然,后来两札将“同提举”称作“提举”,《骑从南还帖》甚至还称“提举相公”,也可见赵孟頫久居高位后在人情世故方面的一种“进步”。
  在分辨“真实”的古人的“真实”记录的时候,要注意其“虚伪”的一面。




四.顾信当县丞的可能性很低
  元朝“以吏治国”,虽然有由吏进仕的通道,但官、吏还是有很大差别,官即政府官员,吏即政府雇员,吏进屏障并未完全消除,如外路官吏迁转又特别规定“管匠官止于管匠官内流转[8],这就好比一品的太监名义上不能当宰相一样。虽然元代执法普遍较宽疏,但毕竟这样的条文给了管事者厚此薄彼以名正言顺的理由。
  顾信“幼读儒书,长学吏事”,从其第二、第三两份职位看,都是匠职官员,类似于近代带行政级别的国营企业官员,确是走的曲线入仕道路,但最终没有成功。
  而元代只有上县设县丞,在县一级地方政府中,位次列在达鲁花赤、县尹之下第三顺位,已经是正式的政府官员,相当于今天的常务副县长,一般还应该有“某某郎“字样的正式散官,更高级的散官则为“某某大夫”。
  据《元典章》所记,当时元朝的官员定额为26690人[9] ,按一个官员出仕生涯有效时间25年计算,每年需补充新出仕官员1068人,按元朝峰值人口9000万人计算 [10],官民比不到0.3‰。所以一般人想要进入仕途是非常困难的。
  在元朝官制下,如程钜夫奉旨荐贤,除了特别优秀的叶李、赵孟頫以外,绝大多数人如张伯淳一等御前相才的人物,初授官职也才到正八品浙东道按察司知事。
  又如顾信之兄顾新,据《至正昆山郡志》记载其“累官至承事郎,龙兴路录事”,承事郎为正七品散官,元代在路府所在地置录事司,以掌城中户民之事,秩正八品。
  按元制,一至五品官员勋、爵、官、职都可作为封赠条件,六、七品官员只能根据散官封赠父亲[11] ,顾德就因为顾新“累官至承事郎”这一层正式政府官员身份而获得封赠,这样的荣耀是顾信无法比拟的。
  往后,顾信第二任职位“副使”最高职品仅为从八品。
  除非天赋异禀神仙中人,顾信一出仕二十多岁就当上正八品的正式政府官员的可能性不大,再天降厄运降转为从八品匠官的可能性则更低,这就有点像万能的上帝造出了一块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了。
  结合名与字的区别,无论从顾信自叙的吏进还是职品升降的角度看,《钱塘县志》中的顾仲信即顾信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的。
【注释】
 [1] 浙江大学出版社编,《元画全集》第五卷第一册,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11月

 [2] [元]虞集,牟伯成墓碑,《道园学古录》卷十五,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五

 [3] 此墓志未公布,据《太仓日报》2016年11月11日马一平《顾信与顾阿瑛家世考辨》一文

 [4] 陈高华等点校,《元典章》卷九《吏部卷三·工匠局官品级》,中华书局、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3月,页334

 [5] 陈高华等点校,《元典章》卷九《吏部卷三·工匠官升转例》,中华书局、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3月,页333

 [6] 陈高华等点校,《元典章》卷八《吏部卷二·循行选法体例》,中华书局、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3月,页238

 [7] 陈高华等点校,《元典章》卷十一《吏部卷五·官吏丁忧听从》,中华书局、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3月,页392

 [8] 陈高华等点校,《元典章》卷八《吏部卷二·循行选法体例》,中华书局、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3月,页240

 [9] 陈高华等点校,《元典章》卷七《吏部卷一·内外诸官员数》,中华书局、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3月,页228

 [10] 李莎,近三十年来元代人口研究综述,《殷都学刊》2007年03期

 [11] 陈高华等点校,《元典章》卷十一《吏部卷之五·流官封赠通例》,中华书局、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3月,页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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