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二代的故事(五)八毛工
2023-02-16 22:19阅读:
八毛工
1976年夏天,在混乱的文革期间读了十年小学中学的我,终于高中毕业了。此时文革还没结束,虽然最疯狂、最具破坏性的日子已经过去,越来越多的人日益厌倦那种“斗争”岁月,但全国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普通百姓的生活日益艰难,勉强维持温饱,处处都得计算着过日子。这样的形势下,我,一名高中毕业生,完全没有任何选择,只有前途渺茫。
留 城
在那个全国人民响应号召,起来闹革命的年代,正常的生产早已停顿了,工厂不招工是常态,正如学校也停课闹革命,大学也没有正常的高考招生,只招推荐入学的工农兵学员。但是每年有那么多中学毕业生,该往哪里去?最重要的出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当时高中毕业的我们,面临的政策是,每家每户不管有几个孩子,中学毕业后都必须下放到农村去干农活,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也就是最小的那个孩子才可以留在城里参加工作,这就是“留城”的含义。所以,留城,是能在城里工作的必要条件,是那个年代天大的好事。
记得我高中毕业前,父母已经在操心我下放的事了:了解相关信息,联系下放地点,准备交通工具,等等。根据当时最高指示的要求,一般下放地点都是选在比较偏远的农村,但我那年由单位选定的知青点离家大约十几公里,和前几届毕业生比已经离城里很近了。
就在各种准备基本就绪之际,一起突发事件+政策微调,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安排。
先说政策微调:在我毕业前不久,政府关于知青下放的政策有了调整,只能一个孩子留城,这个不变,但给每个家庭一点选择权:可以自己家决定留哪一个孩子在城里。一般家庭仍然按照原先的做法:大孩子去农村,最小的孩子留城里。我是家里的老大,和别家的孩子一样,是要去农村的。只是意外发生了。
一起突发事件: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按惯例家家户户在吃完晚饭后,都歇下来在户外乘凉。就听长辈们在悄悄议论:一位住在我家前面一幢楼的同事的大女儿出事了,她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所以中学毕业就下放到当地偏僻的农村,住在村生产队长家里。这种安排与当时政策要求保护好下放知识青年有关。可是,队长家的儿子想要和这位下放女知青谈恋爱被拒绝,有一天就拿起家里的菜刀追着这位女生,非要她答应不可,她吓得跑回家来了。
家有女儿的家长们听到这消息也差不多吓坏了,大家一起紧张商议的结果,还是先让女孩留城吧,不管怎样,男孩子去农村不会遭遇此种恐怖的事情。
结果,那一年厂里几乎所有人家都选择一样:如果中学毕业的是女儿,就改成先留城;如果是儿子,就还是按原计划先下放农村。
就这样,我被幸运突然砸中了:留城。
临时工
人是留在城里了,但是工作的事没有一点影子。高我们4届的发小,是家里4兄妹中最小的一位,3位姐姐哥哥早都下放农村了,他在4年前就办好留城手续,但至今仍没有工作。这也是我的未来吗?
这时,父母单位接纳了我们,让我们在工厂干临时工,和厂里的正式工一样的工作,只是每个工作日的报酬是0.8元,我们戏称自己是“八毛工”。其实那个年代大家的工资都很低,我父母都是几十元一个月,而且很多年没有加工资。我们能干上八毛工,基本可以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能为家里减轻一点经济负担,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一离开学校,我就开始了八毛工的生活。
一开始,我被分配到生产一线的一车间工作。一车间负责产品生产的前道工序,很多是要上夜班的,因为通常生产需要24小时连轴运转。工人们排成三个班次,一个班次上8个小时班,通称“三班倒”,也叫“大夜班”,其中下半夜的班次最辛苦;也有的工作只需要“两班倒”,不用下半夜上班,叫“小夜班”。
我在一车间干活的时间不长,因此当时的情景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只是由此联想到我妈妈曾经从事这种几乎是最辛苦的“三班倒”工作很多年,任劳任怨,一直干到八十年代她退休的那一天。当时的车间主任因此将只有10%的加工资指标中的一个给了即将退休的妈妈,以示奖励。有人提出异议,告到厂长那里,厂长理直气壮地说,如果还有人像老华(我妈妈)那样“三班倒”一直干到退休,我也会给他(她)加工资的。妈妈为此一辈子都很感激厂长和那位车间主任,在我面前多次提起此事。其实妈妈一辈子都积极肯干,认真负责,她所在的那个生产班组还曾经评上全国标兵,妈妈作为班长因此也当上劳模。这种吃苦耐劳的工作精神也影响了我的一生。
