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中国明代泉州著名慈善家李五断想
2022-08-25 09:07阅读：
散文集《泉州，泉州》作品选介——
大 爱
——中国明代泉州著名慈善家李五断想
陈志泽
汽车驶出古城泉州片刻，忽然见到公路边上的空阔处巍然耸立着一座塑像，司机告诉我，这是明代大慈善家李五。一说李五，这一带没有不知道他的，李五生于明洪武十九年，原名英，字俊育，因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就被人们亲切地称为“李五”。称为李五，说明他的亲和，就像家中的一员。他的塑像底座写着他的生卒年：1386—1457，他在世间活了72岁，关于他的故事却永远传扬。我充满敬意地仰视他，不禁思绪飞扬。历史的李五已走进岁月的烟云，现实的李五却以其精神的鲜活到处可见——即使是在异地，一提李五，人们也满怀赞美，津津乐道。
李五出生与成长的池店与古城泉州同属大泉州，紧紧依偎着涛涛晋江长流水，接受陶冶与漂洗与滋润。与晋中平原上风调雨顺、四季如春的富饶的土地血肉相连，地气相通。诞生在这块土地上并承受大自然恩典、沐浴着多种优秀文化的李五，血液里流淌着的基因中不言而喻具有敏锐发现的慧眼与驾驭事物的聪颖，他从身旁环绕的物产的丰富里畅想富裕之路，从水陆交通的便捷里构思商贸的繁荣红火，有个决定他必将成就为一位了不起的企业家、慈善家的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种水边的挺立的甘甜的植物上，这就是寻常可见的甘蔗。这就是决定他后来的一系列闻名遐迩的动人故事的一个人与一种作物的瞬间的对视。这种对视，其实不知道发生
在多少人的身上，但发生在李五身上，在一个“东方第一大港”的泉州的这个乡村，在一个从小受到繁荣的商贸活动的影响与熏淘而别具经商头脑与特质的人身上，就别无选择萌生出在后来证明为震天动地的英明决策，这就是发动乡民大种甘蔗，进而发展制糖业，开辟巨大的物质财富滚滚而来的源头。大自然的恩典一直在滋养着李五的大智慧。李五利用本地的地理优势，发动里人和邻村的村民种蔗榨糖果然大获成功。他富有远见卓识，深知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遏止的大发展，便投入巨大资金，修路造桥、建筑仓库、增设榨糖作坊……榨季时大量收购甘蔗，榨糖时存储蔗糖。在池店，现在还能看到当年榨糖的石轱辘。触摸它，你能感觉它滚动的步履，听见它的歌唱。这种榨糖的石轱辘，石的凹凸形成的锐利牙齿夜以继日啃噬着多少水灵灵、甜蜜蜜的甘蔗！你能想象甘蔗收成的季节，到处一片繁忙的景象。你能看见，在一个个榨糖作坊里，榨出的甘蔗汁源源而出，像一条长河流进一个个大铁锅，经高温熬成质量上乘的黑糖。村庄里人流如潮，运蔗的，运糖的手推车川流不息，空气中飘逸着糖的气息，池店成为制糖运糖的世界。李五获得的大量蔗糖，迅速地分批从村西“桅头尾”古渡头装船，过吟啸桥，经晋江水系，出溜石六陡门，入晋江，用大船销往海内外，尤其江、浙、京、津等外地。李五是凤池人，所卖糖的产地又以凤池为主，李五经营的糖就被称为“凤池糖”而广受欢迎。说来纯属偶然，宣德年间浙江、宁波的“凤池糖”仓库在一次大风雨中倒塌，竟然因祸得福，发现被覆盖泥土下未被雨水融化的糖，由原来的黑色变为赤灰白色，且质量更好，这一发现被大胆用于制糖的最后一道工序，成色佳美的“凤池糖”更是声名大噪！原先已经富有防治多种疾病的盛名，此时更是广为传扬。有一次，浙江鄞县发生瘟疫，正在此地卖糖的李五慷慨地将
优质的“凤池糖”送给当地的民众饮用，没想到，竟然使瘟疫得到控制，真是天助也！“凤池糖”的传奇，让它销量日增，常常达到供不应求的程度。李五还靠着“糖去棉花返”，兼做棉花生意，就如俗语所说的“放
鸭落大溪，双头趁（赚）”，很快成为出名的大富户。
