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昭|究竟应该叫“八股文”还是叫“制义”?
2023-08-05 09:26阅读:
陈维昭 | 究竟应该叫“八股文”还是叫“制义”?
最近写了一篇文章,现把其“引言”部分推出,以请教高明。
这里首先涉及到“八股文”这一名称的合理性问题。关于明代科举首场经义文的名称,有多种说法。今天的学人往往以“八股文”为正名或通用名,有人说:“八股文还有一些别称,比如说制艺、制义、时艺、时文、八比文等。”[1]“制义”反倒成了“别称”,即使不视之为别称,今天的学人也往往是因“八股文”而及“制义”“四书文”等。但事实上,“八股文”只是明末以来(尤其是清代)对科举首场经义文的俗称、泛称而已,它不能全面体现经义文的文体特征和演变历史。
顾炎武说:“经义之文,流俗谓之‘八股’。”[2]指出“八股”是一个“流俗”意义上的称呼,而不是正式名称。《明史·选举志》说:“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3]意为因其排偶部分,故称之为“八股”,而总称则是“制义”,“制义”才是明清科举经义文的正式名称。
明代有关科举经义文的官方功令、考试录等正式文件都不提“八股文”,《明实录》也不提“八股文”“制艺”,而是提“制义”,可见“制义”是使用于正式场合的名称。
明代的制义文集大都题为“制义”或“稿”,而不称为“八股文选集”,如《中峰制义》《举业正式》《玉茗堂稿》《传世辉珍》《程墨清商》《国朝大家制义》。
顾炎武说,天顺以前,“或对或散,初无定式”,说天顺之前“或对或散”,这是不准确的。天顺以前制义,基本上已是骈、散结合的结构形态,只不过其骈的部分有的仅两大扇,有的是四股
、六股、八股、十股、十二股等,并没有集中于某一种股数,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初无定式”。八股结构形态的出现甚早,洪武十八年会试,黄子澄的《天下有道
子出》题墨卷即是采用八股的结构,但其他的结构形态也同时存在,如洪武三十年会试,考官刘三吾所作的《天下有道
子出》题程文仅四股。因为并未集中于八股形态,自然也就不会产生“八股文”的名称,这就是所谓的“初无定式”。
八股格式的定型(即股数相对集中于八股)要到成化年间。科举考试是一种标准化考试,其文体格式的标准化也需要一个过程,经义文的标准化在成化间形成了以八股为常态的情形。
以八股为常态,还有其文化传统上的原因。从传统文章观念来看,八股每两股为一比,八股四比,正好对应于起、承、转、合。制义论家也在各比的结构功能上形成相对稳定的看法,比如,提比需高唱入云,中比发挥正义,后比别起峰峦,束比推阐余波。袁黄则以四季比拟四比,他说:“八股文字,与天地造化相侔。首二比春也,则生而未成,虚而未实,当冲冲融融,轻描淡抹,不可带一毫粗疏造次。中比夏也,当切题渐渐说开来,所谓‘天地之大寤在夏,文之大寤在腹也’。至秋则生者成、虚者实矣,文可反复驰骋矣,然亦须养后二比。不可说尽了。末二比冬也,一年好景,全在收拾处,回阳气于阴极之时,发生机于剥落之内,篇章将竭,而令人读来有无穷之趣,此文之大机括也。从源而流,由近而远,血脉条理,各得其序,然后成文。推之而八句之诗亦然,八韵之赋无不然。”[4]律诗为八句,律赋为八韵,在起、承、转、合上有着相似的深层结构。当然,并非只有八股才能体现起、承、转、合的文章学理念,六股、十股、十二股等同样可以体现这种文章学理念,但八股正好整齐对应。
但“八股”之名的出现则要到隆庆以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说:“自程朱之说出,将圣人之言死死说定。学者但据此略加敷演,凑成八股,便取科第,而不知孔孟之书为何物矣。”[5]何良俊此书初刻于隆庆三年,此书已提及“八股”之成例,但何良俊仍未称之为“八股文”,而是称之为“经义”。不过从何良俊的“凑成八股,便取科第”看,此时八股已成为制义文体的主流形态,也可看出,人们提“八股”一词时已经带有负面价值判断。
