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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析读之仁义篇二:3、如何修仁义

2022-09-01 09:08阅读:
3、 如何修仁义
与孔子的“克己复礼为仁”不同,孟子认为,仁义本于性,从小处修起,日累月积而能稳定成德(礼只是彰仁义之形,故强调经变之权)。
3.1对仁义,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因人集仁贪二气于一身),因此,只有通过执善不放,坚持弘扬贤性之本、节抑不肖性,才能使贤善的本原稳定成性:
如前所述,人具备仁义礼智等贤性之本的同时,也有贪私嫉惰等不肖性之本(即人的仁贪两重性-董仲舒),且不肖性之本比贤性之本更眼前化、个体化,因此,对普通人而言,不仅需要上对下的引导、教化,同时每个人自身也需把坚持发扬贤性之本、节抑不肖性之本作为人生修治的追求,才能逐步修得仁义礼智的品质;如果不注重节抑不肖性,就很难主动以社会性主导思行,也就会迷失在贪私嫉惰的利欲中,故曰 “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所以,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仁义礼智虽是我固有之者,但仍须求而得之,否则亦会失之,说明了贤性本原并不能自成贤性。这里的“求”,是指主动修笃、发扬贤性本原的意思,即主动以社会性主导思行;由此观之,人之为不善并非皆由外势使然;但若不能主动节抑不肖性,放纵个体性,其求焉能有得?仁义礼智又岂会成性?故这个“求”,实际也包含主动节抑不肖性的方面,此又与董仲舒的仁贪两集冥合(故曰:孟子所谓人性之善,更倾向于凡事能做出正确抉择的天性)。
仁义礼智是我固有之人性本原,不是外来的,只要自身坚持发扬(求),就能成为自己具备的品性(得),故曰“求在我者”;与其他如学问、名利、官职等非我固有之者不同,要想得,须经过研学、进取之
道,并在一定的机会下才能得到,仅靠自身的坚守笃定之类是无法得到的(其得,必赖于外部的决定因素),故曰“求在外者”:“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孟子对先贤的闻善不舍、悟明不怠亦多所述,如云舜闻善见善之执:“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於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云周公悟得之不放:“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能守贤性之本是修仁义的起点,从贤性之本推而广之,明于所不忍而推之于忍,明于所不为而用之于为,即成仁义品格:“人皆有所不忍,达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於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尔汝者,蔑称也),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无欲害人之心者,不为不仁也,扩而充之则仁可成性;无穿逾之心者,行正道不为奇巧也,扩而充之则义可成德(穿逾者,不行正道以取巧也)。这些都是由浅入深、执善不放主动去“求”的过程。

3.2修仁义之道,以事亲、守身为本,急在从身边做起以能致远,不在急远:
“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简单解释一下,人之所爱莫甚乎亲,此天性也,所以事亲能由心生、能见真情,体现的是孝悌之道,推而广之才可事长上、事君王,才会有忠,这就是倡导所谓百善孝为先的原因,所以说“事亲,事之本也”;守身是指自身安守五常之道而无出其右的言行、思想,君子以五常之道友他人、事长上、化百姓,而有交友之守、尽职之守、率民之守,皆为守道,但本在守身,身正,则亲悦、弟从、友信、上敬、百姓附,道才得以化行。所以说,仁是广而爱人,但以爱亲尊贤为急;智是掌握一切知识,但以需用为要:“智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皆急在身边之事,智急于当务,才能以当务之成致力于远务;仁急于爱亲、尊贤,才能以爱亲之情垂范万民、以尊贤之风招贤明道,如此由近及远,才是扎实的致远之道,而不必急远。孔子尝云:“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尊贤是因贤者有清厘德道之能,而后方能协德修守于正,故以尊贤为守义之大者;而孟子以尊贤为笃仁之急者,是为了迅速倡导尊贤之风。
