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宏图:南戏成熟的标志考略(之一)
2020-03-12 09:24阅读:
南戏成熟的标志考略(之一)
(南宋初年至光宗朝)
徐宏图
南戏的成熟期当在南宋初年至光宗朝,一个重要标志的是:与它的诞生期不同,这一时期的戏文已不再全演路头戏了,已有自己固定的剧本了,产生了《张协状元》《王焕戏文》《乐昌分镜》等一大批剧目。纵观这一时期的南戏,已在形式、表演、思想内容三方面渐趋成熟。
一、形式规范
(一)曲牌开始联套
“本无宫调,亦罕节奏”的“村坊小曲”阶段已告结束。本时期的戏文,一个宫调往往统辖若干曲牌,其中南曲曲牌分引子、过曲、尾声三类,运用已日趋成熟。参考《戏文概论》分述如下:
1.引子。用于脚色上场时所唱,例如《王魁负桂英》现存18支佚曲即有4支引子:【商调引子】【三台令】“晚来云淡风轻,窗外月儿又明”、【正宫过曲】【长生道引】“钟报黄昏,看看天色冥昧”、【商调引子
】【逍遥乐】“上庙烧纸”、【中吕引子】【青玉案】“闲花未属春拘管,浪蝶狂蜂惯为伴”。《风流王焕贺怜怜》残曲也有
4支引子:【中宫引子】【绕红楼】“一簇园林景最奇,疏雨过堪赏芳菲”、【南吕引子】【上林春】“触目奇花与芳草,蜂蝶戏燕子飞绕”、【仙吕引子】【紫苏丸】“烟花队里曾经历,那门庭煞知端的”、【商调引子】【十二时】“心事无靠托,泪暗滴灯花偷落”。又如《张协状元》第三出贫女上场,先唱引子【大圣乐】“村落无人要厮笑”,接唱过曲【叨叨令】“贫则虽贫”。引子多属干唱,不拘宫调。且文句可省略,不必全填。一人一引,也有数人合用一引。引子有时亦可作尾声用,如《荆钗记》第十二出即以引子【临江仙】“百拜哀哀离膝下”作尾声。有时过曲、上场诗亦可代替引子,前者称“冲场曲”,如《张协状元》第二十一出丑作相公出唱【斗黑麻】“帝德广过尧”,后者如《琵琶记》第三出贴旦上白“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2.过曲。是全剧的主要部分。分粗、细及不粗不细三种,其中:粗曲专供净丑用,不入套数,又称非套数曲。细曲专供生旦用;不粗不细一般均可用,二者都入套数,又称套数曲。过曲因节奏缓急、戏情哀乐要作各种不同的搭配,大致可分为以下3种:
联套。指某一曲牌必须与其他曲牌相联成套,如《王魁负桂英》【南宫过曲】的联套为【二犯狮子序】【宜春令】“夫妻事,宿世缘”、【狮子序】“乍相见绮罗间,四目频偷频盼”、【柰子花】“愿得,如月似镜长圆”云云。此外尚有【中吕过曲】【古轮台】“向花前,月下偏宜共斟酒”、【正宫过曲】【双鸂鶒】“忆昔传杯弄盞”、【仙吕入双调过曲】【十二娇】“伊家恁的娇面,悄如阆苑神仙”、【中吕过曲】【两休休】“从别后万恨千愁,横在我的心头”、【南吕过曲】【红衲袄】“离家乡数旬,在程途多苦辛”等联套。《风流王焕贺怜怜》残曲【中吕过曲】的联套为【渔灯花】之【渔家傲】、【剔银灯】、【石榴花】等。此外尚有【正宫过曲】【倾杯序】、【仙吕入双调过曲】【絮婆娑】等多支。
专用。指某一曲牌不能与其他曲牌联套,只能由自身叠用者。如【祝英台近】,《张协状元》第十七出一套:引子【风入松】、【祝英台近】。
兼用。指既可联套又可专用者。如双调【锁南枝】,联套者如《小孙屠》第十九出一套:引子【少年游】、【北新水令】、【南锁南枝】、【北甜水令】、【南香柳娘】。专用者如《张协状元》第十出一套:引子、【锁南枝】六。
此外尚有宜叠与不宜叠者,前者如【桂枝香】,《错立身》第四出叠用四支,《琵琶记》第十四出、二十一出各叠用二支,可见此曲宜叠用。其实上述专用与兼用的曲牌均宜叠用。后者如【和佛儿】,《张协状元》第五十二出、《琵琶记》第九出,均只用一支,可见此曲不宜叠用。
3.尾声。指套数的末曲。一个宫调有一个宫调的尾声,一般均用“煞”字注明,如《王魁负桂英》残曲就有【三句儿煞】“……拚酩酊从教不记取”云云。又如《南曲九宫正始》所引《蔡伯喈》【仙吕】之【情未断煞】、《柳耆卿》【中吕】之【三句儿煞】、《蔡伯喈》【南吕】之【尚按节拍煞】、《刘智远》【商调】之【尚绕梁煞】等,样式繁多,不一而足。
