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的出走
2016-09-23 03:26阅读:
我给克莉丝汀起了个外号,叫娜拉。她让我回想起8年前的那一天,在北京,我爸满含悲愤地竖起食指,对我说的话:“娜拉出走了又能怎样?”。我爸一辈子都是个愤怒的人,正如他喜欢的鲁迅。所以他要用鲁迅来证明他的观点。19世纪的易卜生写下的那个想要从男性主宰的社会中逃跑的娜拉,在21世纪依然被我父亲用来规劝女儿。
但我最终还是出走了。
我爸关于娜拉的宣言,深深地刻在我心里,成了一道疤。那天是我生命中的分水岭。那以后我度过了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光,最终逃离了中国。
我坐在如那的海滩上。这里有一颗不知名的树,伞盖遮住巨大的阴凉。人们在树下放了一个竹床,床上还有两个泰式的靠垫。我没课的时候,会跑到竹床上躺着。海上总是有很大的风,不用担心蚊子咬,有云的时候,也不是太热。偶尔零星几个人在几十米以外的海里泡着,只露出一个头,过一会哗一下站起来,水才到膝盖。于是我知道,这里的水很浅,并不适合游泳,是个没什么人来的海滩。没有人的海滩最适合发呆,我在竹床上呆着吹海风,胡思乱想。想我是怎么在地球上转来转去,转到了这个的小岛上。这里简直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原始,安静,慵懒。对于一个满世界游荡的人来说,这也许才是最适合休息的地方。
过去两年,我一直在旅行。先是开车横穿美洲,然后和张发财汇合,在欧洲的比利牛斯山里徒步了2个月,再穿过利比里亚半岛,将葡萄牙和西班牙看了个大概,落脚在安达鲁西亚满是橄榄树的丘陵地带一段时间;随后飞过直布罗陀海峡,在非洲最北部的摩洛哥盘亘一个月,穿越阿特拉斯山到达三毛曾经居住的撒哈拉沙漠。在撒哈拉沙漠里,我突然强烈地想念亚洲,于是收拾行装,经菲律宾抵达台湾,在淡水河边的阳明山上看了一个多月的日
出日落。那是去年10月的事,从那里我们又去了日本,在本州岛中部的阿尔卑斯山里住了一个多月。然后回到中国,在大理度过了4个月时光。
对我而言,旅行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永远是人,我喜欢与人交谈,观察的生活细节,听他们的人生故事。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想知道这世界上其他角落里的人的喜怒哀乐,和她们的幸福和困惑。我热爱每个陌生人日常生活的背后,那个完整的内心世界,它被自己最深层的愿望所驱动,演绎出独特的人生故事。我总是问关于人,关于生活的各种问题,比如,人生的意义,幸福的生活的含义,我们在这世界上该如何自处?这种愿望让我一直热爱旅行和阅读,让我在人生的各种重要时刻作出自己的选择,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但是从小长大,我都被认为是个不脚踏实地的人。这种“漫无目的”的生活方式很难被接受。在学校里,我永远是犯错误的那个学生。在家里,我爸会忧虑地指出我这种性格的危险性,“尤其是作为一个女孩子”,他总是加上一句。在他看来,如果我天生是个男孩子,事情会好办得多。只有在离开中国几年后,我才清楚的看到,那时候的我想在父母的期望,自己的生存,和做自己喜欢的事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最终我还是失败了。8年前的那一天,我绝望而疲惫不堪的意识到,如果留在中国,继续当时的生活,将永远不可能做我自己。
同时,在美国的主流价值观下长大的张发财,正在15年高强度的工作和竞争生涯后,怀疑生命的意义。像是两个各自在自己池塘里无法呼吸的鱼,我们在绝望的时候遇见了对方。两条没有办法呼吸的鱼,并不能互相拯救,但至少可以互相陪伴。发财觉得,是共同的爱好和价值观让我们成了夫妻。我每次都开玩笑的对他说,是因为他从来不会在我们争执的时候用,“你一个女人。”
来攻击我。来自一个个人主义至上,崇尚个性的国家的发财,可能从来没有完全明白这个玩笑背后的含义。在美国住了4年,我发现美国梦对我一点吸引力都没有。而发财也并没有因为结婚而变成一个安于日常生活的人。我们最终还是卖了房子,开始四处旅行。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持续的旅行,跟以往每年只能出门一两次,还得数着日子相比,这样的旅行简直是奢侈。然而随着旅行的时间越来越长,旅行的含义越来越模糊。每天都在没完没了的换地方,寻找下一个美丽的景点,有什么意义呢?消费主义席卷全球,旅行也正在越来越只是个消费方式而已,所有的美景都标了价,各种新鲜体验都待价而沽。全世界正迅速变得雷同,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疲于奔命,忙着上班养孩子,没有时间停下来,聊一聊他们的人生。不久,我就把旅行变成了过日子,在每一个地方尽量多的停留,找一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去当地人的市场买菜做饭,然后在最舒服的沙发上看书写字,再穿上跑鞋出去跑10公里--这和我以前的生活没有任何的两样。在大理的最后4个月,彻底粉碎了我寻找故国家园的梦。这个十几年前记忆中的边地古镇早已面目全非,一个赤裸裸的事实是,中国正在成为全世界被消费主义毁灭的最快的地方。而中国人,不穷了,可一点都不快乐。
也许正是我去过的这些地方和人,才带我来到了彼岸岛。在如那的小木屋住了一星期以后,我开始琢磨下一步的计划。这是个非常松散的学校,课表是每个月提前安排好,打印在一张A4纸上的,你可以在前台随便拿。至于上什么课,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临时参加任何一堂课,费用是200泰铢,相当于40人民币。你也可以买一个10次课的套票,费用是2000泰铢,也就是400人民币。还有一种一个月的套票,大概是11000泰铢,合人民币2000多元,而如果你买过一个月的套票,从第二个月开始,你就可以免费上课了。另外你可以参加觉醒课程,分别是一礼拜,10天,20天,28天的周期,这种课程就包食宿,可以在课表上任意选课上。还有一种排毒课程,重点在于专门的老师会为你设计饮食计划,据说这里的排毒食物是最柔和的,不像有些地方那么严格,只喝水喝果汁,或者干脆要禁食。我对于这儿的定价方式非常的不解,10次课的价格并不比1次课便宜一毛钱,一个月的套票如果换成每次单独付钱,可以上50多次课,星期天没课的话,每天要平均上两堂课才刚好用完。觉醒课程就更匪夷所思了,我初步算了一下,如果要一个有空调的小木屋,每天的费用是500人民币左右,假设每天上两次课,80元,两顿饭单买是200泰铢,人民币40元,实际上住宿费是380块。如果我要住1个月的话,380块是一个很奢侈的价钱,小木屋的条件性价比并不高。于是我很快行动起来,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后,沿着海滩去查看附近走路能到的每一家旅馆。我的计划是,找到一家价格不超过380块,但质量更好的住处,最好大一点,有厨房。然后包一个月的房,这样我就有了一个自己的家。每天走路到如那去上课,再回来过我的日子。
在岛上的第7天,我搬到了日落山公寓。这是一个看得见海景的房间,在如那瑜伽中心正对着的山坡上,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大大的面象大海的阳台,和一个游泳池。把日记本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刻,我在彼岸岛上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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