我在车间干八毛工只有两个多月,记得我毕业的那年暑假刚过,厂里劳资科的人找我,说要让我去厂子弟小学当老师,我一口回绝。那时,我一点都不想当老师。原因:一是文革十年,知识分子基本被打倒,各种宣传都是说“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分子被说成是“臭老九”,社会地位是最低的,而我心目中老师属于知识分子之列。二是我对当时的某些中学老师印象也不好,主要是上课随便应付,讲课效果不好,学生也不尊重老师,这些都影响了我对老师这个职业的评价。
见我不愿意去当老师,厂里就找我父亲,希望他说服我接受厂里的安排。如此一来,我只能服从,毕竟我只是一名日薪八毛钱的临时工,可不想因我的任性给父母亲造成不良影响。
但是以后很多年,我心中都对这事儿存有疑惑:为什么会让我去当小学老师?我在内心里反复琢磨,当年比我更适合当老师的八毛工大有人在呵。有的比我早毕业几年,成绩也好,人更成熟,我只不过是刚刚毕业的中学生;还有的家长就是高知,是南无江无的老师,他们比我更有资源,更有实力,等等。无论从哪一方面分析,都轮不到我去当老师。这种困惑几乎伴随我一生,总也找不到答案。虽然这种组织上的安排在一定意义上说改变了我的命运,促使我在后来高考志愿填报时报了师范类学校,我应该感激不尽,但这是多年以后才能看清的结局,当时我却是一万个不愿意当老师。
当老师
就这样,中学毕业2个月后,我从生产车间来到了厂子弟小学,当了一名八毛工老师,和我一起去的还有另外一名男生,比我早毕业两年。几十年后相聚,提起这段往事,我俩都感慨不已,那时我才知道,这位男生也是被安排去的,虽然他一度离开学校回到生产车间,但是他最终还是在小学老师这个岗位上工作了一辈子并且退休,最后拿的是事业单位的退休待遇,比企业退休待遇好得多。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不以我们个人的意志为出发点。
在小学当老师大约只3个学期,能记得的事情也不多了。印象比较深的只有几件事情:
一是学生质疑课本内容。当年我教语文课,学生都是厂里职工的孩子,有次讲解课本上的英雄人物,提到具体的英雄壮举,有一个学生提出异议,我当时觉得有点意外,认为课本上的内容肯定是真实的,怎么会对此质疑呢?我感觉这个学生的思维有点特别。在那个人人思想都被要求高度统一的年代,我们所受的教育都是被动灌输式的,几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习惯于相信一切,所以当时我对学生质疑课本上的内容这件事情印象特别深刻。
二是评价学生聪明与否。文革期间,不管是工厂、军队还是学校,几乎所有单位都会成立文艺宣传队,用唱歌、舞蹈等形式开展全民宣传,即便如我们厂子弟学校,也经常要组织文艺演出,所以排练节目是常有的活动。有一位低年级的女生引起老师们的关注,因为她太有特点了。这位女生小小的年纪,舞蹈动作学得非常快,跳起舞来浑身都散发着聪明劲儿,那副灵动的模样,人见人爱。可是文化课的学习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几乎所有老师都觉得她学习起来特别笨拙,成绩一直很差,怎么使劲都上不去,跳舞时的聪明和灵光一丝丝都看不到了。好遗憾!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聪明与否不是那么简单,有的人只是在某一方面表现出特别聪明,在另一方面可能与聪明完全不沾边。这对我以后学会更全面地认识和了解一个人是一次重要的启蒙。
三是参加文艺排练活动。从小在父母单位经常看厂文艺宣传队的演出,内心里很佩服、很羡慕那些表演者。所以当学校组织小学生们排练节目,我经常会积极参与。最喜欢的是排练《洗衣歌》,这是那个年代最热门、最受欢迎的歌舞表演节目之一。学校曾经请一位部队的舞蹈行家教孩子们学跳这个节目,这位穿军装的舞者是厂里一位职工的弟弟,当年他在河南南阳的一个部队里服役,正好休假来看他哥哥。他的舞蹈动作,一招一式,阳刚和柔美并举,给人一种大气和唯美的享受,印象深刻。
在当八毛工老师期间,我还结识了一位“名人”——一位有着深厚家庭背景的本校女老师,她父亲曾历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国家文化部副部长、国家出版局局长,官至副部级,她的姐姐是上影厂的著名导演,她自己也是见识、才华和气质兼备。从她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体会到与高水平的人相处的意义。
记忆中,我和学校的其他几位女老师也相处得挺好,1976年11月,学校还组织我们老师去杭州出差,那时我刚去小学任教才3个月,那趟杭州之行的留影至今还保存在我的相册里,很珍贵。
八毛工的岁月总共就一年半左右,但无论是在生产一线干活,还是在子弟学校任教,留在我记忆中的多是比较愉快的印象,在那样混乱而艰难的年代,能如此,应该要感谢老厂对职工子女的厚爱。工厂这个大家庭给予我们三线二代的温暖,永远铭记在心!
写于2023年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