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与突破
2025-11-26 09:56阅读:
困境与突破
——我看当下戏剧
李宝群
近年来,北京、上海及各重要城市戏剧演出日渐活跃,每年全国都有大量剧目上演,各
类艺术节、戏剧节和戏剧展演不断,各种宣传铺天盖地,看上去红红火火相当热闹,但总体上剧目数量很大,质量却参差不齐,差戏烂戏不少,佳作力作屈指可数,震撼人心之作鲜见。
繁荣,只是表相。困境,才是真相。
这些年一路走来,我最深切的体会是:当下戏剧正在困境之中,问题多多,急待突破。
戏剧人外困于环境,内困于自身。戏剧在重重困扰之中若要取得整体性突破,异常艰难。
当下戏剧的困境之一,也是制约当下戏剧发展的“瓶颈”,是优秀原创剧本严重匮乏。
无论是主流戏剧,还是非主流戏剧,无论通俗娱乐戏剧,还是实验探索戏剧,无论是现实主义戏剧,还是非现实主义戏剧,无论是国有院团,还是民营院团,无论大剧场戏剧,还是小剧场戏剧,无不受制于优秀原创剧本的匮乏。
优秀戏剧原创文本匮乏的背后,是优秀编剧的严重匮乏。现在国内优秀编剧寥寥可数,编剧队伍青黄不接,新生代编剧还在艰难成长之中,个中原因耐人寻味。
创作疲软,
优秀文本匮乏表现为:一,大量作品缺少独特而深刻的思想,缺少对时代和历史生活的深刻把握和发现,缺少对人性,对人的情感世界的独特观察和独特感悟,缺少人文关怀和人文精神,常常沦为某些平庸思想的“传声筒”。二,戏剧即人学,戏剧要以写人为中心,缺少独特鲜明、丰富复杂的人物形象已然成为很多戏的致命“短板”,一部戏故事讲得精彩热闹,情节编得曲折跌宕,但过不了“戏剧人物关”,留不下令人难忘的经典人物。三、戏剧是在戏剧情境中塑造人物的艺术,很多作品往往在构建独特戏剧情境,深化戏剧情境,于情境中深入写人方面能力缺欠,过不了“戏剧情境关”。四,形式样式风格体裁方面缺少创造力,不少戏或大同小异缺少新意,或矫情做作刻意求新,面对审美观念、审美需求已发生深刻变化的现代观众,尤其是青年观众,我们的戏剧缺少强大的征服力。
剧院团没有好剧本,导演,舞美,演员遇不到好剧本,排演基础很差,尚带有硬伤的剧本,纵然创作团队实力再强大,也是在沙滩上修筑大厦。导演、舞美用尽千般手段,演员使出浑身解数,仍难掩剧本之孱弱。迫于这一现实,很多剧院只好选择排演经典翻排老戏旧戏,很多导演与编剧反复折腾剧本,甚至自已上阵兼做编剧,把编剧的活儿一并干了,还有些导演质疑文本存在的必要性,排戏时弱化乃至取消编剧和文本,和演员一起干了编剧的活儿。
所有这些努力都无法改变优秀剧本匮乏的“困局”。导演和演员永远取代不了剧作家,经典文本永远取代不了原创文本。只有经典搬演没有优秀原创,这个时代的戏剧终是残缺的。
缺乏优秀戏剧文学的强力支撑,戏剧便走不远,飞不高。唯有戏剧文学出现突破,才能带动整个戏剧出现突破。这种景象的出现需要从剧作家开始,从戏剧创作开始。
戏剧文学创作若要取得突破,必须面对数十年间几代人都困扰其中的内、外两大困境。
外困于环境
戏剧若要往前走,剧本创作若要有突破,外部大环境的改变至为关键。
必须承认,相比而言,我们的外部环境已远胜于曹禺先生等前辈剧作家所处的“极左”时代——那是一个剥夺了剧作家和广大戏剧人自由言说权力的年代,一个完全无法独立思考和独立表达的年代。而我们以及我们的后来者,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思考空间,已经有了进行各种各样的艺术表达的可能。这无疑是历史的进步,是我们这些后辈戏剧人的幸事。
但是,极左时代虽已过去,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却未寿终正寝,仍然困扰和桎梏着戏剧,最典型的表现是:很多地方很多部门仍将戏剧视为“工具”。戏剧仍然近乎于各种实用主义的附属品,仍然难以拥有独立的艺术品格和艺术尊严,仍然在急功近利的泥沼中苦苦挣扎。
这些年,我和很多编剧一样,经历了太多的“命题作文”:由领导出题目拟选题,由编导等创作者集体“答卷”。领导拟定的题目立项时容易通过,资金容易到位,还能组织场次,形成宣传声势,大家乐此不疲。审查也如此,层层审查层层把关,最后由主管领导一锤定音。这已然成为主流戏剧最基本、最常态化的剧目创作与生产“模式”,各地大多如此,不少管理者习惯于以宣传报道的思维方式来要求戏剧充当宣传工具,经常出现违反艺术规律的现象。
