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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荷

2023-02-07 11:43阅读:

在钱鉴工业园到河边之间,有数十亩菜地。几十年城市化的变迁,恐怕这是近郊仅存的一块最有田园色彩的土地了。之所以钢筋水泥物还不窥伺这里,大抵是它水位太低吧。稍过了点警戒线的洪水,都可能肆虐斯地的。这个地方,叫三棵树。
这是一幅看不厌的画卷:绿油油的菜圃,长着野草的河滩,碧波荡漾的河水,河的对岸,是一溜矮矮的青山。在菜地劳作着的农妇,她们虔诚的背影,总让人记起“天道酬勤”的古训。
农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引来一条山溪,汩汩地流到整幅菜地的中央,那里有一张三丈见方的池塘。细小而不断的溪水在这池塘贮存起来,不管多旱,菜地都不会有缺水之虞了。
这些平常不过的菜地呀池塘呀,除了有点农家气息之外,本来也没什么特别。但是在烈烈炎夏来临之际,这小小的池塘长出了两张莲叶,一朵荷花。也许是什么时候某人无意中扔了一截带节的莲藕到池塘里,也许合该那时节是莲藕长芽的时候,于是,它冒出水面了。两片碧绿陪着一点粉红。亭亭玉立,如一个孤独的美人。
美人而孤独是很惹人我见犹怜的,何况在一个绝无现代色彩的环境里。荷花开在离水边两米多远的地方,摘是摘不到的。当然没有人去摘,连顽皮的孩子向它扔个小石子,也被正在舀水的农妇喝止了。农妇是否把这朵荷花比作美人我不知道,但显然她也爱美惜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并不分你是干什么的。
我读过“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应该是一种很壮观的美。那年五月底我到洪湖,可能是时候不对,没能亲眼感受诗中的意境。我们的城里有个人工湖,夏日也开满了荷花,莲叶蓬勃得连水面都不见了,却没有“接天”的气势。每天从人工湖经过,那荷花看得惯了,也生不出什么感慨来。唯有这孤独的一支荷,忽然令我有点淡淡的感动和忧伤。
一个偶然的生命,没有人去栽培去关照,没有伙伴戏耍,也不知它的生命还有没有繁衍的可能。因为我没有看到蜂,也没有看到蝶。即使有,它们又如何为她给谁穿针引线呢?这时,真恨不得自己有造物主的能力,在这小小的池塘,为她铺满伙伴。或者,我把它挖起来,搬到公园那面大荷塘去?显然都不能,即使我不惜走入池塘去,也即使
附近的农人不怀疑我的居心不良,我也不能保证在途中保护好她的生命。
我只能就这样静静的与她相望,她这么孤独的、也美美的开着。因为她,纯绿色的菜地不那么单调了,仿佛炎夏的田野也添了一丁点凉意。两片荷叶也不大,估摸只如我的两个手掌。让我想起周邦彦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花朵儿也不大,只及一只碗,但那浅浅的白里透红,是那么的娴静。也让我想起范成大的‘’凌波仙子静中芳,也带酣红学醉妆‘’。慢慢地,我的心境变了,由怜悯她的孤独,变作了对她的赞赏。
一个生命来到这世上,必有其特定的因缘。我曾经猜想是某人丢了一节莲藕,但没准是有人想在这池塘培养一池荷花呢。他撒了一把莲子,但最终能发芽的只得一颗。这是顽强的一颗,也是幸运的一颗。我知道,无论是动物或植物,越低等的越需要广种薄收,才能得以繁衍。当然,荷花或许算不上低等的植物,然而我相信一把莲子当中,也是极少数能发芽的。
不管是什么因缘,这三丈方塘就只得一株荷花,两张荷叶。也不管是什么因缘,这孤独的荷花,碰上孤独的我了。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什么也不能,但她却把我的心情调理得好了。我曾经为生计中诸多的烦恼而自暴自弃,也曾为世间的种种不公宁可寂守孤独。这孤独的荷花告诉了我,生命里是少不了孤独的,但生命不能因孤独而忘却了自己的品质。
荷花的品质,周敦颐说得很清楚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总之就两个字,君子。
显然我不是君子。年轻的时候混迹于码头,沾染了苦力人的闲散。青年的时候,也一度沉沦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至于升官发财的诱惑,谁又能挡得住呢?直至终于撞了南墙之后,清醒过来,方知曾一度迷茫了做人的品质。其实以自己的性情,只宜做一只闲云野鹤,做一缕河边的炊烟。一阵风过后,云翔鹤飞,烟也散了。
过两天来了一场台风,狂风骤雨呼啸过后,我记挂着那支独荷,不自禁地再去看看。荷叶被撕破了,荷花被打落了。飘零在小小的池塘里,依然绿的还绿,红的还红。算只有我和那颗还未被完全摧残的花萼,还记得它顶上曾经的美丽。
其实,我也应该尽快地忘掉它的。过去的美丽和过去的痛苦,都不应该成为继续前行的包袱。但还是忍不住码篇文字,算是对它的生死作过一番的祭奠罢。

2022.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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