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兰树蕙平生事濡沫同舟一世人
2023-01-18 22:55阅读:
滋兰树蕙平生事 濡沫同舟一世人
——纪念我的父亲母亲
桂花开了。校园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我一闻到,忍不住泪流满面。
母亲,离开三年了。
前两个月,哥哥说,今年要给父母立个碑,让我想两句话刻在碑上。
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样写。
按说,我不能对父母的一辈子做出评价。我只能把自己对父母的印象、对父母的感受写下来。
我就写下了题目上的两句话,发给哥哥,希望他能改改。他没改,直接用在碑上了。
这就是我的心目中父母留给我的印象。
母亲退休后曾经写过一本回忆录,写了她失恃的少年生活和长大后艰难的求学经历。
母亲生于1940年(母亲当年说了很多次,不知道自己的准确生日是阴历八月十八还是二十八。一直到六十岁的时候,哥哥带她回河南老家,多方询问,才确认是八月二十八。她这一辈子
没正式地过过多少生日)。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去世得早,去世时只有29岁(1946年)。去世的原因,是当年姥姥带着舅舅躲避日本人的轰炸的时候,被弹片击中了腰部,因无钱医治导致伤口化脓,再加上积劳成疾,最后卧床不起,年纪轻轻就告别了人世,留下5岁多的母亲和不到8岁的舅舅。当年这俩孩子常常去他们的外婆家和舅舅家去讨口吃的。后来,母亲的外婆看这俩孩子可怜,收留了他们。可他们也不富裕啊。舅舅就被送到了湖北的大伯家,母亲则跟着她的姨妈生活。
多年后,母亲跟我讲起幼年经历的时候说,别人对她的评价是:老好,吃苦,话不多。她有个外号叫“老好妮”。“老好”是一个方言词,意思是指人性格忠厚、老实。我甚至脑子里都能想像出母亲少年的样子: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处处小心,看人眼色。她放学了就干家务,胳膊上挂着篮子,手里编草帽辫;或者去捡柴,割草喂牛,甚至能站在小板凳上和面擀面条为家人做饭……
母亲在她的回忆录《似水人生》里是这样记录的:
“放学后我编织草帽,织妇女头上带的网子,捡柴,割草喂牛,剜野草;姨父做木活我要帮忙拉下锯;姨父手脚不灵便,我用两个小瓦罐往百米外的涧河里担吃的水;中午、晚上做饭,当时我的个子矮,站个小板凳上擀面条……。直到1949年春季,我姨妈真的生了个小女孩。我的家务活更重了,洗尿布、做小饭等。因我不是他们姓牛的骨肉,爷、奶、姨父对我冷如冰。我不爱说话,背地里、夜晚经常哭泣,心想:妈妈为什么离开我,死得那么早啊!”
每次读到这里,我的眼前就浮现了母亲小时候受尽委屈的情形,每次都忍不住流泪。姨婆(母亲的姨妈)后来生了个女儿,母亲还能够照顾月子里的姨妈和小妹妹。她知道她的姨妈是看在妈妈的情分上来照顾她,但姨妈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她明显能感觉到落差。不过,幸运的是,她的姨妈和一个舅舅支持让她去上学。这改变了她的命运。
失去依赖的母亲很争气。她刻苦,用功,用自己的成绩说服着那些另眼看她的人。终于,母亲高小毕业的时候,考取了唐河三中。初中毕业后,她选择了唐河师范学校。那时候,读师范是免费的。在唐河师范学校读到第三年的时候,在湖北的舅舅已经从农业高中毕业上班了,商量让她转回湖北枣阳读师范,所以母亲在湖北又读了半年。毕业后就在湖北枣阳教书,从枣南到枣北,辛苦工作了一辈子。
退休后的母亲,终于有机会回老家寻根。她在回忆录里写到:
“去年(1999年)农历十月初,我兄妹俩各自带上自己的全家,去河南唐河尹庄村缅怀我已去世五十多年的母亲。到母亲的坟墓后,我悲痛万分,放声大哭。心想:我的妈妈太可怜了,生养我兄妹俩吃尽了人间苦,我们却没有报答她老人家的养育之恩。
我痛哭时,我们全家人都掉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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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怎样遇到父亲的,两人是怎样走到一起的,母亲的回忆录里没有写。但我从时间上推测,两人应该是在枣阳师范读书的时候认识,工作后成家了。
父亲的出身也很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放牛娃出身。记得小时候我填各种表格,“家庭成分”一栏还填的是“贫农”。贫农出身的父亲,年少时也吃了不少苦。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一辈子吃苦耐劳、勤俭节约,勤勤恳恳,像老黄牛似的。
