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戏剧之火仍在燃烧
2022-12-27 13:37阅读：
军旅戏剧之火仍在燃烧
——从话剧《兵心》想到军旅戏剧人……
李宝群
２０２１年１２月一个傍晚，去解放军歌剧院剧场看话剧《兵心》。没想到戏竟然不错，有戏，有人物，很好看，还有动情点，有几场戏让我很感动。回来的路上和朋友们聊了一路……
《兵心》的五位主要演员李文启，黄晓娟，尚大庆，洪涛、梁斌都是我熟悉的“老兵”，在部队戏剧舞台上驰骋多年的实力派演员。这次五老兵联手出演，个个都不含糊，人物塑造得扎扎实实，配合也相当默契，合力撑起了这台戏。《兵心》让我看到了五位老兵的“兵心”，看到了他们心中仍燃烧着对舞台的热爱，对军队的热爱。这份爱让我心里发烫，眼睛潮湿。
近几年戏剧舞台上有太多的“老兵”，虽已脱掉军装，但依旧深爱着舞台，不仅战力不减，而且火力全开，许多演出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许多重磅大戏都有他们的心血。他们足可以组成一个强大的老兵方队。想起他们，我心中涌起一阵阵热浪……
这个冬夜，我看见军旅戏剧之火仍在熊熊燃烧……
李文启——令人尊重的前辈艺术家
我的思绪又回到《兵心》。我第一个要说的是李文启老师。
文启老师和我是一个团的，
原总政话剧团著名演员，著名导演。我到团里时他已办了退休手续，但我俩常见面，一起讨论剧本一起开会一起看戏聊戏。他的为人为艺令我敬重不已。
文启老师，1944年出生于北京，参军前就是业余宣传队的骨干。1970年参军，在成都军区后勤部宣传队当演员并担任创作组组长。1978年调入成都军区战旗话剧团。
八十年代，他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导演干部进修班学习，毕业后在中央电视台首届戏剧小品电视大赛中以自编自导自演的小品《无题》斩获大赛二等奖。随后，他登上88年春晚舞台，小品《门铃声声》声播海内外。1992年调入总政话剧团，既参演大戏，又编创导演小品，成了团里的业务骨干。九十年代，他导演的小品《纠察》一炮打响。小品《全都忙》《正步走》《歪打正着》《今夜难眠》《照相》《巡堤》《三峡情话》《阅兵村的故事》等获得国内，军内的各种奖项。他成了春晚的“常客”，先后与赵丽蓉，黄宏，郭达，蔡明等众多明星合作，加入亿万观众熟悉喜爱的明星行列。他也多次参加部队双拥晚会等重要演出，多次立功受奖。
文启老师是全团同事尊敬的前辈艺术家，他性情随和，乐观豁达，风趣机智，成天笑呵呵的，对话剧团充满感情。人虽退休了，团里有小品要排，打个招呼，他就出现在排练场里，和年轻演员一起抠戏。团里搞业务考核，请他担任评委，他一丝不苟打分，仔仔细细点评，真心期望青年演员早日成长起来，接好总政话剧团的班。他的“兵心”感动了团里很多人。
退休以后，他异常忙碌，哪有小品需要辅导，他都全力以赴。有一次，讨论一个外地青年作者的小品，我亲眼看见他是怎样的认真、耐心和热心肠。他提了很多有益的意见，有热情肯定，也有细致分析，更难得的是还给出了很多具体点子。经他指导的青年编剧极多，遍布全国各地。他不仅指导剧本，还当导演，手把手地教基层演员演戏……很多年轻编剧、演员经他指导获了奖，成为当地的戏剧骨干。他象个播种者，默默地为中国戏剧播种着未来。难怪走到哪，提到他大家都交口称赞，都特喜欢这位可爱的老头儿。
文启老师的创作也进入了又一个黄金时段，2019年，2020年，2021年，年逾七十的他连续三年登上春晚舞台，先后演出了《站台》《父母爱情》《阳台》等作品。
参加《兵心》的演出，文启老师已是七十八岁高龄，是整个剧组年龄最大的演员。剧组的人告诉我，他饰演的角色台词量大，戏份重，起初大家都担心他这么大年纪能不能记住词，但文启老师每天都在家默词，默戏，进入排练时，反倒是他最早把台词全部拿下了。