孟子关于仁义礼智乐之实的论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仁,首先是爱亲,爱亲表现为事奉亲以诚,推而广之即为爱人;义,在心怀仁爱之心的同时,做事效法、跟从兄长,是以仁正己的开始(这里潜在突出的是长幼有序的理念,强调的是父母对长子的教育的重要性,以及长子对诸昆弟的表率作用,否则,长子不仁,诸昆弟就不得以从兄为义);坚守仁义作为自身的品性而在各种情况下都不致悖离是智的根本(凡事皆能辨析仁义之远大者而笃,以全于仁义、大义,是需要智慧的,尤其在非常之时、动荡之际);在仁义上做到内外、上下有度有节,符合礼法就是礼的实质;乐(le)于事亲、从兄,即仁与义也,乐(yue)由是生焉;乐生而化心,则可助恶之止,遂使欢洽和悦不觉而至。核心仍是说从身边做起,仁义礼智乐皆可括于其中,不必急远。
3.3仁者、贤者须能够包容、涵养、引导不仁者、不肖者,否则,就与不仁、不肖者没有多大差别了:
执中庸者、有才能者,须着眼于带动、促进为人中适之风的推广,才能自达人始而终以达己,这也是君子自身修治的目的(而非仅做自清自明者)。所以,只有涵养不能常守中庸之道和没有才能的人,才能够引导、帮助、带动这些不仁者、不肖者、愚者,也才能使自己修成仁义的品格而成为仁者、贤者,这既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仁义品格内涵,也是仁者、贤者的社会责任。这里的涵养是包容教养、帮助引导的意思;如果对不守中庸之道和没有才能的人采取“弃”的态度,那么这样的贤者和不肖者之间、仁者与不仁者之间也就没有多大分别了:“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仁者、贤者之所以称仁、称贤,就在于他们能以社会性主导思行,懂得主动关爱、帮助他人于自家长远之必要,所以才有修成天爵而人爵从之的人心所向(如虞舜之初),否则,又何以称仁、称贤?同时,关爱、帮助他人不是以言说服,而是要以行涵养,这是因为仅用自己有善理、善念去说服别人为善,是难以使人心服的;但若以自己的善心、善举去包容涵养和帮助引导别人,让他们感受到仁义的力量,则天下都为之所服(这样的人方可称之为修成仁义品格的仁者、贤者),故而孟子又言“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这与西汉丞相王嘉所谓“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东汉司空第五伦所谓“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是完全一致。如此,才能够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在此须注意,“中也养不中”的主动求中引导,“以善养人”的教养劝化,在儒家秩序体系中都是上对下的率先责任,即对具有长民治事责任之君子(及欲入仕成为君子者)的要求,而非对普通百姓的修治要求,如王嘉、第五伦云者,亦皆指朝廷对万民或官吏对百姓而言。若普通百姓修治能至于此,则必在朝廷褒奖优叙之列(因其超越了应守之分,而达到了更高的和众率民层次。这也是历代朝廷访求民间才俊的一个主要方面),这是儒家修治规范上紧下宽的特点。
3.4修仁义可由小见大,不失小仁,由近及远,渐进能见大成(然必以受教悟道,而能久笃):
人有仁义礼智四端(贤性之本原),故孟子认为:“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所为不善者,因势使然,“放心而已矣”,如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谓高子)”,故执善多思,力行久笃,则介然成路,自得其道也,即修仁义可由小见大,自近及远,累积而成善,包括日常所行的各方面,如:
闻过不文,改之则善,“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孟子在答陈贾问周公使管叔监殷而管叔以殷畔时,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为之辞者,文也);有过和改过,都是遵循义的规范,所以孟子总结:“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大人者,“仁义礼智根于心”而明正德之化者也;言行未必无失,然必以笃义而调正(所谓大人,能见长远而笃行中适,凡事精求兼顾得当而示范以为是非之准则,并以此准则劝导彰教,遂得广泛认同而深入民心,因其理念能成百姓共识,使发展汇聚合力而趋利避害又迅速蓬勃;如此,以正己之道正而有待民、化民之道正,待民、化民之道正,才得引导民笃之道正,民笃之道正则使物务皆能得正也,此之谓正己而物正),故又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正己而物自正”孙嘉淦尝以酿酒耗粮而请酒禁于歉岁;及擢直隶总督,了解到烧酒“用高粱,佐以豆皮、黍壳、穀糠,麹以大麦为之”,高粱、大麦粗而价低,“豆皮、黍壳、穀糠之属,原属弃物,杂而成酒”,可加惠于民,遂疏奏:“臣前言酒禁宜於歉岁,不宜於丰年,犹属书生谬论。躬莅其事,乃知夺民之赀财而狼藉之,…歉岁之不可禁,乃更甚於丰穰”;疏上,诏弛禁。嘉淦前之请禁也属守义之过,目的是避免歉岁过度耗粮而致民饥,只是未解详情而已(所谓“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云者也);及其了解实情后,对前奏之失不文过而是主动笃义调正,其知过即改,不以自身荣辱、进退为意,可谓唯义之与比(也需有涵容、鼓励改过的治道环境,才成实效)。