民营剧院团的剧目创作则被强烈的经济利益驱动着,大多以投资方老板的意志为绝对主导,受老板个人的审美取向、艺术趣味和综合素质制约,往往简单粗放地对待创作,观众喜欢什么便弄什么,怎么能赢利怎么做,艺术规律被迫服从票房需要,为了赶档期,本子尚不成熟也要匆匆忙忙投入排练,粗制滥造现象时有发生,哪怕生产出来的东西是快餐乃至垃圾。
如此“困局”之中,创作者不能不受到各种各样的束缚和困扰,自由选择、自主选择的创作越来越小,被动完成任务的情形越来越多,为权力做戏,为钱做戏,为各种非艺术的功利需求做戏,主动或被动放弃艺术理想,趋就实用主义功利目的,作品的质量大受影响。
遍看中外戏剧,契诃夫,奥尼尔,阿瑟密勒,迪伦马特,哪一个剧作家的优秀剧作是命题遵命之作?曹禺的传世之作《雷雨》《日出》《北京人》《原野》哪一部是命题遵命之作?戏剧大师们哪一个不是从自已内心出发,从生命深处出发进行写作的?这样的外部大环境,怎么可能哺育出新的曹禺?这样的现实,纵使青年曹禺复活,恐怕也会有太多太多的无奈。
如此外部环境,使创作者身心俱疲,创作积极性大受损害——
久而久之,不少编剧丧失了独立型人格,依附型人格居多,独立思考的自觉性和能力日趋弱化,人云亦云唯上唯权的思维日趋普遍,而这些都是艺术创作的大敌。
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靠现成写作经验、写作技术完成任务,用心用情写作少了,“十年磨一剑”的创作更少之又少,深入到生活中体验人生拥抱生命,也常常变成“走过场”。
久而久之,创作队伍倍受冲击,新人步入编剧行列倍感艰难,优秀编剧人才流失严重,现下国内资深剧作家大半年迈,中青年剧作家各自为战苦苦支撑,编剧力量日益削弱。
这是一个实用主义迅猛泛滥、理想主义处于弱势的时代,各种各样看得见看不见的实用主义强大猛烈,时时包围着缠绕着我们,令戏剧举步维艰。实用主义还和各种各样非艺术诉求相伴而行,领导要政绩,下属要执行长官意志,老板要挣钱获利,这些都令戏剧雪上加霜。
外部环境不尽如人意,使每个戏剧人,特别是每一个剧作者都面临严峻挑战和巨大考验。历史注定我们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这是当代戏剧人无法逃避的命运。
内困于内心
当下戏剧的问题固然需要外部环境的好转,但最终还是戏剧人如何突破自身困境的问题。
外部环境的改变尚需时日尚需等待,需要随着社会进步和文明发展逐渐达成。解决内在的困境也许更为紧迫,这也是我们能够做的。
一旦“内视”我们的心灵,便会有另外的发现。
自由的创作环境无疑异常宝贵,但逼仄的空间里也会出好作品,这也是被艺术史上大量艺术实践验证了的。外部环境对创作的限制与制约,任何时代任何国度都存在,只是强度不同而已。莫里埃时代,莎士比亚时代,皇权王权神权对戏剧都有各样的限制,有各样的规则各样的要求,但莫里埃,莎士比亚仍然留下了一部部不朽之作。文字狱猖行、禁锢深重的清朝,曹雪芹仍写出了名垂千古的《红楼梦》。因此,一方面我们希望外部创作环境不断改善,另一更重要的方面——还是要看创作者怎样面对艺术,怎样坚持和实现艺术理想,如果你的内心十分强大,有足够的艺术力量,即便在不如人意的环境里,也一样能做出优秀的艺术来。
戏剧人内心的重重困境,加重了我们行走的艰难。
目前,无论做现实主义戏剧,还是非现实主义戏剧,无论做主流戏剧,还是做非主流戏剧,创作者都受制于内心。很多人内心缺少独立思想意识,甘心或违心成为工具成为附属品;很多人精神底蕴不丰厚,生命情怀太稀薄,人学意识不坚挺,艺术能量不强劲,在深刻表达时代,深入剖析社会,深度拷问人性,探索人的丰富性复杂性方面,自觉性弱,开掘力更弱,远不如当年的曹禺,更不如世界一流的剧作家。我们往往不能持久而专注地怀着悲悯之心深切地关怀人,深入地思考人发现人把握人。如是,我们的作品常常欠缺思想深度和高度,欠缺情感的温度,欠缺有深度的人物,欠缺强大的人文关怀。——这些都是我们自身的问题。
