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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戏与温州鼓词(之二)

2020-03-08 09:02阅读:
南戏与温州鼓词(之二)

徐宏图


南戏与温州鼓词是一对孪生的兄弟,都是在温州这块沃土里育孕、诞生、成长的。它们在题材方面早就互通有无了,这可从徐渭《南词叙录》于“南戏始于宋光宗朝,永嘉人所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后,引陆游“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云云以证之可知。诗的前两句为“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意谓永嘉人首创的戏文《赵贞女》与《王魁》已被鼓词所改编,所以赵家庄的村民才能听到负鼓盲人正在演唱的鼓词《蔡中郎》。尽管到底是鼓词据南戏改编,还是南戏据鼓词改谝,学界尚有争论,例如钱南扬《戏文概论》称其“原指说唱的鼓词,并非指戏剧”,而胡雪冈《温州南戏考述》则认为有可能“由于《赵贞女》南戏的流传,导致了盲翁加以编写演唱”,徐顺平《南戏产生于温州考论》更直接称其是温州民间艺人“以戏曲形式首次搬上舞台”。然而不管如何,南戏与鼓词密不可分则是不争的事实。
温州鼓词俗称“唱词”,因艺人多瞽,故又称 “瞽词”或“盲词”。用瑞安方言演唱,极富地方色彩溯其渊源,当与唐代在“俗讲”仪式中产生的说唱艺术“变文”有关,据宋赵璘《因话录》记载,唐穆宗长庆至唐文宗大和年间,有一位善唱变文的法师叫文溆,因唱得好,“愚夫冶妇乐闻其说,听者填咽寺舍……教坊效其声调以为歌曲”,据说连皇帝和乐工也曾采用他首创的声腔曲谱,被称为【文溆子】,又称【文序子】。后被诸宫调及南戏所采用,例如董解元《西厢记》卷二即有正
宫【文序子】三支、【文序子缠】一支。《九宫大成南词宫谱》卷三十三也收入【文序子】。变文曲目如《王昭君变文》、《目连变文》、《秋胡变文》等后来都成为南戏题材。难怪温州鼓词老艺人世代相传说,他们的“祖师爷”是唐明皇的叔叔,说他从小聪明,善诗文,谙音律。后因病瞽目,亲尝失明之苦,乃教盲人唱鼓词以自娱,于是民间便有温州鼓词。可见,这虽然是传说而已,不足为据,但也并非纯属空穴来风,而曲艺界称“唐代敦煌变文是后世各种说唱文学的先驱”,则自在情理之中。
温州是鼓词之乡,所唱故事以长篇为主,如《三国》、《西游》、《水浒》、《东周列国》、《陈十四》等,每本词书几乎均要唱几个昼夜,乃至十几个、几十个昼夜。据清郭钟岳《瓯江小记》回忆说:“唱大词者,讲十四娘娘之事迹也。岁九月,于广应宫内搭一台,二瞽对坐,旁置一鼓,击之而唱,其语多俚俗。有三昼夜者,有七昼夜者。”[1] 温州词场遍及街坊乡镇,如温州城内三十六坊,坊坊有词场。清戴文俊《瓯江竹枝》曰:“凤髻袅袅夜来香,艳说荆钗枉断肠。三十六坊明月静,无人解听蔡中郞。”注云:“夏夜街巷喜唱盲词,画鼓冬冬,往往侵晓。《永嘉光绪县志》:‘城内三十六坊。’《温州府志》:‘瑞安高明寓鄞之栎社,以词曲自娱,感刘后村‘满城都唱蔡中郎’句作《琵琶记》。”[2] 众多的庙宇也成了词场,如清郭钟岳《东瓯百咏》曰:“呼邻结伴去烧香,迎庙高台对夕阳。锦绣一丛齐坐听,盲词村鼓唱娘娘。”[3]
鼓词以故事为底本,因此随着鼓词的兴起,故事亦盛行于两宋。它对戏曲来说是与歌舞一样重要的因素,因为没有故事即没有戏曲。故事在温州历来流行,沿唐而来,以宋为盛,其时称“讲史”或“讲小说”、“说话”等,宋罗烨《醉翁谈录》“小说开辟”曰:“讲历代年载废兴,记岁月英雄文武。”北宋永嘉僧希用即擅长讲说《汉书》而为人所称颂,其时著名诗人梅尧臣曾作《吕缙叔云永嘉僧希用隐居能谈汉书讲说邀余寄之》诗云:“奈苑谈经者,兰台著作称。吾儒不兼习,尔学若多能。每爱前峰好,闲穿弊屐登。定能修史笔,添传入高僧。”[4] 僧人也能讲史,且如此高明,书会艺人更不待言,故《梦粱录》卷二十“小说讲经史”曰:“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听者纷纷,盖讲得字真不俗,记问渊源甚广耳。”[5] 宋代温州讲故事、小说之流行,还可从其时温州既有“瓦子勾栏”、“露台”、“词场”等说书艺人借作演讲故事的场所,又有“书会”、“书林”等编写或刊刻小说故事的团体与书坊可证。“瓦子”又称“瓦舍”、“瓦市”、“瓦肆”,是一种游艺性场所的通称,其中包括书场。《梦粱录》释其原义曰:“瓦舍者,谓其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义,易聚易散也。”