见善则迁,与人为善,“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於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於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大舜之大,在乐取众人之长以为善,所谓“善与人同”者也,即吸纳别人的优点、接受别人的善劝之类,既能增益自身,又得明道和众,因以率民致功、安乐百姓,故曰“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见善则迁是发现他人所行或其他方案比自己所行更优的向善调整。元祐初,司马光以募役法聚敛害民而罢募法、复行差法;范百禄言募法更适于衙前,只是有司求羡余、务刻剥致坏,应进一步审减民纳钱额;而光不从。“及议州县吏因差役受赇从重法加等配流,百禄押刑房,固执不可曰:‘乡民因徭为吏,今日执事而受赇,明日罢役,复以财遗人,若尽以重法绳之,将见黥面赭衣充塞道路矣。’光曰:‘微公言,几为民害。’遂已之”。司马光未意识到吏治民风比熙丰变法前溃坏已多,遂致因徭盘剥行贿之风起;相比之下,抑止差法之挟势比控制募法之纳额更难,给百姓造成的危害更大,故从百禄、已重法,并按役项难易分门募、差并行。
效法先贤,亦须择其善者而从,如伯夷当去其“不屑就”之隘,柳下惠当去其“不屑去”之不恭,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於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故又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伯夷不屑就诸侯之官、不奉民心所归之新君以至耻食周粟,柳下惠不屑去本邦之职、不羞事于污君以至与恶类相偕,皆出于自操守之笃定及自身性情之好,而未本于德道而怀万民为任也,故君子不由也。
交友,不可有挟,所谓挟者有五:挟贵、挟贤、挟长、挟有勋劳、挟故;有挟则非平等之交,“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平等之交出于自愿,比以类聚,类者何也?德与道也,非独志同共事之友,且亦以诗书友古之德道同者而受其益也,故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所以,孟子认为修仁义可由小见大、自近及远,渐进能见大成,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这里注意,“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不是仅效其形的邯郸学步,而是真诚感悟后,凡事守笃其义的结果。
前面哲理讲过,因人本性仁贪两集,故人安成贤性,不是单靠个体的相互感染或强求人坚持笃善能实现的。孟子尝言于齐宣王:“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此小仁也;但小仁出于本性,人皆有之,故小善不难,而若成大仁,则须明德至深,而能久笃于道,就困难得多了,多数人都难以做到,故孟子又诘宣王:“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由是观之,百姓修仁义可由小做起的途径正确,但却并非能自行以小成大的过程,这其中关键在君王垂范、国家涵养的教化引导,尤其君王责在其首。首先,君王需要通过以诚悟道、受教,而认清凝聚人心才是促财用之生、国家之强的力量来源,落实关键在于立足国民利益统一的细节措施作为支撑;其次,百姓则在君上率先垂范之下,受顺性之教,导以日常是非之中适,日行不辍则渐悟其益,遂久笃而就于化。如此,才能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
3.5仁义出于本性(贤性或社会性本原),人人皆有,但却受外物之惑、环境之扰、条件所困,因以逐步丧失;所以,人要克服各种惑扰,才能养心以成仁义之性;同时,也揭示了一般百姓如能行于仁义,是离不开国家仁政教化之大环境的:
故孟子曰:“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这里,一是说明人虽有仁义的贤性本原,但如果不能克服各种外界的诱惑,是难于稳定形成仁义之性的(这是由于人的个体性本原就人自身和眼前而言,要先于、强于社会性本原);二是说明在没有垂范、激励和仁德教化的环境下,百姓很难普遍保持其仁义之性进而藉以形成和谐能群的社会秩序;三是说任何看上去所谓极端自私的人(只表现出个体性),都是有仁义的本原,如前哲理所述,人若以其个体性主导个人思行,其社会性就被个体性所限,但仍能在近亲挚爱之间表现出来,这是贤性本原的天赋作用,也都能通过条件环境的培植使其发扬光大。