李五慷慨献出大爱最著名的是把巨资倾洒在古老的洛阳桥上。据《泉州府志》等史书及碑文记载：洛阳桥自南宋绍兴八年（1138）以来，虽屡有重修，但因桥南没有增高，每遇秋潮暴起，“水涌桥落石没，而渡者罔克济”，往还之客仍需乘船过渡，险象丛生。明宣德六年（1431）正月，新到任的泉州郡守冯祯“欲始起修桥之图”，和晋江县尹刘珪共议把桥墩增高，以彻底解决潮水淹没之苦。由于工程巨大，地方财政困难，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李五身上。李五二话没说，慨然应允。于是洛阳桥
“高增其旧丽几半寻，横空卧流”，从此不管风狂雨骤，浪高潮涌，都能畅通无阻。李五增修洛阳桥，历三年竣工，事迹感动了朝廷，宣宗皇帝特地钦赐“乐善好施”的金匾。正统六年（1441），乡人记其事迹，勒《赠陇西李公俊育重修洛阳桥序》碑于洛阳桥头。碑历久倾坏，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重新镌刻，更名《凤池李俊育公增修洛阳万安桥碑记》，附于桥南蔡忠惠（襄）祠内。李五充满爱的目光投向那些最需要关注的缺失、破残、危机而又与老百姓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的“民生工程”，随之，他的思索起伏跌宕，心潮难平，他的设想周到、细致，他的爱心随即抵达。洛阳桥之后就是六里陂。修六里陂又是一件古代晋江水利之最大、最著名的项目。六里陂因年久失修，淹则洪水泛滥，旱则水源枯竭，造成连年失收，农民苦不堪言，只能流离失所，四方乞食。1435年，当时已年近半百的李五又耗巨资修六里陂，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一难题。泉州府志称“国赋民命，皆以赖之”。像这样的有大影响的工程还有许多。如宣德二年（1427年），他把村中始建于宋代的福海堂，扩建为三间三进左右护厝的歇山顶建筑，完成自己善良美好心灵的寄托。寺中有假山石窟式罗汉台，供十八罗汉、白猿、鹦鹉，是晋江惟一仿效佛教石窟文化的寺庙。再如，为方便乡亲出行铺筑途经家乡的泉安古大道中的石板，修筑了吟啸桥、桥亭桥等多处。他还创办桂岩书院，让村中孩子有书念。
李五不仅仅对于自己家乡的老百姓倾注爱心，就是远在他乡，他也爱那里的民众。明正统九年（1444年），浙江宁波鄞县瘟疫蔓延，传服“凤池糖”可治之，刚好李五到此卖糖，即开仓慷慨送糖。因讨糖者日多，应接不暇，他便找一泉水最多又交通方便的水井，每日倒糖于井中，任民众自行汲取，不日病疫得到控制。李五施放的何止是糖，他是在将他的爱源源不绝注入病者的心啊！因为此举康复的民众感其恩德，发自内心把该井称为“李五恩公井”，水井如今尚存，成为李五善德的实物见证，一种人类最宝贵的同情心与助人为乐的精神永不干涸！三年后，鄞县又遭灾饥，乡民背井离乡，不少人饿死于荒野，李五再次开仓赈灾，挽救多少人的性命。民众深感其恩，塑像建祠祀之。
李五对于世间、对于百姓的大爱还常常在细致入微处呈现其沁人心脾、动人心弦的奇特。在池店，“荔枝井”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李五的九落大厝，厝角前不远处，有一内径70厘米的水井，这就是“荔枝井”。当年的“荔枝井”至今仍完好无损。我们在井边伫立良久。抚摸着四方形的花岗岩的井盘和雕刻着的花纹，心里不由得荡漾起波澜……当年李五夫人吴氏的娘家——盛产荔枝的泉州浮桥外黄龙，每年荔枝成熟时，吴氏都会送给李家很多新鲜的荔枝。在李五家风的熏淘与影响下，李五的三儿媳秦氏同李五一样乐善好施，每当吴家送来荔枝，她就把大部分的荔枝转送乡邻。殊不知荔枝虽好吃，但火气大，吃多了会引起身体不适。好心办坏事，秦氏十分不安。她请教了一位医生，知道只要把荔枝放在水井中浸泡一段时间，就可以降火退热。水井于是应运而生——秦氏在大厝旁择地开凿了一个井径较大、内壁砌砖、深9米余的水井。