文启老师在《兵心》中饰演王忠诚，一志愿军战斗英雄。但他没有把这个“英雄”人为地拔高，没有演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概念化人物。他把王忠诚还原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有缺点，有喜剧性的可爱老头儿。文启老师在剧中的表演松驰，生动，鲜活，既有准确的整体把握，也有很多细部的精雕细刻。王忠诚像很多退休老头一样和老伴吵架、呕气，吵了架呕了气又想法哄老伴。老伴心中一直放不下战场上失踪，被误认为是逃兵的“初恋”，他更是心怀醋意，发牢骚说怪话，让人觉得可笑可爱。王忠诚还有很多老年人的特点，说话罗里罗嗦不管场合，经常摆老资格，喜欢给人讲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荣历史。物业费涨价了，他耿耿于心，小账算得特仔细，锱铢必较。——王忠诚这些性格小侧面小细节都被文启老师尽数捕捉到了，他演活了一个非常接地气的离休老干部。但得知失踪多年的老战友大半生都在为烈士守陵，他又十分动情。几段情感戏，文启老师演得十分细腻感人。他内心有真情，浓浓的战友情……
戏剧贵在塑造“这一个”。唯有“这一个”，才会让人难忘，才会深深地留在观众的心中。文启老师在《兵心》中塑造了他的“这一个”，为他的舞台生涯写下了浓彩重墨的一笔。
黄晓娟——军中女将不让须眉
黄晓娟是我的东北老乡，也是我极好的朋友。她曾主演过我的《风雪漫过那座山》。
黄晓娟成长在辽宁阜新，毕业于辽宁艺校。九十年代，她与赵本山，潘长江合作小品《相亲》《我想有个家》《桥》等大获成功，成了家喻户晓的春晚明星。后来，辽宁人民艺术剧院将她调入辽艺，她挑大梁担纲主演了话剧《缘份》，不久，她加盟了沈阳军区抗敌话剧团。
2014年她被任命为沈阳军区政治部文工团团长。部队文艺团体面临军改，各军区文工团也在改革之列，黄晓娟肩上的担子之重，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她全力以赴抓剧本创作，下部队演出，排演大型晚会……每次通电话，她都要问我：”什么时候给我们团写一个剧本？”，
黄晓娟爱演戏是有名的，她演戏特别用功特别走心。当年排演《风雪漫过那座山》，她饰演女一号方梅，一支抗联小分队里的团政委，也是小分队战士敬重的老大姐。这个人物的表演难度很大，一旦她演成了“高大全”，“大正面”，全剧就会打折扣。黄晓娟下了很大功夫，她的方梅大气沉稳，质朴平实，真实可信，在各俱个性的抗联战士中别有一种美感。剧中还设计了她和女儿在心理时空中对话，她把方梅对女儿的爱，把一位抗联政委的内心情感世界演得异常真挚感人。更难得的是她演大型话剧没有“小品范儿”，不外在，十分走心地体验人物，塑造人物形象。这出戏在全军文艺汇演中获得优秀剧目奖，得到了各界观众的喜爱。
前几年，黄晓娟退役了，但她仍然那么热爱舞台，时常能听到她演出的消息。春晚舞台上仍然能看到她的身影。这次加盟《兵心》，她异常珍惜这一重返话剧舞台的机会。她说，我要全力以赴演好这个角色，决不让大家失望，决不给部队文艺工作者丢脸。
黄晓娟在《兵心》中饰演刘丽娟，王忠诚的妻子，抗美援朝战场上的女卫生兵。这个人物有很重的内心戏，情感戏。她内心有一段解不开的“情结”，当年的初恋情人孙大树在战场上失踪，一直被大家认为是逃兵，胆小鬼，这让刘丽娟始终无法释怀，更加渴望找到孙大树，解开这个萦绕心中几十年的谜团。这样一个内心十分丰富，情感很纠结的人物是不好演的。但黄晓娟的表演可圈可点，有时自言自语，有时无声翻看当年的照片，有时一个人大段独白……当她得知孙大树还活着的消息时惊喜交加，要去探看孙大树，又要照顾老伴王忠诚的感受，这些都被黄晓娟细腻地演出来了，她与孙大树陵前相见一场令很多观众落泪……
黄晓娟又一次成功了。她的戏毫不逊色于另几位老戏骨，而且演出了自己的特点和韵味。
尚大庆——“五老兵”中年纪最小的“老演员”，
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五十一岁的尚大庆演了一位八十八岁的老爷子，而且演得有声有色。