前面讲过,在人行仁义的难易问题上孟子与孔子的区别。对为仁义之难,孟子认为主要是“放心不求”或“其势则然”,孔子则认为主要在坚守之难。而孟子以上的论述又明显与其性善论相矛盾,既然“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纵使“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是“其势则然也”,又何至“梏之反覆”而使“夜气不足以存”?如水搏而跃之、激而行之,又焉得不足存就下之性?显然,人之为仁以至成性,不仅在求而得之的自省,更在开悟使明长远的教化,以及环境的涵养与激励。又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何以吾退而寒之者至,而无暖之者至?这既反映了个体性先于社会性的普遍,也说明在上者是推行仁义的主导,贤王才会亲贤远小,昏君只会近小远贤。由此可知,人之从仁就化并非易事,只有明于长远而非顾于眼前、立足社会而非聚焦个体,才能明悟立仁成性之益;只有为君、为上者率先笃行,国家持续教化、涵养激励,才能引导百姓悦就于化而笃仁成性。之所以产生这样的矛盾,是因孟子没有把贪提升到与仁一样的与生俱来之人性本原来认识,虽也不断强调引导、涵养的重要,却并未将节抑个体性与弘扬社会性一体并行规划,使其引导、涵养的理念措施仍处不足。其实,孟子所言的为仁者,是做仁义之事,如“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徐行后长者谓之弟”之类,可谓为仁不难,但坚守笃定而成仁性,自然就难得多了。然而孟子倡导人人自悟,着重从小由近,在持续带动、涵养之下的化俗成仁之路,却是正确的,虽未尽于理念措施之完善,但却昭示了儒家修治普及的通途;至汉代,加以明悟长远、立德教化、君上率笃、涵养激励等理念措施之补充完善,使国家引领保障与个人修悟系统结合,遂见大化之成,以至扩及四夷。相比之下,孔子则着重通过全面的行为规范(礼),使人长期坚守而成仁德,更侧重个人对仁德的自修,故务于对仁之各个方面的解析而制礼教化。显然,孟子在孔子之礼教上,又向真正意义上的德教前进了一大步(注意:古代的德教仍属礼制教化,即仍以礼作为士夫率笃下的形以教化以昭明德之工具,但因系统措施的完善和是非互动相成的辨析,已能从繁冗走向简明,这也源于孟子的贡献)。
36养气是修成仁义(礼智)品格的必由之路,养气和诚(见七、《中庸》析读)都是儒家心法,诚用以发掘内心的仁义之性,而养气则助人对仁义之性的坚守、笃定:
这里所说的气是勇气(坚守正义的勇气即正气),勇气不是凭空而来的,更不是“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的匹夫之好勇斗狠之类(本质上仍属争利之勇。争利之勇,虽有受性格支撑而轻死者,但既难成捍卫正义的中坚,更非化俗导民之正道),是由义(立身之本的价值观及其是非观)所生:义发源于内心,强化于志向,志明则气生,志坚则气壮,气壮即有勇,勇而能守即为节(气节),故孟子曰:“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孝悌仁义礼智之志(价值观)发于心、成于性,则配于气,思(理念、观点、主张)得于志则气壮,不合于志(孝悌仁义礼智),则气馁;行不合于志,则亦气馁;这种仁义正气,孟子叫“浩然之气”,气壮则勇,勇则捍卫仁义之道而不避死、敢担当,对自己的仁义所失也敢正视、能即改;失去了仁义之道的支撑,气就变得馁弱、胆怯,故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并解释了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这种浩然之气的产生(及强壮)是长期对义的笃定积累而来,而非由行义延伸出来的(即行义是浩然之气作用的结果,而非产生浩然之气的来源),自身行为有失于仁义,气就变得馁弱、胆怯,所以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而每个人这种浩然之气的强弱水平,一定只能通过实际受真心驱动去做维护义、体现义的事才能反映其力量的层次,而不是靠事先预期、计划可得的,更不是表面装出来的,故孔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所以,平时既要谨守勿忘,也无法虚设助长(助长则虚)。一般人听说不义之事,无论有多么义愤填膺,也只是源于本性之诚的不平,未必是真气、真勇。真勇发于心,集于志,已根于心、成于性,所以,只有对不义之事有勇气挺身而出、维护正义,才是真气、真勇。