父亲从小生活的地方叫廖庄,廖姓是村子里的主要姓氏,王姓是外姓。家族里一个大伯姓廖,我的伯父(二伯)、父亲、姑姑三兄妹姓王。我的奶奶姓张。穷苦人家的孩子赶上了新社会,所以父亲念了书,伯父当过兵。“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对父亲来说是真实的。
父亲和母亲都是穷苦家庭出身,两个人都渴望通过自己的劳动来回报家庭、社会对他们的关心和帮助。这是他们半生教书生涯中,能够忍受辛苦和劳累的最直接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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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父母作为老师,最突出的,是他们对学生有一颗关爱的心。妈妈讲给我们的经历中,有她因为要去挑走搭在教室里的电线差点触电的事;有她关心交不起学费的学生想办法帮学生补贴生活费的事。学生生病了送学生去医院,学生家里带来的粮食有杂质她帮忙筛捡……相比之下,爸爸对学生的要求要严一些。我曾经在爸爸教过的班上念书,他就是那种在教室窗口闪现就会让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的老师。不过,我也知道,他的严厉的背后,也是对于学生爱和关心。
前几年,我作为“未来教育家计划”导师代表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发言,我当时讲了对我影响最大的几句话,其中有一句就是母亲经常说的:“当老师不对学生负责,那就是不拿刀杀人”。母亲把“误人子弟”看作是当老师最大的失败,所以,她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要求都特别严。用今天的话来说,她的身上充满着正能量。
母亲对待调皮的学生有自己的一套管理办法。她常常说,别看这些学生调皮捣蛋,把他们教好了,将来他们走上社会,最记得老师、最懂得感恩的,就是这些学生。所以,她连续带了十几年的初中毕业班,而且很多时候都是一些调皮学生比较多的班。母亲接手一个新班级,往往能在短时间内整顿好班风班纪。她的办法就是抓住调皮捣蛋学生的“头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用班纪班规约束他们。一个两个“刺儿头”驯服了,其他学生也就不闹了。
父亲在语文教学上一直保持上进心。对于放牛娃出身的父亲来讲,他一直有一个上大学的梦。改革开放后,本科也有了函授的方式。父亲报名了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函授,系统学习中文课程。那时候,函授要在寒假和暑假到学习点集中学习,当时的襄阳设有学习点,父亲每年最冷和最热的时候都要去学习。暑假还好一点,难的是寒假。春节刚过,他要去学习。而那时候的班车正赶上春运高峰,班车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我记得那时候还有人从车窗爬进车里。父亲好容易挤上车,我们把他的被子行李从窗户递给他,他去参加学习。
父亲是当时学员中年龄偏大的,也是最用功的。——很多年后,当我考取了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读书,教我宋代文学的朱宗尧老师还记得我父亲,说他读书很下功夫。我甚至没有买教材,而是直接从父亲的书架上取下了游国恩的《中国文学史》和朱东润主编的《历代文学作品选》,书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父亲的笔记。
父亲从中文系老师那里学到了当老师不仅仅教学,也要做研究。他写过一篇论文,大意是谈咬文嚼字在语文教学中的重要性。他举了很多教学中的实际例子。这些例子我不仅仅在父亲的课堂上听过,甚至在日常的饭桌上也经常讨论。
父亲对知识葆有好奇心和兴趣。那时候,农村里到了5月要收麦子,很多“半边户”(指家里另一半在农村的老师)要回家家抢收麦子,因此很多课都要耽误。父亲先是把数学、物理、化学、外语课都拿来上语文课,后来发现,不能总上语文课啊。我记得有一次,父亲上课讲了数学,讲了全等三角形和相似三角形。也很奇怪,我平常不大能听懂、往往都需要做练习的时候自己再琢磨懂的数学课,那几节我全听懂了。大约也是因为不敢走神的原因吧。