瓦子中设有表演各种伎艺的勾栏和棚。勾栏,又称勾肆,指用栏干围成的演艺场所;勾栏内有棚,称为“游棚”,各种伎艺即在棚内表演。这些伎艺,据《东京梦华录》卷五“京瓦伎艺”载,除小唱、嘌唱、杖头傀儡、悬丝傀儡、药发傀儡、杂剧、影戏、诸宫调、商谜、合生、说诨话等外,还包括讲史、小说、说三分、五代史等。[6] 后四种显然是故事了,其中“讲史”,《都城纪胜》“瓦舍众伎”解释说:“讲史书,讲说前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小说”,同书又解释说:“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又说:“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提破。”[7] 宋代的瓦子以汴京与临安为最多,周边的城市如宁波、嘉兴、湖州均有,温州作为南戏的发源地自然少不了,如《张协状元》第24出即描写瓦舍勾栏说:“耍闹却是棚栏,左壁厢角奴鸳鸯楼,右壁厢散妓花柳市。”所谓“棚栏”即勾栏与游棚。《岐海琐谈》卷十载昔日温州瓦子云:“瓦子前巷为竹马坊,谢灵运到郡日,儿童骑竹马迎接至此,故名。尝考《临安志》杭城有瓦市一十又三,亦云瓦子,为群花所聚,盖取聚而瓦合散则瓦解义也。”[8] 光绪《永嘉县志》卷三“建置”也有“瓦市殿巷”的记载,可见昔日温州瓦子勾栏之盛,进而也说明书场之多、说书之盛与小说故事之流行。
“露台”,指街头巷尾的露天空地,被说书艺人用作演讲的露天场所。如《都城纪胜》“市井”曰:“此外如执政府墙下空地,诸色路岐人,在此作场。”又说:“其他街市,如此空隙地段,多有作场之人。”又如西湖老人《繁胜录》所说:“佑圣观前宽阔所在,扑赏并路岐人在内作场。”[9] 这些艺人往往不在瓦舍勾栏内演出,被称作“路岐人”。《武林旧事》卷六说:“或有路岐不入勾栏,只在耍闹宽阔处做场者,谓之‘打野呵’。”这种于露台演出的形式,温州于明清两代尚存在,明王叔果《元宵东瓯王庙观灯同兵宪郡伯诸公》有“倾向华堂观杂剧,仍从绀宇听铙歌”、“云枝火树代神御,月彩星辉散露台”[10] 之咏。清劳大舆《瓯江逸志》亦有“其俗最好演戏,或于街市,或于寺庙庵观”(详后)之语。此处所谓“街市”,或指《都城纪胜》所说街市的“空隙地段”。除“露台”外,温州还有“船台”,因当地内河纵横交错,客轮四通八达,旧时,几乎每一艘客轮上都有说书艺人在演讲,俗称“船台”。
“书会”是替说话人与戏剧演员编写话本、剧本的团体,同时还组织演出。说话,相当于后世的说书;话本即说话人讲故事的脚本。有关南宋以前“书会”的记载,除《都城纪胜》“三教外地”及《武林旧事》卷六“诸色伎艺人”外,还见诸王十朋《梅溪后集》卷十七《蝉亡》诗注“君今胜昨书会时矣,不必言穷”[11] 云云。温州于宋元时期的书会可考者至少有两个,一个是“九山书会”,首见于《张协状元》第二出“九山书会,近目翻腾”云云,以温州城内的“九山”命名;另一个是“永嘉书会”,首见于明成化本《新编刘知远还乡白兔记》首出副末开场“亏了永嘉书会才人”云云。书会中人,称 “书会才人”,大多是有才学和社会知识知话,又称说书;话本即说话人讲故事小说的科举失意者及其他人员,以至个别“名公”,也包括有才学与演出经验的艺人,如花李郎、红字李二等,他们均有一定的编写“话本”即小说故事能力,如《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话本曰:“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只因游玩西湖,遇着两个妇人,直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笔,编成一本风流话本。”[12] 又如《水浒传》第114回叙张顺在涌金门外水池中被乱箭射死后,“才人”作诗曰:“曾闻善战死兵戎,善溺终然丧水中。瓦罐不离井上破,劝君莫但逞英雄。”可见书会才人善编话本。但同时亦善编剧本及其他伎艺,如成化本《白兔记》曰:“借问后行子弟,戏文搬下不曾?”“搬下多时了也。”“既然搬下,搬的那本传奇?何家故事?”“搬的是李三娘麻地捧印刘知远衣锦还乡白兔记。”“好本传奇!这本传奇亏了谁?”“亏了永嘉书会才人在此灯窗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成此一本上等孝义故事,果是千度看来千度好,一番搬演一番新。”书会才人,又称“书会先生”,如《清平山堂话本》中的《简帖和尚》末段云:“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又朱有燉《香囊怨》首折白:“这《玉盒记》正可我心,又是新近老书会先生做的,十分好关目。”“书会”当是各种伎艺发达兴盛的产物,艺人们为了在众伎竞争中取胜,迫切希求有新话本与剧本产生,由会编写话本、剧本的才人们为核心的书会便应运而生。如《蓝采和》杂剧首折说:“这的是才人书会刬新编。”二折云:“但去处夺利争名,……依着这书会社恩官求些好本令()。”