对维护义的勇气,可以分四个层次(勇气的顺序逐次增大):一是侵害了自己利益,且站在自己一方的人多、势大,此时,一般人都能挺身而出;二是侵害了自己利益,但站在对方的人多、势大,此时,就有不少人不敢挺身而出;三是与自己利益无关,但站在自己一方(义者)的人多、势大,此时,也会有不少人能挺身而出;四是与自己利益无关,且站在对方(不义者)的人多、势大,此时,能挺身而出者基本具备了孔子所说的君子“大勇”(即敢于为社会、为他人维护公平正义,即便面对巨大的危险也在所不惜),但一般人却都不敢挺身而出,就是因为其对义的积累不足而养气未至也。孔子对君子之“大勇”的描述:如果反过来站在对方的角度考量,认为占理、合义,即便对方是个贫贱之人,我与之对立,也会因理亏而惴惴不安 ;如果反过来站在对方的角度考量,认为不占理、不合义,即便对方是千军万马,我与之对立,也会勇往直前去对抗,以维护义:“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里主要不是指为维护自己的权益,而是指为维护社会或他人的正当权益,即不直接与自己的切身利益相关的时候,即勇的第四个层次(就像具备义重于生品质的汉代人,如党锢事件中的士人和百姓。详见“十八、(五)汉代尊儒兴教,开创华夏新纪元”)。
在这些层次上的犹豫顾盼都是无勇、气弱的表现,能在什么层次上有勇气挺身而出、维护正义,就说明养气、修仁义到了什么层次,在这之前的任何虚设、助长都是无用的,所以,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正者,预期也)。
仁君之勇,则在平复乱世、安济万民以匡正纲常,或不畏强敌、敢于抗击以安复社稷;不仅需要拨乱反正的勇气之养,更需集智汇力、凝聚民心的力量涵养,故非仅养一人气,而是养一军之气、一国之气。孟子尝论仁君之勇:“《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对梁惠王之好勇之答)
3.7知言是避免陷入偏邪而不自知的分析能力:
知言是知人的基础,孟子把非体现正道、正理的言辞(非正言)分为诐辞(即偏颇、狡辩之辞,对这类话,要知道它想隐藏什么)、淫辞(即反复絮叨之辞,对这类话,要知道它固步自封的缺陷)、邪辞(即歪理邪说之辞,如杨墨之论,对这类话,要知道它对道理的背离之处)、遁辞(即躲闪、推脱、理屈或故意想绕开之辞,对这类话,要知道它所要躲闪、逃遁的意图);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此外,还应察言之虚实,“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知言首先要察其行之一贯,方能知言之真伪。《吕氏春秋》有:魏惠王谓惠子曰:“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惠子辞。王又固请曰:“寡人莫有之国於此者也,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惠子曰:“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争之心愈甚也。”惠王欲传国惠子,“是惠王欲为尧也”、“欲惠子之为舜也”;惠子坚辞,“是惠子欲为许由也”。“尧、舜、许由之作,非独传舜而由辞也,他行称此”,他行称此者,三圣日常所行与其传之公、受之贤、让之廉一贯也;今无其他,而欲为尧、舜、许由,自然百姓弗从,而贪争日甚、国势愈削,“故惠王布冠而拘于鄄,齐威王几弗受;惠子易衣变冠,乘舆而走,几不出乎魏境。凡自行不可以幸为,必诚”。所以,言与日常之行离,则难信其言之义,而反幸为之伪,故曰“必诚”;诚自其性,修性在明德道而笃。魏惠王欲表率百姓,使其回归社会性思维模式,却使百姓得见其幸为之不诚,原因在于社会性思维逻辑自有其度(源于人性),其度在凡事之和,然能成其和者,不仅在就事论事表现出来的条件,更在于基于当事者一贯操守、能力之类而对可行性、可信度的判断,超越其度则人皆见其伪,遂致功效相反。此外,察言行之一贯,亦须反观(可见前言行之伪),“楚有直躬者,其父窃羊而谒之上。上执而将诛之,直躬者请代之。将诛矣,告吏曰:‘父窃羊而谒之,不亦信乎?父诛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诛之,国将有不诛者乎?’荆王闻之,乃不诛也。孔子闻之曰:‘异哉!直躬之为信也。一父而载取名焉。’”直躬若甘心就诛,则会成就诚孝之名(尽管其所谓诚信未辨义之大小);若得上体情而赦,则国能广诚孝之义;唯不可自己以信孝之说避诛求赦,若如此,就昭示了前请代受诛之伪(泄露了他以父再取名的动机),此时即无当赦之理,否则广国者就不是诚孝而是诡诈了。反观之,父窃羊而谒之以陷于戮,可谓孝乎?代父受诛而临刑求避,可谓信乎?故孔子可谓知言而荆王受惑也,是以《吕氏春秋》总结:“直躬之信不若无信”。