井口用四块石板砌筑成方形的井口，可方便浸泡荔枝时竹篮上下顺利通过。在东西对向的石板上面，各凿有一个可用来拴篮绳的方形小孔。这样的设计可谓用心良苦，可谓巧妙。水井建成后，秦氏在每次亲戚赠送或自己购买荔枝时，都要求家人先把它装在竹篮吊放进井里浸泡，并把篮绳拴在井口石板的小孔上，待浸泡一段时间后，再把一篮篮荔枝吊出水井。接着又把一篮篮的荔枝先放在井边的大石水壶中，等待篮里的水滴完，才把一串又一串的荔枝送给左邻右舍。人们品尝后，只觉得味道更加清凉甜美了，更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人火气大，引起身体的不适。消息传开了，乡邻，过路人或是乞丐，纷纷前来“荔枝井”分享浸过井水的荔枝。人们为了感谢秦氏的恩情，便把池店九落大厝前这个浸泡
荔枝的水井美称为“荔枝井”，也有很多人叫它“慈善井”。
在李五故乡行走，与那些李五故居或李五家族的故屋相遇，当年，为了省俭些，这些房屋就不是建筑得十分气派、堂皇，历经几百年岁月风雨的侵袭于今严重破损，有的甚至已经坍塌，日光依旧暖暖地沐浴着，照耀着，象征着光荣与兴旺的皇宫体故居毕竟已是人去楼空，一片荒芜，这样的一幅日照图令人禁不住叹息！物质的构筑终究难以长存，精神的光辉却能真正不朽，永远照耀着世世代代人的心灵啊！伫立于池店的土地上，我感受李五的大爱，怎能不由衷地赞叹，他的追求与创造，他的善良与高尚是怎样地与天地同寿啊！
海洋文化、中原文化和泉州文化相融合的独特的文化使泉州这一块神奇的土地培育了李五这样的杰出人物。李白诗曰：“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道出一位大诗人，一位饮者的人生哲学。作为慈善家的李五却把行善看作最高的享受，把行善得到的名声看作最高的奖赏。李五在年仅十四岁时就曾自作主张，慨然捐出了床板，为了村人的入土为安。足以说明，他乐善好施的品行在少年时就已萌芽。李五这样的杰出人物以创造丰厚的物质财富为乐，以慷慨奉献社会为乐，以得到百姓、民众的赞美为乐，实在并不多见！具有大智慧，创造了大财富，从而具备了大爱的条件，并尽情撒播……从这一点看，杰出人才中的慈善家凤毛麟角，比起政治家、科学家、文学家、军事家、教育家……不但一点不低，甚至更为难得，更值得赞美，更值得学习与效仿，如此，我们的社会将处处充满春色，充满爱。
有人说富不过三代，可是真正的大慈善家早已将财富化作老百姓需要的一切，化作造福于民众的大工程、大建筑，化作看得见摸得着的丰富物质，化作代代相传的人类文明的精神财富，就成为无穷无尽的永远的存在！那一次到池店寻访李五，太多太多的历史踪迹任我们感动、勘察、咀嚼，任我们放开思索的缰绳随意奔驰，不觉天已晚了。浑红浑红的太阳走完它一天的路程，就要归去。但即使是到了这样的时刻，它还是如此辉煌，喷溅的血是它的誓言，豪迈潇洒地写在天空的诗笺上。此刻，晋中平原的黄昏弥漫着太阳的余辉，还依依不舍地恋爱着连绵起伏的土地，将它的光和热轻轻柔柔地挥洒。落日，并不象征英雄末路，它明天还要冉冉升起。落日将它最后的血也挥洒在山脉深陷的地方了，它把大爱，深情渗透到大地的每一颗泥土的微粒里，让泥土里孕育着的新的生命心满意足吸取温暖与进取的力量。太阳、天空、大地永远以大爱哺育着树木、庄稼与人，而树木、庄稼与人永远以大爱回报，它们中最杰出的人永远释放着大爱报答自身以外的世界与人间——这就是宇宙运行的定律。在李五的故乡诗意地行走，我思绪万千。一眼望见公路边上那一座高大挺拔的李五塑像，苍穹之下，似乎在不断长高，长高，仰视他，更觉得顶天立地。这一棵太阳与天空抚育得高大茁壮的大地之上的巨大乔木，人类中的出类拔萃的英杰，永远在思想着，爱着，他的目光投射得很远、很远……
（原载《池店明代大慈善家李五》2013年2月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