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王导
万万没想到,2020年这一年,王向明导演走了。
他才65岁,正是一个导演艺术家经验丰富技艺纯熟,可以大展身手的年龄段,实在令人心痛。他的离去,让我陷入无法言状的痛苦之中,久久不能释怀……
我和王导演只合作过一个戏,湖北长江人艺的《信仰》,但却由此结缘,成了多少年心有灵犀的朋友。
(一)
说来话长,合作《信仰》之前我和王导并不熟,只是看过他的戏,在沈阳时,他到沈阳话剧团排了两个戏,一个是《我们的荆坷》,一个是《活着,并且高贵的活着》,这位来自北京的导演给辽宁带去了不一样的戏剧观念和戏剧呈现方式,两个戏表现形式都十分大胆十分新颖,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加盟总政话剧团后,虽然都在部队,但我仍然没机会和王导结识。
有一天忽然接到王导的电话,约我见见武汉来的朋友。记得约的地点是灯市口,空政家属院对过的一个小饭店里,身材高大的王导笑着为我介绍了当时的长江人艺院长周院长,我们聊了一个农村的选题,我团里事情多,委婉地拒绝了,只说来日方长,以后找机会合作。
说来也巧,几年后,长江人艺抓了一个写离休干部老红军的戏,本已经排过了,但还想重新做,我接到一位上级领导的命令,让我赶到武汉去帮忙,此时周院长已经调离,由夏书记主抓此事,这戏是武汉空军与长江人艺合作的项目,我是部队作者,虽然素来不愿接受这种中途进入的创作,但也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采访那位老红军的家人、战友、同事,重新帮着拉出了一个提纲,想不到军地两方面都觉得不错,催我写出剧本,剧本出来后,又让我帮着推荐导演,后来选定了王导。由此,我和他给拉到了一辆战车上了。
王导一次次和我见面聊剧本的修改。我发现,他内心充满火一样激情,又心思细密,在艺术上精益求精,而且极有创新探索精神。我俩变得无话不谈。他喜欢讲当年空政话剧最红火的时候,
王贵导演排戏的事情,我才知道王贵老师对他影响很大。王贵当年以《wm
我们》等剧震撼了剧坛,也是我十分敬畏的著名导演,王贵到辽宁为辽宁人艺排过李龙云的《撒满月光的荒原》(《荒原与人》,曾让我激动不已,原来我面前的王导是王贵的学生,怪不得他导演的戏那么与众不同,总是极充分地利用假定性,想象大胆,舞台张力十足高度诗化。
《信仰》迟迟没有投入排练,但我和王导却越走越近了。他给剧本出了很多主意,原来的剧本是以老红军离休后的经历为主展开的,他提议将现实和历史往事交叉展开,让老红军往来于年青时代和老年时代两个时空中,形成一个新的叙事结构。这个主意让我十分兴奋。我正为如何在一个真人真事的题材里有所突破而苦恼,想不到遇上了这样一个有想法的导演——可以做一次有挑战性的艺术探索,实在是来劲!我按这个思路改了几稿,向明导演不断和湖北方面联系,不久,剧院决定投入排练。王导开始全面发力,他找来了舞美周丹林,两人想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舞台,不营造传统的写实环境,台上连老干部家中常见的家具都没有,近乎于一个“空的舞台”,王导还提出演出要向观众席发展,高潮处舞台上要出现一长长的天梯,让辞世的主人公出现其中回望人间……他和丹林俩兴奋地讨论着,我坐在一边看着王导,他的想象力、创造力真的让我钦佩。
建组前,我和王导一起去了武汉,一起见演员,一起讨论剧本,王导有时随和而且谦逊,和演员在一起像个老大哥,有时严厉乃至严峻,谈到剧本和二度呈现时,他认真较真,绝不将就。我还发现,他对剧本作了极认真的修改,用他的话说,导演要有导演本要有二度创作。
虽然刚刚建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未来的演出了。
(二)
《信仰》联排,我再次赶到武汉,我看到了一台和我想象的大不相同的舞台呈现。
王导是一个绝不满足于传统舞台,一个有才华有理论上的自觉意识又有创造能力的导演,整个戏虽然仍是一个讲述老红军离休之后的英模人物戏,但由于他的舞台呈现竟充满了新意,历史与当下被打通,年青的红军指导员不断出现于主人公的当下生活中,成为他内心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当下行为的重要源动力。生者和死者两个世界也被打通,灵魂世界里不只有指导员,也有当年牺牲的卫生员,老乡,担架队员,还有志愿军血战的场面,老红军还经常不化妆不换服装现场回到历史往事中,这在当时也是极为大胆和超前的。写意的,表现的舞台带来了巨大的自由,正符合内容的需要。观众和演出者之间的距离也被打破,舞台一侧设有听众席,演员有时也进入这个演区,这使得全场观众都成了目击者和参与者。