同时,知言要知其对德道(纲常)之顺逆,才可知是非。战国时,秦、赵相与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说,使人让赵王曰:“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亦可以发使而让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平原君竟以为“公孙龙之言甚辩”(且以毛公、薛公为“博徒卖浆者”而讥信陵,平原君相赵而赵不强,就在于不识真贤)。两国立盟本以顺天应民而彼此互助为基础,在前之定盟时,就应以守义相约;后秦兴兵攻魏,面对秦之责让,应回以不义相责,公孙龙却狡辩于邀利求用以对,使原本的正义之举,反让本国君臣陷入理屈,也使秦国上下鄙视赵国,比于当年齐大败于晋,齐顷公遣使求和之答晋的以义相责,相去远矣(成公2年,晋师败齐,“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求和,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 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 晋人遂许之)。可见,缺乏德义之守,朝议辩论必走向为实用逐利而强词曲理以饰非,如此,又何能凝心聚力以励精图治?又怎能有效捍卫国家利益?且其辩越强狡,则离正道越远,越难入民心,是以君子不取,故汉文不用繁礼、舜帝命夔“简而无傲”。所以,要做到知言,自己立德修身是基础;知言之真假,在察言行相符之一贯,在适用长远之能久(义之于性的关系);知言之是非,则在判断其言与德道的顺逆,即能分辨其合于德道之义的程度(大小、远近),如《吕氏春秋》所说的分善与不善:“听言不可不察。不察则善不善不分。善不善不分,乱莫大焉。三代分善不善,故王。今天下弥衰,圣王之道废绝。世主多盛其欢乐,大其钟鼓,侈其台苑囿,以夺人财;轻用民死,以行其忿;老弱冻馁,夭膌壮狡,汔尽穷屈,加以死虏;攻无罪之国以索地,诛不辜之民以求利;而欲宗庙之安也,社稷之不危也,不亦难乎?今有人曰:‘某氏多货,其室培湿,守狗死,其势可穴也。’则必非之矣。曰:‘某国饥,其城郭庳,其守具寡,可袭而篡之。’则不非之,乃不知类矣。《周书》曰:‘往者不可及,来者不可待,贤明其世,谓之天子。’故当今之世,有能分善不善者,其王不难矣。善不善本于义,不于爱,爱利之为道大矣”(“爱利”者,爱民利民之心也,此处指“以爱利民为心”之道;所谓“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
同时,知言与养气一样,都是以诚感悟人性而明析善恶,并执善能笃的结果,也是“成己”的过程,“成己”则是“动人”、“成物”之始;“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昔者,刘邦、赵匡胤、皇太极之属,其能敏于人性而笃大德,遂汇众智而成王业者,非以通儒博经,而在于其诚之过人也(这是德道之修与格致之学的不同,“苟能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圣贤地位也”;既有由性而知的自诚明者,也有以学经通史而明的自明诚者)。知言与养气又是相关的,知言的程度反映了对仁义礼智的把握(精深层次),所以,知言可以视为养气的一种形式,养气将助于在更高层次上的知言。
3.8事君、辞受必以其道,平世则忘己以安民,乱世则修己而独善。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絜,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是故君子应怀欲仕之心,且可急,然不以其道不处。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於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禹、稷处平世,治事而忘己;颜回处乱世,清居而独善,故孟子曰:同道。被发缨冠者,言急切以至不得冠戴之隙,遂极易被误当作斗殴者。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孟子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於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於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孟子辞仕之道,仍在求仁政之道行,既去,尤望“王由足用为善”;虽遇俗讥,无损焉。