尚大庆来自前济南军区文工团，前几年退役，加盟全总文工团。在部队时他就异常活跃，演小品，说相声，打快板，是部队官兵喜欢的“开心果”。他常年在基层部队演出，练就了一身本事，积累了丰富的表演经验。总政话剧团曾借他到团里排小品。他风尘赴赴赶来，迅速进入角色，很快拿下角色通过了审查。总政话剧团的人都喜欢这个胖墩墩、笑嘻嘻的兄弟。大家都相信他将是继魏积安，郭达，孙涛，邵峰之后又一位优秀喜剧演员。
但大庆一直演的都是喜剧人物，而且大多是年轻战士，或年轻的地方老百姓，我从没见过他演老年人。这次在《兵心》中饰演男一号耿长年，无疑对他是个极严峻的考验。
大庆的戏太重了。耿长年甫一出场就坐着轮椅，医生说他在车祸中患上了老年痴呆——而这个老年痴呆是他“装”出来的。从正常人到“装病人”，装不下去向孙子说出实情后，孙子又建议他继续装下去，直至他向所有人说出他是装的。——这样的人物定位和情节设置要求大庆必须在“装”与“不装”之间拿捏好自己的角色，并且要让观众相信他“装”得有理，“装”得象，由“装”到“不装”都是可信的。这是个难度很大的角色。
另一难度是怎样演出这个老兵的兵味和兵心，一号人物最容易演成高台教化式的大正面，这种戏我们看得太多了。一旦大庆在台上装领导，装大干部，戏就砸他手里了。
大庆塑造耿长年抓住了一个“真”字——真诚，真情，真心，这正是这个老兵的本色。他装病是真的，两个儿子缠着他要他的钱要他拉关系，失踪多年的战友突然出现，而战友当了逃兵是他向上级报告的，这让他内心承受着重重压力，他一时无法应对，因此只能装病。一个老战士要在战友和晚辈面前装老年痴呆，这不是他所愿，也有悖于他一贯直来直去的个性，他受不了这种“装”，因此忍不住了要和孙子说出真相。再次装病，是孙子的策划。当众说出自己是装病则是因为他装不下去，他要对儿子们说出心里一直想说的话，要对战友们说出他见过孙大树的实情和内心的痛。——“真”是贯穿这个人物始终的。
表演中“真”是至为重要的，通过内心的真切感受和体验，通过表演创造出人物的真实感，剧场中的真实感，是表演中的至上法则。无论表演，还是编剧导演，真实往往是最有力量的。
塑造耿长年，大庆没有把他演成行为举止刻板，永远板着脸说教的英雄。服装、化妆上都是普通老干部的生活化样态，台词和形体也向普通老兵，向平常人靠拢，该夸张时夸张，该可笑时可笑，还时不时透出几分“老小孩”“老顽童”的喜感，而到了动情戏时，他又能进入人物内心，对儿子，对战友剖心沥胆地真情诉说，该流泪时流泪，该自责时自责，尽显人物性情，展现出一个老兵真实可信的内心情感和精神情怀。耿长年有一大段独白，近乎独角戏，大庆这段戏的表演层次分明，很见功力，也很有光彩。
大庆能驾驭住这个角色，让我看到了他表演上的巨大潜力，他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还能塑造更多有光彩的角色，还可以走得更远。这个演员有点意思，我对他充满期待。
梁斌，洪涛——戏份不多，风采依旧
梁斌和洪涛两位老师在《兵心》中戏份不多。但两人都没有因戏份少掉以轻心。多年积累下来的舞台经验和深厚的表演功力使他们的表演依旧耐看耐品，值得玩味。
梁斌和洪涛都是北京军区战友话剧团的资深演员，在很多戏里扮演过主要角色，多次获得各类奖项。他俩还是总政话剧团的老朋友，参加过我团的大戏演出。洪涛主演《生命档案》，成功塑造了部队普通档案员刘玉权的形象，获中国戏剧表演最高奖——文华大奖。他还在《民主之光》中饰蒋介石，在《从湘江到遵义》中饰红军军事顾问德国人李德，均有不俗表现。这几年他在国家大剧院《冬日1948》、《林则徐》中担纲主演，表演水准之高令人折服。
梁斌老师在《兵心》中饰演孙大树，全剧最后一场以烈士的守陵人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前面没有他的戏，仅一场戏就必须把人物立住，这是很难的，但他演得朴实真切，别有光彩。孙大树背着包，拄着拐杖支撑着伤病的身体，腰板却是挺直的，仍有挥不去的军人气质。台词从容沉稳，很动情又很内敛，不张扬不外在，与初恋情人刘丽娟的对话，和几个老战友的对话，他一个人的大段述说往事和不愿与战友相见的原因，都处理得丝丝入扣，表现出“老戏骨”的功力。他的表演让观众相信，这个伤残老兵仍葆有一棵老兵的心，一个老兵的“军魂”。