王导对传统舞台的颠覆性重建有他的拿捏和尺度。他是演员出身,长年在剧团里摸爬滚打,深知表演在戏剧演出中是最重要最核心的,在舞台上塑造人物是戏剧的生命,这一点是需要向传统致敬的。他从不把演员变成导演手中简单的工具,他利用假定性,破除舞台幻觉的目的是要让演员塑造出更有血肉更真实的人物形象。在开掘演员的表现力,强化演员塑造人物方面,他不遗余力。《信仰》中每个形象都很鲜明很立体,有性格有血肉有灵魂有温度。演员的表演能力得到了充分释放,主演王国强创造了一个难度很大的老红军形象,不仅性格鲜明,还有较丰富的内心展现,在历史与当下跳进跳出随时转换完成得也很好,显示了老演员的强大实力。饰年青红军指导员的庞磊和很多青年演员的表演都很有光彩,让人难忘,能如此,王导可谓功不可没,
王导还有一点让我心生敬重,他对舞台艺术要弘扬人间正气,要表现真善美,十分坚定,他敢于鞭笞丑恶,敢于展现灵魂的扭曲,敢于大声道出他心中的所爱所憎所恸所悲,这方面他葆有军人的血性和文人的胆气。
《信仰》后来有过很多次修改打磨,各方面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意见,王导一直态度鲜明,该改的改,不该改的不改。这一点也让我十分敬重。血性和胆气对当今的戏剧人弥足珍贵。
《信仰》几经修改进了北京,得到专家好评,获了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2020还多次在网上热播。好评,得奖等等是次要的,我由此认识了向明导演,实在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三)
在很多方面,我和向明导演是意气相投的,也是互相欣赏的,我为有他这样的朋友高兴。
后来的日子,我的好多戏需要推荐导演时,我都要推荐向明导演。他做戏时也多次想到我,有时会忽然打来电话希望我能帮着提高某某剧本,可惜我都因手上有活没有答应他,
我一直关注着王导的创作,作为国内优秀一线导演,他马不停蹄到处排戏,在安徽执导黄梅戏《五月的鲜花》等,在广东排《金莲》,在武汉排《台湾新娘》《一心向党》《张富清》,在陕西排《天心顺》,重庆排《河街茶馆》等,在空政排《起飞》等,依然是他的风格,大胆创新,狂野探索,充满激情,永不满足。
但凡他的戏在京演出,他都会约我去看。我也一样,只要我的戏在京演出,都会给他打电话,问他是否在京,是否要看。他有时间便会来,背一个小包站在剧场门前等我,有些戏他看得很满意,回去后还会在他的“米格戏剧”微博里写下他的感受,《从湘江到遵义》《兵者,国之大事》《长夜》《雨夜》《花心小丑》等他都写了微博,点评专业,极为真诚,文笔也好。
王导喜欢写微博,博文中没有风花雪月,多是艺术,文字虽不长但质量很高,十分耐看。他还喜欢摄影,经常蹬一辆自行车在北京老城骑行,拍一些喜欢的景物,看戏拍戏时也喜欢拍剧场,摄影水平相当高。他每接一个戏都喜欢去体验生活,微博里时常会出现他下去体验生活的照片,在乡村行走,在革命圣地采访……他还喜欢涉猎各种艺术门类的世界经典之作,喜欢那些洗劫人灵魂的音乐,电影……
王导的另一个爱好,也许是他最大的爱好是看各种各样的戏剧演出,只要在京,很多戏他都去看,无论大剧场戏,还是小剧场戏,我经常会在剧场里遇见他。那一年,天津钱程引进了很多外国著名导演的戏,我俩都买了票,一起赶到天津看戏,一起留下听演后谈。一起吃饭,边吃边讨论着看过的戏,他对戏剧永远是那么虔诚,对优秀的戏剧永远是那么向往……
我内心一直期盼着能和他再次合作一把。他也几次说有机会再合作。前些年,他向我要剧本。我发了两个剧本给他。他很快看了,很快来电话说:我看中了一个,本子很好,我马上推荐给剧团,你等我消息。我被王导的真诚和勇气打动。——那是一个写一群农民工的戏,写得很真实也很尖锐,给多个剧团看过,院团长喜欢,但到了主管上级领导那儿都碰了钉子。想不到王导竟看中了它。我说出我的担心,他说:这有什么。我干!……我俩都在等候消息,有时还通电话交流情况。后来他有些遗憾地告诉我,剧团换了领导,这事没法往下进行了。
我俩的再一次合作终于没有到来。现在,他走了,这成了我今生一个深深的遗憾。
再也不能接到王导的电话了,再也不能请他看我的戏了,再也看不到他更新微博了,再也不能和他在剧场门前相见了。永远看不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了。
王导去世的消息传来,我惊愕,痛苦,不敢相信。他才六十五岁,六十五岁啊!曾经那么强壮那么健康的他,骑着自行车到处摄影的他,拿着简单的行李奔向机场的,奔向一个个城市的他,在排练场时高声朗诵剧本,合成时大声下达指令的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还好,他的作品还在,他用生命,用才华,用热血激情排演的那些戏还在。我一直认为,好的艺术家是不会死的,消失的是肉体,他的作品留在了人间,留在想念他的人们的心中……
王导,我,还有我的很多朋友,也是你的朋友,都在想念你,你知道吗?
若有来生,还与你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