记得我看过网上的评论,说做中小学老师的子女压力很大,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在父母的监管之下,因此容易产生逆反心理,甚至对父母产生怨恨情绪。我是一直在父母的监管下生活,但我没有怨恨过自己的父母。母亲曾经说过:“当老师的处处为人师表,对自己的子女教育要严些,不能叫他们有娇气、骄气,待人处事要讲道理。”我是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父母的耳朵里,所以自己其实比较守规矩。但我如果取得了好成绩,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骄傲。有一年,学校组织学生去文化宫看戏《状元与乞丐》。这是一出很传统的戏,讲一个家庭的父母严厉管教孩子、孩子努力上进最终改变命运考中状元,而另一个家庭的孩子虽然有状元命,但却被溺爱和纵容毁掉,最终沦落为乞丐的故事。我写了一篇读后感,表达了看戏后的感受。没想到,我的语文老师表扬了我,而且把它刻成范文,印刷后发给了去年级同学。那时候,别的老师跟爸爸妈妈谈到我,父母都很自豪:嗯,范文是她自己写的,我们没辅导呢。
父母在教其他的学生的时候,甚至比对自己的子女还关心。他们忙起来,要上课要考试要上晚自习,家里面有时候吃不上饭。当时我也有一点点埋怨情绪,不过,后来想想,他们也是真的为学生着想。他们教了三十多年书,真的是桃李满天下。那些毕业后学生对他们的尊重,也都是发自内心的。
作为老师,他们也一致保持着学习的状态。一直到晚年,妈妈还能背《岳阳楼记》,背诵其他很多中学语文的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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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父母,让我生活在一个有爱的家庭。母慈父严的家庭氛围,给了我自信的底气。
在我上初中之前,父母是两地分居,作为公办老师的她们,在不同的学校工作。我开始跟着妈妈生活。妹妹出生后,妈妈没法同时照顾我和妹妹,我就跟父亲生活了一段时间。上初中时,父亲母亲都到了镇一中,全家才算是团聚。
父母在培养我们兄妹三人时,“大的让着小的”“不能吃独食”“有活儿抢着做,有吃的让着吃”,这些朴素的道理,让我们懂得了关爱、责任和付出和名利的关系等对人生的意义,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我是家中老二,每次有好吃的好玩的,妈妈都让我跟妹妹分享。如果我们俩有了矛盾,妈妈总是说“你大些”。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已经7岁了。因为妹妹没人照顾,我得背着小我三岁的妹妹去育红班上学。我记得我当时个子算是比较高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妹妹又听不懂课,坐在教室门口的门槛上,听着听着就栽瞌睡(意思是打瞌睡东摇西晃的)。老师很好心,让我把她放在隔壁老师的床上。我是学习委员,中午放学的时候我给老师送本子,然后再把妹妹背回家。有妈妈的提醒和关爱,我们姐妹的感情一直很好。
上初中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看小说。睡觉前看,吃饭的时候看,甚至上课的时候也偷偷摸摸地看。记得当年看《第二次握手》,我中间有几节课都走神了。吃饭的时候因为看书,没少挨父母批评。当时的饭桌上,爸爸总喜欢问我一些语文的问题,有时候是课堂上那些比较难的问题,饭桌上加深印象;有时候是一些语文文字应用方面的问题,父亲特别喜欢刨根问底。我初二开始学英语,有一个电台每天早上5:30播一档英语节目,跟教材的进度差不多,妈妈每天早上5点半前叫我。为了让我在5点半醒来,她自己5点钟先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叫我起来听。有时候一遍两遍叫不醒,她就提前叫,过一会儿叫一遍。我的英语就是这样跟着广播学的。
周末的时候,父亲去挖树根,我会跟着去,也摘一些野果子之类;平时的时候,我就扫树叶、捡树枝,帮家里减轻负担。过年的时候,父亲烧火,母亲炸馍、炸菜,厨房里放着父亲爱听的豫剧,真的是我能想到的温馨的画面。
母亲说,父亲跟她虽然有时候会争两句,但父亲从来没有动过手,从来没有骂过她。家庭里,父亲就如同巍峨的山;母亲,则是潺潺的溪流。
在这样的原生家庭里长大,我从来不缺爱。我想,我的自信应该来源于家庭的影响;我的责任心,应该也是父母兄妹对我的影响。
我们懂得相互关照相互爱护,我们不自私;我们有责任心,能承担责任,不推诿,是因为我们知道重担在肩,我偷懒了别人就会承受更大压力;我们会最自己要求比较严格,对家庭成员要求比较严格,是因为我们不想让外人来对我们指指点点。
直到今天,它们还在深深地影响着我。
2022年9月29日
2023年1月9日续记
2023年1月18日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