君子接受国君馈赠,“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曰:“今有御人於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憝。’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於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诸侯取之於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充类至义之尽”者,言虽皆可曰盗,然亦有所殊异者也)。万章以当时诸侯取民重如盗,故不当受其馈,是绝可教者也(遂成了“中也弃不中”),如能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则堪为可教导者,君子之则在导之向仁。当时诸侯聚敛重,是只顾眼前的物力恃强之政,君子既以弘道为任,就应以国、民利益统一的中适之道教之、导之,使国君见远、国民悦劝,进而丰物力之源,上下不匮,国力增强;若以弃之相待,又何由弘道、何以称贤?。
孟子对古之君子辞受之道总结云:“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之,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於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此外,孟子还比较了伯夷、伊尹、柳下惠和孔子的事君、辞受之道:“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认为皆圣贤之道也,进而总结:“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伯夷清道之笃,能使顽、懦之徒闻而亦有所守,柳下惠洁身之重,能使浅薄之辈闻而亦趋宽厚;唯孔子之道能守中正仁恕也;是故而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然而,伯夷、伊尹、柳下惠虽辞受之道不同,其追求仁的目的却是一样,“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汙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故皆圣贤之道也(虽然伯夷过分恕于残虐之故君而以唯笃臣节为是以至于隘,柳下惠过分顾念本邦而不惜事于污君以至于不恭,但其德之守仍在于仁,只是未能广之大之)。

39 修仁义的最高境界是成为君子(大丈夫),以下分笃道之坚而不论穷达、行有不得自反于己、安感官之欲而成仁义之性、君子所乐与君子所性四部分加以说明:
1)笃道之坚而不论穷达:
君子守义遵道已成为自身的品性,不以命运而改变,不以境遇而变化,穷困也不失于义,发达也不脱离于道,所以,君子穷困时独义于身,发达时则弘道造福天下:“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见於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2)行有不得自反于己
君子必率先行仁,行有不得者则必反求诸己,是君子笃行和修身过程中的重要自省,是秉持中适是非观的具体落实,也是为政者的施政举措对百姓不期反映的必要态度。首先,君子必率先行仁,“君子所以异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吕氏春秋》亦云“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无不遇矣”(无不遇者,人皆恒爱、恒敬之也)。其次,如有不得,则必先自反省:“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同时,孟子又举例说明君子行有不得者皆先反求诸己的过程(也是中适的探究过程),并得出结论,君子因常心怀自省,所以没有突然不测的祸患:“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於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终身之忧者,忧其德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

3)安感官之欲而成仁义之性
感官之欲是人的本性,但君子在口目享乐的感官之欲方面,能做到安于命而不受纵于性;而在修仁义礼智方面,修成性而不只安于命,所以,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於父子也,义之於君臣也,礼之於宾主也,知之於贤者也,圣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嗅、四肢之于安佚,这些都是感官所欲之性,是否能够得到,就要看命运机缘了,一般人是依本性之欲去做、去追求的,而对这些感官所欲之性,君子只承受命运所赐(而无怨),不去考虑、强调本性的欲望(节抑个体性、不肖性的方面);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礼之于宾主、知之于贤者、圣人之于天道,这些都是五常五伦的价值观准则,对于一般人是否修成具备,就看命运机缘了,但对修仁义而成君子的人来说,却已是修成之本性所具备的品格(所谓仁义礼智根于心),在这方面,君子只依修成之本性去做、去追求,不靠命运机缘。