万历间人多以“八股文字”泛称制义文的内容,可知其时八股已成常态,但仍未径称“八股文”以代表其文体。冯从吾《关学编·鸡山张先生》记张舜典的话“误天下人才者,八股也!且八股,士自急之,学博何容以重误人才者督之误乎?况学者苟知圣学为急,即皋夔事业皆将黾勉企及,何有区区八股不加力造耶?”[6]“八股”已明显与负面情绪相关。
方应祥(1560—1628),字孟旋,万历四十四年(1616)中进士。其《青来阁初集》有多篇文章是为一些八股文集作序的,多以“制举业”“四书文”“四书义”称之,但当谈及颓丧之情时,则往往以“八股文字”表达。他58岁始中进士,自嘲道:“五十岁外博一进士,廷试锁榜,三年守部,方得补官。弟生平好打迟局,造物亦巧成之。然此心固已久誓作无事人,借一日之得,以了八股之局可也。”[7]在《与严印持忍公无敕》一文中,把举业称为“八股头事业”[8],有时又称之为“四比八股头钝货”。[9]
万历四十八年,臧懋循在为《秦汉文钞》作序时说:“国朝以八股取士,而举业家娴古文词者,什不满二三。夫文不古则无骨,不古则无神,不古则不典而不丽,故必取宗秦汉。”[10]这与何良俊所说的“凑成八股,便取科第”意思相近。崇祯间人也往往以“八股文字”称制义文,如沈宠绥的《度曲须知》[11]。陈仁锡的《张君昭稿序》则在称“制举义”的同时提到了先正的“八股文字”、“八股文章”[12]。
“八股文字”“八股文章”,这可以视为“八股文”的称呼了。从这些称呼中,我们可以看到,“八股文字”“八股文章”“八股头事业”“四比八股头钝货”,基本上都是用来表达负面情绪的。可以说,“八股文”之名,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恶谥”,它往往与“骂名”联系在一起。
明末清初那些饱受举业之苦者,则往往骂之为“八股头”,清代小说,凡是写到科举考试、八股文写作的,基本上都是痛苦经验的描述,其笔调往往是略带辛酸,略带讽刺,略带诅咒,略带自嘲。
“八股文”是一个并非完全中性的名词,其“流俗”的属性,其与“恶谥”的关联,使得用这个词来标示明清科举经义文显得缺乏学术上的科学性和客观性。
如果在科举制度的框架内看八股文体格式,那么我们必须指出,八股并非官方限定的结构格式,考官阅卷衡文也从不以股数多寡去判定文章的优劣高下。
[1]
邱芬编《国学常识》,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42页。
[2]
《日知录集释》,第963页。
[3]
张廷玉等《明史·选举志》,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1693页。
[4]
(明)汪应鼎《流翠山房辑选八大家论文要诀》,陈广宏、龚宗杰编校《稀见明人文话二十种》,第1339页。
[5]
(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三,第22页。
[6]
冯从吾《鸡山张先生》,冯从吾撰,陈俊民、徐兴海点校《关学编》,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75页。
[7]
方应祥《与郑见廷》,方应祥《青来阁初集》卷三,万历四十五年(1617)刻本,第22A页。
[8]
方应祥《与严印持忍公无敕》,方应祥《青来阁初集》卷五,万历四十五年(1617)刻本,第10A页。
[9]
方应祥《奉牛文埜先生》,方应祥《青来阁初集》卷六,万历四十五年(1617)刻本,第33A页。
[10]
臧懋循《秦汉文钞序》,臧懋循撰,赵红娟点校《臧懋循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73页。
[11]
沈宠绥《度曲须知·曲运隆衰》,《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5册,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第197页。
[12]
陈仁锡的《张君昭稿序》,陈仁锡《无梦园遗集》卷三,崇祯八年刻本,第54B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