“书林”,其性质与“书会”相近,如《水浒全传》“引首”曰:“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乱春秋……后世的书坊。”所谓“俊逸儒流”当指编写小说话本的“书会才人”。“书林”的出现。可能与“书会”的发展有关,因为书会才人编写的话本或剧本,为了流通以供应演出市场的需求,迫切要求刊刻发行,开始时可能由书会兼营,后来改由“书林”专营,继而被称作“书坊”了。有关宋代温州“书林”的记载,时人叶适作有《送朱相士朱文昭族孙云得刘碧云相法》诗云:“南荡书林长砌萝,碧云鞋底晒庭沙。从今湖底须行遍,眼法虽深要看多。”[13] 瑞安孙衣言于此诗下按曰:“南荡即文昭所居。文昭名黼,止斋先生友,其族孙不知何名。“[14] 胡雪冈、徐顺平《谈南戏与话本的关系》一文据此则说:“说明当时温州还有‘书会’组织,且与‘书会’组织的性质颇相类似……看来,‘书林’也在进行编撰讲史与小说。”[15] 所说近是。刊…日和尚撞一天钟还乡
宋代温州故事小说的盛行,为我国最早成熟的戏曲形式南戏首先在温州诞生创造了有利的条件。纵观南戏的早期剧目,其故事情节大多均可以在流行于温州的故事中找到。例如:《赵贞女蔡二郞》,有“戏文之首”之称,《南词叙录》称其为“永嘉人所作”,并说:“即旧伯喈弃亲背妇,为暴雷震死,里俗妄作也。”既为“永嘉人所作”,此处的“里俗”无疑指温州民间。同时又说:“故刘后村(案:实为陆游)有‘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郞’之句。”[16] 意谓本剧是根据流传于温州民间的蔡伯喈故事改编的,陆游这里所咏是指“盲词”,从本诗的前两句“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可证。盲人唱词,是温州词坛的传统,可见赵贞女蔡二郎的故事在温州民间的流传已非一日,被书会才人改编为戏文,当为意中事。高则诚或许从小就听过这出盲词,并熟记于心,故挂官后即根据这个故事改编成著名的《琵琶记》。《王魁》,与《赵贞女》并称,亦为温州人所作。元明间人龙泉叶子奇早就把王魁的故事与宋代宰相永嘉陈宜中联系在一起,其所作《草木子》称:“俳优戏文,始于《王魁》,永嘉人作之。识者曰:‘若见永嘉人作相,国当亡。’及宋将亡,乃永嘉陈宜中作相。……南戏遂绝。”[17] 《张协状元》第20出【四换头】曰:“(生)你莫学王魁薄倖种,把下书人打离厅。(合)这般样人,这般样心。我时闻传耗音。”可见,王魁负心的故事早就在温州民间流传。





[1] 郭钟岳:《瓯江小记》,清光绪四年冬刊本,第12页。
[2] 戴文俊:《瓯江竹枝词》,抄本,藏温州市图书馆古籍部。“刘后村”为“陆游”之误。
[3] 郭钟岳:《东瓯百咏》,抄本,藏温州市图书馆古籍部。
[4] 梅尧臣:《苑陵先生文集》,卷五十三。
[5] 吴自牧:《梦粱录》,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96页。
[6] 孟元老撰:《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33页。
[7] 耐得翁:《都城纪胜》,中国商业出版社1982年版,第811页。
[8]姜准:《岐海琐谈》,第168页。
[9] 西湖老人:《繁胜录》,中国商业出版社1982年版,第12页。
[10] 王叔果:《王叔果集》,黄山书社2009年版,第164页。
[11] 徐顺平:《南宋“书会”资料之一》,载《浙江戏曲志资料汇编》,第三册,第47页。
[12] 冯梦龙:《警世通言》,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72页。
[13] 叶适:《水心先生文集》,载《四部丛刊》集部,卷八。
[14] 孙衣言:《瓯海轶闻》,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1293页。
[15] 徐顺平:《徐顺平集》,黄山书社2011年版,第571页。
[16] 徐渭:《南词叙录》,中国戏剧出版1982年版,第239页。
[17] 叶子奇:《草木子》,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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