但如何能在口目耳享乐的感官之欲方面做到安于命而不受纵于性?而在修仁义礼智方面,修成性而不只安于命?孟子提出的方法是寡感官之欲,方能多存仁义之性:“养心莫善於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这里要注意的是:孟子以寡欲言修性,与其人性本善的观点是一脉相承的,尚未认识到人具仁贪两重性、修性之要在其度之适的把握,故曰“有欲而节”;但寡欲并非灭欲、无欲,本质仍同“有欲而节”(后被程朱理学发展成所谓“存天理,灭人欲”,就偏误了),所以,对陈仲子过分的苛己苦廉,孟子评价说:“於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过之尤不及,皆非也,为廉者,仲子过之,故非之)
4)君子所乐与君子所性
君子三乐,乐自家孝悌之行,乐自身处事待人之无惭,乐得英才以教育,这是居易以伺命阶段的个人所乐,但受命而有君人之责(从各级主官,如县、府、郡,以至君王,通称为君人者或人君)之后,就要发生变化,所以,孟子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又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四体不言而喻”;这是君子受命不同阶段所欲、所乐、所性的递进层次;乐者,兴致取向也。作为君子,未尝受命之前(未有长民治事之责。受命,包括受朝廷之命以至承受天命),是有君子之乐好(三乐)的,而君子之乐好不同于常人随性之好(然欲广土众民,则就无暇于君子所乐);一旦受命成为君人者(包括王天下的君王,以及参与到王天下事业的其他君人者),就再难有作为普通君子之乐好了,其所乐好者,是“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的人君之乐好,与此同时也不能再以常人之性为性,而须转变为“君子所性”。普通君子的三乐虽属个人之乐,但皆仁义礼智得全之乐(明德笃道者之乐也),实际也是成为君子的要求;可如果受命成为君人者而主导或参与到王天下、广土众民的事业中,这种君子的个人之乐就会转变成人君之乐,即“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中天下而立”则道明,“定四海之民”遂民安,故人君之乐,又是普通君子能有三乐的基础。广扩疆土、汇聚更多百姓(王天下)是人君所追求的,但一旦地辟民聚,人君就要用心于“其道大行,无一夫不被其泽”,所以须致力于治民教化之类的政务,而不能再以一身、一家为念(自然再难有这方面的个人乐好,这是与未有君人之责的普通君子的区别),同时,凡事更不可以所乐、所好之心为之,故亦更加远离常人之性了,故曰“所性不存焉”,常人之性,不仅指感官之性(“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也是指人之亲疏、视野之远近所导致行仁义的近狭特点之类,还包括“心缘利动,言为甘闻”等常人难以摆脱的好恶之性,《旧唐书》尝曰:君人者,中智已降,亦心缘利动,言为甘闻,志虽慕于圣明,情不胜于嗜欲,徒有贤佐,无如之何,所以礼经戒其勿畜。…玄宗以圣哲之姿,处高明之位,未免此累,或承之羞,后之帝王,得不深鉴?!”“君子所性”则是专指主动弘扬、巩固贤性,率先以社会性主导思行等君子特有的品性,都是仁义礼智根於心所表现出来的结果,即君子修成之性;据以扩展的所谓“仁大远”、“义大近”之类的操守,则是作为君人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决定的,故曰“分定故也”。其能“分定”者,既在深明社会责任而更见于长远,也因安于人欲之命而成于仁义之性也(可谓修成能君人之君子)。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人做事过程中,有意想不到的成就而受到褒奖,也有因追求尽善尽美而导致的责备甚至污蔑。君子但修己者,不可心存不虞之幸,亦不可弃求全之道,这也是“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的具体体现。知人者,不可因不虞之誉而识人、举人,亦不可因求全之毁而黜人、误人;孔子也说过:“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论语)

综上,孟子对修仁义之道的论述,既是君子修身以成仁义之性的指南,也是个人修为过程中,普遍的重点和难点问题,所以,实际也是为君、为官者在率先垂范推行教化过程中,着重对百姓诠释和培养的细节方面,以更快、更深地淳化民德、移风正俗的要领。
--引自汉朝儒学兄弟渊源的新浪博客:九、《孟子》析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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