上述诸类,以联套较为复杂。联套形式是在不断发展中完善的,早期戏文当是十分简短的,至《张协状元》时仍以短套为主,如第二出一套仅引子【粉蝶儿】加过曲【千秋岁】二支;第三出一套也只引子【大圣乐】加近词【叨叨令】二支。至《小孙屠》尤其是《琵琶记》时,就以长套为主了,如《小孙屠》第二出一套为:引子、【惜奴娇】二、【锦衣香】二、【浆水令】;《琵琶记》第二出一套为:引子、【锦堂月】四、【醉翁子】二、【侥侥令】二、【尾声】。这时期还创造了南北合套,如《错立身》第五出一套:旦、生唱【北仙吕】【赏花时】;旦唱【南排歌】、【北哪吒令】、【南排歌】、【北鹊踏令】;生唱【南安神乐】、【北六么令】、【南尾声】。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时期的联套已能从戏情出发,注意到曲牌的节奏缓急、性质粗细、声情哀乐。如《琵琶记》第三十六出一套:引子、【解三酲】二、【太师引】二、【铧锹儿】四、【赚】二、【山桃红】四,就随着剧情的起伏变化,按排不同的曲牌,把蔡伯喈的思家、牛小姐的试探、夫妻见面的悲哀,刻划得淋漓尽致。[1]
(二)脚色体制齐全
从《王魁负桂英》残曲及《张协状元》看,已形成了以生、旦为主体的生、旦、净、末、丑、外、贴七种基本脚色,这就为后世戏曲的脚色体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其中:
生是戏文中的男主角,相当于金元杂剧中的正末,即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词林须知》所谓“当场男子谓之‘末’”。与宋杂剧的“末泥”亦有关系,王骥德《曲律》云:“今南戏,副净同上,而末泥即生。”《张协状元》中的“末泥”与“生”同为一人扮演可证。
旦为戏文中的女主角,相当于金元杂剧中的正旦。亦与宋杂剧“妲”角有关,是宋官本杂剧“妲”的省文,如官本杂剧《孤夺旦》、《双旦降黄龙》等,均省“妲”为“旦”可证。生旦所扮,一般都是青年男女,如《王魁负桂英》中的王魁与桂英,《张协状元》中的张协与贫女,《错立身》中的延寿马与王金榜。
净是“副净”省称,《琵琶记》既有“净”又有“副净”可证,是戏文中插科打诨的角色,往往与末或丑搭档。正如《梦粱录》卷二十“妓乐”所说:“副净色发乔,副末色打诨。”如《张协状元》的书友、《琵琶记》中的社长等。戏文的“净”亦来自宋杂剧,《辍耕录》卷二十五云:“院本则五人,一曰‘副净’,古之‘参军’。”明于慎行《谷山笔麈》卷十四“杂考”曰:“参军之法,至宋犹然,似院本戏文装净之状,第不知其节奏耳。”[2]
可证。
末是“副末”的省称,《张协状元》第五出有“副末”可证。亦是插科打诨的角色,往往与净或丑搭档。均扮演次要的男脚色,如《张协状元》中的土地、判官、李大公等。末另有一任,即戏文开场时报告家门。此角亦继承宋杂剧而来,《辍耕录》卷二十五云:“一曰‘副末’,古之苍鹘。鹘能击禽鸟,末可打副净,故云。”可证。
丑是“醜”的省文,为戏文所首创,未见于唐宋古剧。《南词叙录》云:“丑,以墨粉涂面,其形甚醜,今省文作‘丑’。”其作用亦为插科打诨,常与副净或副末搭档。如《张协状元》的圆梦先生、《琵琶记》的里正等。
外兼扮老年男女。扮老年男子的,如《张协状元》的张协之父、《错立身》的延寿马之父等;扮老年妇女的,如《张协状元》的王胜花之母等。《南词叙录》云:“外,生之外又一生也;或谓之‘小生’。外旦、小外,后人益之。”可见,“外”按性别又分为“外生”、“外旦”、“虔”、“婆”、“卜”等,均在“外旦”之列,如《错立身》中王金榜之母称“虔”、“婆”,“卜”,《小孙屠》中小孙屠之母称“婆”。
贴是“贴旦”的省称。《南词叙录》云:“贴,旦之外贴一旦也。”一般扮演年轻女子,如《琵琶记》中的牛小姐、《张协状元》中的王胜花等。
总之,中国戏曲的脚色行当至此已基本定型,后世只增加一些次要脚色而已。
(三)艺术成分增加
这时期的戏文除继续吸收南方民间各种伎艺外,随着北方路歧人的不断南下,又广泛汲取来自北方的各种伎艺,诸如宋金杂剧、院本、诸宫调、唱赚、百戏、杂扮等艺术成分,从而开南北戏曲合流之先河。例如:
从《张协状元》的开场体例看,戏文已吸收宋金杂剧的“艳段”、“断送”等伎艺。关于“艳段”,《梦粱录》卷二十“伎乐”曰:“且谓杂剧中末泥为长,每场四或五人。先做寻常熟事一段,名曰艳段;次做正杂剧,通名两段。”可见,宋杂剧正本演出前,先由末泥色演一段“寻常熟事”,或谓“简单的院本”,被称做“艳段”。戏文也一样,于正本演出之前,先由副末出场介绍剧情及表演其他节目,被称作“副末开场”,如《张协状元》即先由末上场念【水调歌头】及【满庭芳】,接唱“诸宫调”【时春】等五支,然后分咐后场奏演“撺掇”、“踏场”等歌舞。紧接着,由后行弟子“饶个【烛影摇红】断送”,然后才让张协上场搬演正剧。可见戏文的“副末开场”实为宋杂剧“艳段”的遗制。
关于“断送”,亦见诸《梦粱录》卷二十“伎乐”,曰:“次做正杂剧……先吹曲破断送,谓之把色。”《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也说:“其吹曲破断送者,谓之把色。”这里的“把色”是指乐工,“曲破”指吹打乐,“断送”指演奏吹打乐。“断送”一般用作杂剧演出后的终场曲,故《武林旧事》卷八“皇后归谒家庙”曰:第四盞“勾杂剧色,时和等做《尧舜禹汤》,断送【万岁声】”;第七盞“勾杂剧,吴国宝等做《年年好》,断送【四时欢】”。《张协状元》于“副末开场”快结束时,生上白:“劳得谢送道呵!”众白:“相烦那子弟!”生白:“后行子弟,饶个【烛影摇红】断送。”(众动乐器)(生踏场数调)。显然,这种“断送”艺术成分,无疑来自宋金杂剧、院本的艺术排场。
再从《张协状元》的音乐曲调成分看,已在原有的基础上,广泛吸收与融合了唐宋大曲、宋词、诸宫调、唱赚、舞乐以及别地民歌成分,构成一定规模的音乐体系。
唐宋大曲,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称“其出于唐宋词者百九十”,约占全部南曲百分之四十。据金宁芬《〈张协状元〉曲名考》“出于教坊杂曲者十六”,其中绝大多数见于唐崔令钦《教坊记》。此外,尚有【字字双】、【五更传】、【狮子序】三支亦为唐大曲。其实,宋大曲沿唐大曲而来,惟改五、七言为长短句,并兼歌舞,与戏文相同,可见南戏中的大曲多数当直接取自宋大曲。
宋词,《南词叙录》曰:“其曲,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张协状元》除去已见于唐教坊曲、大曲等外,与唐及北宋词调相同者尚有【满庭芳】、【小重山】、【绕地游】等36支,南宋词【糖多令】、【荷叶铺地面】、【亭前柳】等7支。宋人词如此之多,可见徐渭的论断是符合实际的。其中北宋词调远比南宋词调多,则说明《张协状元》的年代可能较早。
诸宫调,创自北宋孔三传等人,至南宋光宗年间,绍兴已有人卖唱此艺,洪迈《夷坚志》乙集卷六“合生诗词”条曰:“予守会稽,有歌诸宫调女子洪惠英。”时洪迈任绍兴知府。《张协状元》首出开场即云:“占断东瓯盛事,诸宫调唱出来因”,分【凤时春】、【小重山】、【浪淘沙】、【犯思园】、【绕地游】等五支。叶德均《宋元明讲唱文学》称其是“宋代诸宫调最原始形式的残余物。”
钱南扬《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称:“看其体制,当在《刘知远》之前。”可见《张》剧吸收诸宫调之早。
唱赚,又作赚,是联合某一宫调的曲子说唱一段故事。亦创自北宋,盛于南宋,据《梦粱录》卷二十“妓乐”载:“绍兴间,有张五牛大夫,因听鼓板中有《太平令》或赚鼓板,即令拍板大节抑扬处是也,遂撰为赚。”杭州著名的唱赚艺人有窦四官人、离七官人、周竹窗、东西两陈九郎、包都事、香沈二郎、雕花杨一郎、招六郎、沈妈妈等。唱赚初时只有缠令、缠达两种,尚未有联套。而进入《张协状元》之后,却都已成为套曲,如第十四出一套为:【薄媚令】、【红衫儿】、【赚】、【金莲子】、【醉太平】、【尾声】,凡八支,属【南吕宫】。第二十出一套为:【懒画眉】、【狮子序】二支、【临江仙】、【柰子花】三支、【醉落魄】、【四换头】、【赚】二支、【绛罗裙】、【呼唤子】、【尾声】,凡十四支,分属于不同的宫调。可见,已作了创造性的发展。
舞乐,本为宫廷、教坊的一种音乐歌舞。《张协状元》有【川鲍老】(第四出)、【麻婆子】(第19出)、【打球场】(第41出)等。别地民歌则有取自福建的的【福清歌】、【福州歌】等。
[1]
以上参考钱南扬《戏文概论》,第177-213页。
[2]
于慎行:《谷山笔麈》,载《中华野史》,
明朝卷三,第230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