在编剧的专业层面上,很多编剧也不尽娴熟、精湛和老道。不少剧作构建起了戏剧情境,却无力深入到人物内心深处,人性的深处。组织起了戏剧冲突,却多是外部的浅层冲突,进入不了人物内在精神世界的深层冲突,即便进入了也浅尝辄止,无法抵达更丰富更复杂的人的情感世界。很多剧作在结构上还不过关,在语言上还不够精到——这些也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经常小富即安,心浮意躁,满足于一个戏的成功,陶醉于鲜花,掌声和媒体的狂欢,久而久之,我们变得严重缺少危机感和突破意识,我们的创作也会一再重复自已举足不前,丧失了前行的目标,丧失了决然前行的勇气和动力,乃至背离从事戏剧创作的“初心”。
我们正处在一个迅猛变化的时代,生活本身日新月异地快速向前发展,各种价值观念相互激荡,各种文化相互撞击,人们的审美观在不断更新之中,同时,我们又处于意识形态化,市场化和全球化等多重力量的挤压之中,这样一个“情境”对创作者充满了挑战,不进步则停滞退步,不在内心凝聚起强大的艺术力量,就无法应对这些挑战,无法走得更远。
近年来,外国优秀戏剧纷纷涌入中国。看《安魂曲》《乡村》《英雄广场》《战马》等很多高水平的外国戏剧演出,总是让我们深感差距,深感当下中国戏剧的种种欠缺。我们的戏剧尚难与世界最高水平的戏剧平等地、深层次地展开对话。我们仍在低起点上滑行起落,观念和思维还处于向旧戏剧告别、向真正的戏剧前行的阶段。做出世界上最优秀的戏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此时,中国戏剧人任何沾沾自喜都很可笑,任何小富即安都很渺小。
我们还受到了来自文化的制约。中国戏剧本有着历史悠久的戏曲文化和民族民间文化,但这一百年间,戏剧文化的长河“断层”、“断流”严重。一方面,我们仍没有建立起强大的戏剧人学传统,另一方面,我们也没有把中西戏剧文化精髓融会贯通,从而形成高水准的戏剧传承和戏剧精神的“链接”。这使得我们的戏剧在整体发展上缺少强大而丰沛的文化支撑,在内涵意义上,缺少强大的戏剧人学方面的强大传统,使戏剧的发展获得精神滋养,在审美形式上,对古老的东方戏剧文化精华也缺少生生不息般的薪火相传。当我们以戏剧的方式表现人,书写人时总是不那么从容和深厚;当我们试图构建新的戏剧世界时总有些茫然若失。
俄罗斯戏剧、西欧戏剧都有自已深厚的人文传统和戏剧传统,仿佛一条精神的河流绵绵流涌,滋养着一代代后来者。他们的求新求变都是在这样一条传统河流中行进着的。戏剧是需要这种滋养的,大到一个时代的创作,小到一个创作者,只有汲取文化滋养才能生长茁壮,如土壤贫瘠则果实繁茂便难,若底座不牢基础不稳则免不了会出现困惑摇摆,显得定力不足。
这一切都真实存在于创作者内心,不能完全归因于外部环境,需要戏剧人勇敢地直面它。
困境中,我们别无选择
戏剧的困境远未解除,前边还要走很长的路。
“外困于环境、内困于自身”的现实必须改变。但这种改变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
在外部环境一时难以改变的情境下,尚怀有戏剧梦想的戏剧人别无选择,只能砥砺前行。
当今世界,舞台艺术日趋多元多样,戏剧人可以有很多种选择,有很多条道路可以走,但无论行走在那一条路,无论选择做什么样的戏剧,都必须坚持从人出发,关注人,关怀人,表现人,开掘人,都必须捍卫艺术的尊严,坚守戏剧的品质,不断向真正具有艺术人学品质的戏剧挺进,这是中国戏剧的必由之路,否则我们将走上死路、绝路、不归路。
要在困境中寻求突破,戏剧人首先要做的是坚守和坚持,不能妥协、退缩,尤其不能放弃艺术理想,以种种借口躲闪逃避,知难而退绕路而行,都是懦夫的表现。坚持和坚守的大前提之下才能言及探索道路,寻找方向,寻求突破。其次,我们要在生活和创作中不断积蓄各种精神能量,使自已更加强大,既有能力应对复杂的外部环境,也有能力不断挑战自我、超越和提升自我,用最好的作品说话。志同道合的创作者还应组成一个个强力团队,以团队的力量强力突围。每个戏剧人,每个创作团队向前迈出一小步就会汇成中国戏剧整体的步伐。
我相信,我们最终会走出困境,步入全新的境界。
热切期待中国戏剧从困境中突破的日子早日到来,也期待更多内心强大的优秀戏剧人早日崛起,更期待更多闪耀着精神光芒,充满艺术魅力的大作力作早日涌现出来。
(约5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