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之心语(散文)|草本植物(选读)
2018-04-26 10:10阅读:
作者:王征桦
菖蒲
那天我的车胎被扎破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想起电瓶车的车肚上,曾被人贴有一串电话号码,它是修车的人暗中留下的。
顺着电话打过去,那头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五分钟后,一辆四轮小车来到我的面前,问:“你要补胎吧?”
我一看,小车上坐着个残疾人,左腿的裤管空空荡荡,显然他只有一条右腿!他从四轮小车上艰难地挪下来,拿着一把钳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他的小车,车上放着各式各样的修车工具,令我惊讶的是,在这些工具的中间,居然还有一盆绿油油的菖蒲。
“你,行吗?”我打量着他,怕他搬不动我的车子。我的车子很重,要补胎,必须把车翻过来。
我看见他有点诡秘而又有点羞涩地笑了起来,不言不语,左手拄着一根拐杖,右手单手就把车子翻过底朝天。
这个过程中,他踉跄了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是在从前,我一只手拿百把斤的东西,不在话下。
唉,自从腿断了以后,差多了。”修车人叹息一声,坐在小马扎上,开始撬我的轮胎。
修车人说他原是个泥瓦匠,有一天他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到一块铁皮上,铁皮硬生生地把他的左腿切断。由于脊柱骨折,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年。
老板给了他八万元钱,就把他打发了。他用其中的一部分钱,买了这辆车,在城里流动补胎。
我拨弄了一下他的菖蒲,看到花盆里的土已经很干了,该浇水了。修车人说:“不碍事的,菖蒲这草,离开泥土都能活。”修车人继续说着他的故事。
他有一个孩子,学习非常好,今年考上了本市最好的中学,“孩子很懂事,从不因为家境不好有丝毫怨言。他也不和别的孩子比吃比穿,他比的是学习。”
修车人在外工作时,为何要带株菖蒲呢?我觉得这是他的一种与众的不同。
一个把平平常常的菖蒲当作花的人,古人或有之,文人或有之,苏东坡的书桌上就有这么一株菖蒲的。
但一个残疾人,一个在生存中挣扎的修车人,把一盆菖蒲带在身边,就有些特别了。
“你是在想我一个修车的,为什么要带着这盆菖蒲吧?”他笑着说,“菖蒲是避邪的,它会给人带来好运的。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它不需要你去侍弄它,哪怕你几天不浇水,它也是青绿的,叶子大大方方地展开,散着香气。不像仙人掌,虽然也能适应恶劣的环境,但它的叶子缩得像针儿似的,猥猥琐琐的,不大气,所以我不喜欢。”
我只知道菖蒲是水边的植物,没有想到它竟会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有些植物天生娇艳妩媚,自然会有人为它浇水施肥,自然会得到命运的眷顾。
然而清冽的菖蒲,叶子像柄出鞘的利剑,即使命途坎坷,它也活得郁郁葱葱。
对于修车人为何带上一株菖蒲,我是这样理解的:当命运遗弃他的时候,还有一丝葱绿在陪伴着他;也可以说,当命运遗弃他的时候,他依然不会放弃对未来的希冀。
那天晚上,我在月亮湖边走了走,真的看见了一大丛菖蒲,在水边摇曳着它们的影子。我还从那一丛菖蒲中,看见了一朵菖蒲花,唯一的一朵菖蒲花,在大片的绿色中白得耀眼。
古人说,菖蒲花,难见面。今天被我见到了。
蕨菜
清明时节,去老家上坟时,顺手在山里采了一卷蕨菜。妻拿到厨房中煸炒时,随口问了一句:
“蕨菜在《诗经》里是怎么说的?”
我曾经说过,《诗经》是一本草木百科全书,在那本书里,草木皆入诗,所以她依稀还记得。
那天我正在看电视,一时也想不起来蕨是怎么入诗经的,索性从书架上扔下一本书来,说:“你自己看吧。”可是她不看《诗经》,却看菜谱。
在菜谱里,蕨菜的烧法是:将蕨菜清洗干净后,放在沸水中焯一遍,之后切成小段,再浸入凉水里漂一次,除去涩味和苦味。准备完毕后,放入油锅中翻炒,淋一勺豆瓣酱,加一小勺酱油上色,一小勺糖拌匀,大火收干,再加少许盐和味精,就可以起锅了。重要的是旺火速成,才不至于让蕨容失色。
很快,蕨菜炒好了,端上桌来,翠清脆嫩,野香扑鼻,举箸之时,真有一种清明澄澈的好。
吃过蕨菜后,忽然想起以前读过的明朝罗永恭的“蕨菜”诗:“堆盘炊熟紫玛瑙,入口嚼碎明琉璃。溶溶漾漾甘如饴,但觉馁腹回春熙。”不由得拍案:此公一定是个有才情的美食家,也一定是在春日,才会写出这份吃蕨菜的惬意。
记得童年时,采蕨菜是我喜欢做的事。临近中午,山上的露水净了,正是采蕨菜的大好时候。
蕨菜喜生在向阳的山坡上,特别在是头一年让火烧过的地方,蕨菜一夜之间就可以长得满山都是。等“蕨芽初长小儿拳”时,采起来最为过瘾。树荫里的蕨虽然稀少,但却长得个大鲜嫩,所以我宁愿钻树丛,采那些长着细毛的蕨。
采得多了,母亲就把这些新鲜的蕨菜去掉“小儿拳”,再放进开水里焯一焯,捞起在簸箕里摊开,晾成了干蕨菜。
干蕨菜的吃法有点五花八门。有干蕨菜炒腊肉,干蕨菜炖粉条,干蕨菜烧乌鸡,干锅蕨菜茶干等等,还有凉拌粉蕨,蕨菜汤,甚至蕨菜还可以腌了吃,同样也是先将新鲜蕨菜开水焯一遍,沥干水后,拌上辣椒八角等佐料,再放进菜坛里腌,过段时间,想吃时,就捞出来洗净,浇上麻油,便有了一盘味美的下饭菜。
一次妻子出差,我就满街找吃的,去一家土菜馆,招牌上写着:家乡野菜,敬请品尝。于是进了门,落了座。
服务员拿来菜谱,竟没有一样是正宗的野菜,倒是鸡鸭鱼肉一大堆。翻来翻去,只有一个像样的:干蕨菜炒腊肉。我说,就点这个。
服务员说:不要点别的?我说,再加一碗蕨菜汤。服务员有点失望,还是把菜上上来了。
干蕨菜炒腊肉,香味浓郁,鲜味犹存。
这时候,猛然省道:吃是一种享受,吃是一种心情,吃蕨菜时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情。
因为这个时候,我终于想起了《诗经》中那首关于蕨的诗: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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