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的沈公两句话,又想起徐坚忠
2021-01-11 12:16阅读:
出版圈子很小,这两天沈公去世,我的手机刷屏了,我想,一个藏在作者和文化身后的人被这么多人知道,或者敬仰,我想沈公算不朽了。
我没有在微信圈圈里做任何表示,因为我和沈公谈不上熟或者不熟,交往有一些,但我其实不太了解他。记不得什么时候和他相识,也记不得和他见过几次了。我看了一些纪念文章似乎没有提我记得的沈公两句话:
一、沈公常常一边搓手,一边半俯着身子很自得地说:我就是一个上海瘪三儿,小刺(赤)佬,呵呵。退休后帮人家组点稿,其实就是给有学问的人做三陪,陪吃、陪喝、陪聊,“不良老年”。他盯着你的眼睛,很真诚,也像是对你无所应对的表情的欣赏。
二、我给他说过,帮我多策划点选题吧。他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太可怕了,听说你们搞什么三级选题论证制度。
记不得什么事找过他,我在三联书店的前台看沈公捋他的包,其中有一个我记不得是《异端的权利》还是《情爱论》的图书档案,从选题立项,到一审、二审、三审,下厂的签名全部只有一个签名:沈昌文。我问他,没别人吗?他说:就我一个人啊。
沈公主政三联的时期,我还不认识他,尽管据我的本科同学圈,他曾经到北大开过讲座。他的活跃是从退休开始的。我采访过商务杨德炎老师,杨德炎老师给我说:出版,要退休后才能作大事,你像沈昌文、董秀玉。他们在位时,天天考虑分房、分办公室,图书盈利或者亏损,分配什么的,哪有时间做业务?你看,退休就出来那么多成果。
沈公帮着辽宁教育出版社做万有文库,后来做不下去了,我从他未出的稿件中挑出《我们》《美丽新世界》等,自然惦记着组成一个“三部曲”,于是我开始寻找配套稿件,待我等啊终于签了董乐山先生的版权凑齐的时候,范国恩先生翻译的《我们》已经交给别的出版社出版了,于是我又去寻找别
的译本版权,再后来我离开了原单位,这就撂下了。我还特别喜欢他未出的邓肯自传,宋碧云翻译的,续传是王子野先生翻译,我想找到《邓肯论舞蹈艺术》版权合在一起出,沈公给我说,这书他一定要写序的,王子野先生是他的老师。因为版权问题越来越突出,越来越难搞,我终究没有完成这两件事。
再后来,我竟冒称和沈公相熟,在《编书记》的首图活动上客串主持,主要做的工作就是不停打断他,怕他说得太多,其他嘉宾,记得是扬之水老师、马学海老师等人没有时间说话。还有一次什么活动也忘记了,我当时已到北京出版集团就职,和沈公坐在雍和宫附近的一个院子里和他瞎聊。我想沈公对于我这个人也应该不算熟,所以随后看他出了很多书,上了很多节目,我都没有细看。
今天我发现我手头没有和他合照过,也没有他任何签名本图书。这是因为我总觉得蹭名人合照挺庸俗的,我知道藏书这个圈子也太晚了点;只是奇怪,我从来没想到沈公很老了。其实,也许是:我这样的人也变老了。相较享年九十的沈公,其实去年1月20日徐坚忠老师的去世,于我更为震惊。
徐坚忠不算老,还没熬到退休呢,尽管我总叫他虞非老。我一直想写篇文章纪念他,因为我和他交往算很多了,我很感念他对于我曾经做图书营销主管的支持,并一再向我约稿,我很多整版以上的稿子都是给文汇读书周报定制的,容撒欢式地写专访,我不能不对这个平台说感恩。他许我在北京可以以文汇读书周报记者的名义印名片,随便做事。甚至我代表文汇读书周报参加一些会议,被一些朋友误认为我确是文汇读书周报的人。上文提到采访杨德炎老师,其实也是因为《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推出,我应承徐坚忠老师在文汇读书周报组织八个版面。我每次去上海他都会请我吃饭,虽然我算晚半辈了。我给他的稿子,他向来不做删改,但似乎每次都能找到一点硬性的知识性差错,劳他打电话过来商榷。我有时想写点未必好发表的稿子,就先问他:我想写写许良英,好不好!他说:“你能写,我就能发。”徐坚忠是一个把文汇读书周报作为家报来办的一个好编辑,这个报纸后来的领导更迭和归属分合,都让他很受伤。他的去世太突然,死前一天晚上还给单位打电话说今天不能上班,让别人代他盯版。他最后的几小时,应该没人知道是如何度过的。我很想写文章纪念他,但我终究没有写出来,因为我发现自己真的不太了解他,他的成就,他的纠葛,我都写不清楚,我们仅仅文章相知,有点臭味相投的执拗罢了。
2020年8月1日,邵燕祥先生故去了,一周后李在中先生也去世了,他们是我的作者,我当然交往不太少,但似乎熟悉又实在不甚了解的。邵先生的子女在疫情底发给大家的微信写得真好:清清白白如他所愿,一切圆满。……人散后,夜凉如水,欢声笑语从此在心中。我想起陶渊明的“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本质上我们每个个体都是孤独的。人到中年,有必要的死亡修炼。谈论死亡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今年这个问题又一度在我脑里盘旋很长时间。因为他们似乎都是突然走的。闪了一下,过后,我又开始拼命逃避这个字眼。我想,死是生的一部分,谈论死其实是为了说生,说其他熟人的死,只是说我们和他交往的那段时光中的自己被封闭了。由编辑说到作者,又扯远了。
一年走一个,我熟悉又似不太熟悉的好编辑,我想编辑出版这个行当大概是换纪元了,我写不出一个纪念的东西来,大概我不愿意对一个过去的时代说怀恋吧。再说,如果离开出版这个小圈子,读者应该不太清楚他们是谁。钱钟书大神说,假如你觉得鸡蛋好吃,为什么一定要看那下蛋的鸡呢?是的,如果作者是下蛋的鸡,那编辑呢?只是一个塞满泥巴的引蛋罢了,至于出版社就实在是一地鸡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