梁斌老师的表演为这个戏送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洪涛老师在《兵心》中的表演是需要细看细品的。以他的资历和威望出演一个串联人，叙述者，已经可以看出他对这个戏的喜爱。洪涛一向如此，他饰演蒋介石和李德，都不是剧中最主要的角色，却都演出了光彩。这次他饰演干休所所长吴为仍十分用心，台词清楚准确，人物出场即让人认可了这位热心服务老兵的基层干部。他对几位老前辈极为尊重，而且心很细，参加老兵的聚会，耿家的家庭会议，他都十分清楚自己的位置，不乱说话更不抢戏，不失时机地做他该做的事。这些处理都看得出洪涛的细心，用心，他并没有慢待这个人物。他深知，一个戏是个整体，每个演员把自己的角色演好演准确，全戏才能成为一完整的艺术品。
老兵仍未老，他们应该多演戏，把丰富的舞台经验和塑造人物的能力传下去，留下来。
军旅戏剧人仍然在战斗
五个老兵呈现了一台好看耐看的军旅戏。这让我产生了很多《兵心》之外的思考。
军队戏剧团体有过辉煌的历史，很长一段时间，军旅戏剧占据了中国戏剧的“半壁江山”。军旅戏剧人在各个历史时期都奉献过高水准的优秀作品，有很多经典之作。仅以我们总政话剧团为例，从建团初期的《万水千山》，到新时期的《天边一簇圣火》《洗礼》《女兵连来了男家属》《决战淮海》《黄土谣》《毛泽东在西柏坡的畅想》《生命档案》《兵者，国之大事》，《从湘江到遵义》。各军兵种和各军区文工团都有很多优秀作品。部队院团汇集了一大批顶尖的编，导，演和舞美艺术家，他们持续不断的创作确保了军旅戏剧的长盛不衰。
随着军队文艺团体的改革，部队文艺院团发生了重大变化，保留下来的文艺力量转向以“为兵服务”为主要任务，大量老同志退了，一些中青年同志也转入地方开始新的人生，但军旅戏剧深厚的历史积淀，优良的作风，优良的传统和丰厚的创作经验不应该流失，应该继续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能量就在那些在部队舞台上久经历炼的优秀军旅戏剧人身上。
这是一支不可低估的创作力量。李文启，黄晓娟，尚大庆，梁斌，洪涛只是其中的五位，还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剧作家：孟冰，姚远，唐栋，王宏，王俭，周振天，王宝社，冯柏铭，冯必烈。导演：宫晓东，胡宗祺，黄定山，傅勇凡，已故的王向明。作曲家：印青，王祖皆等，舞美：戴延年等……演员：“老戏骨”如到处演话剧爱戏如命的吴京安，重回舞台宝刀不老的李幼斌，郭达，岳红，生力军如苏丽，刘大为，曾永醍，郭笑，王宏伟，王丽达……《兵心》的编剧李文绪，导演彭澎，饰演家人和当年老兵青年时代的演员，多是当兵的。各地都这样的中青年军旅戏剧人才。在老兵方队身后有一支意气风发、年富力强的青春方队。
这是一支相当有战斗力的队伍，这些年创作了很多有品质有水准的好戏，而且他们经常联手合作合力出击，胡宗祺和孟冰合作《白鹿原》，和王宏合作《陈焕生的吃饭问题》，《鸽子》、和王俭合作《追梦云天》，宫晓东和孟冰合作《平凡的世界》，和吴京安，洪涛等合作《冬日1948》，唐栋和傅勇凡合作《柳青》《路遥》《苍穹之上》《今夜星辰》《支部建在连上》，黄定山和周振天合作《深海》，和李文绪合作《沂蒙山》，还有王宝社的《三湾，那一夜》……
这也是一支值得大书特书的戏剧军团，他们身上流着军人的血，经过军旅戏剧的洗礼和淬炼，都有一棵“兵心”。他们热爱舞台，且有军人作风，不怕吃苦不怕困难，“身经百战”能打硬仗，经验丰富实力强劲，不甘平庸敢于探索。有理由相信，他们还会创作出更多好戏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