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郭沫若剧作《卓文君》
2021-03-07 15:23阅读:
以一篇“科学的春天”划开人们心茧的郭沫若先生已经作古,现在想着他的又有几许人呀!年轻的时候出于对郭沫若先生的崇拜,读过他的诗歌、小说,也读过他的几部剧作,如《蔡文姬》、《棠棣之花》、《卓文君》等。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不能说家喻户晓,也算是流传甚广。但是郭沫若先生1923年2月写就的《卓文君》这个剧本,现在恐怕只能用“遗忘”、“陌生”、“不知道”来形容了。最近有机会重见《卓文君》(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郭沫若选集》),悠悠读来,键盘敲下零零散散的感想。
在《卓文君》剧本里,出现的是三景两物。先说三景,一个是故事发生的三个场景。不复杂,但是展现的是可以让人们通过舞台布景想象的立体。第一景,漾虚楼,临池,有栏凭眺,窗轩敞豁,通院落,月光(“月亮一天一天地丰满了起来,却又一天一天地消瘦了下去”)。通过卓文君和丫环红箫的对话来展开故事。卓文君的弟弟出现了一下,给卓文君报个讯,说父亲要宴请司马相如,然后手舞足蹈唱儿歌,幕下。第二景,华丽的客厅,下为庭院,迴廊。故事由秦二、红箫,卓文君弟弟、妹妹、父亲(卓王孙)
和前公公(程郑)、王吉的对话分别铺开。第三景,临城郭,隐隐可见卓邸后面,小道月台,石栏迴绕,绿树成行,亭中琴声。故事情节发展到高潮,秦二(家僮)受周大(仓头)迷惑,出卖卓文君私奔信息。结果非常悲催。
再说两物。一个物是木莲花。请注意第一景出现的,“有假山林木”,“林中多木莲,花正开”。木莲花的花朵有点像莲花,但没有繁茂的花瓣,它的外形美观且清香,木莲的果实和树皮还可以很好的治疗便闭和咳嗽。对木莲花的感觉,卓文君是“三心境”。早期,喜欢。在没有嫁人时,卓文君是喜欢木莲花的。她喜欢它那洁白的花瓣,翡翠般的绿叶,浓烈的香味。后来,伤心。嫁人了,她一闻木莲花就昏倒,不是因为花粉过敏,而是出阁后那种极度不喜欢夫君的伤心。近期,真好。程家姑爷死了,卓文君变成寡妇后,直呼木莲花“香气真好”,是因为“隔了一世人生,处女前时代纯洁的前生又苏活转来了”。另外一个物是绿绮琴。相传绿绮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因而名为“绿绮”。但其真正的模样,人们早已无幸见到。绿绮”是司马相如的一张琴。司马相如家境贫寒,徒有四壁,但他的诗赋极有名气。梁王慕名请他作赋,相如写了一篇“如玉赋”相赠。此赋词藻瑰丽,气韵非凡。梁王极为高兴,就以自己收藏的“绿绮”琴回赠。“绿绮”是一张传世名琴,传说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相如得“绿绮”,如获珍宝。他精湛的琴艺配上“绿绮”绝妙的音色,使“绿绮”琴名噪一时。后来,“绿绮”就成了古琴的别称。《岭南古琴》记有《琴挑文君》。一次,司马相如访友,豪富卓王孙慕名设宴款待。酒兴正浓时,众人说:“听说您‘绿绮’弹得极好,请操一曲,让我辈一饱耳福。”相如早就听说卓王孙的女儿文君,才华出众,精通琴艺,而且对他极为仰慕。司马相如就弹起琴歌《凤求凰》向她求爱。文君听琴后,理解了琴曲的含意,不由脸红耳热,心驰神往。司马相如以琴追求文君,被传为千古佳话。对这个琴,郭沫若也是相当于如今的互联网大佬了,用许多人的大白话来表达他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思考。看,这个粗俗的周大,认为绿绮琴“专门在晚上铿汤铿汤的,从黄昏弹起一直要弹到鸡叫”,“真是讨厌”。而追求卓文君丫鬟的秦二,则认为“他弹得真是出神”。至于我们的女一号卓文君,说什么呢?“他弹着我的琴,就好像弹着我的心,我全身的琴弦,都被他弹得战兢兢的”。好肉麻哦。木莲花本来就是有生命的,绿绮琴呢,有没有生命啊?呵呵,也被郭沫若赋予生命了。
剧本对人物的刻画非常有意思。我认为最有意思的是司马相如。应该是男一号吧,是,事实上又不是,他始终没有以真身出场。故事一直在展开,男一号司马相如就是千呼万唤不出来。具体的事情里没有他,他却像幽灵一样在舞台上贯彻始终。整个故事结束时,“白色寝衣,徐徐亭亭”,意味着他隐隐约约出现了。司马相如在不同人的眼里心里,是不同的形象和姿态。在周大这些人眼里,司马相如是浮薄的浪子,有病的人。家徒四壁,乞丐一条,华而不实,轻薄无聊,浮诞轻佻。这样的人,怎么值得有人爱呢。当然,这些仆人的认知是受到主人的直接影响。在卓文君那个势利眼的老爸看来,他所以请客对象是司马相如,请的不是穷文人,而是权贵县令的朋友。好心好意的王吉说司马相如“名扬四海,如今尚未青庐”,如果娶了卓文君,就是“天作之合”。被卓王孙几句软钉子怼了回去,结论是“不便议礼”。想娶他的女儿,司马相如简直就是“黄鼠狼想吃天鹅肉”,“我的女儿就使要再醮,也说不到那穷措大的分上去”。但是,在卓文君和红箫的对话中,关于司马相如,她们却说,“偏僻的西蜀出了他那样一位天才”,“成就不可限量”,同屈原、贾谊“”在文学史上争光”。光彩夺目的人才啊,举世无双的天才啊。卓文君感叹,“这天地间总有许多不合理的事情:有许多无足轻重的人,他们在世间偏偏能够富贵寿考。稍有天赋的人,总要为贫瘠忧患所苦”。情人眼里出西施,文君心上唯相如啊。
郭沫若先生以他厚实而又飘逸的才华,把人物和情理紧密联系在一起铺开。卓文君父亲的核心理念有三。一是家庭伦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从一而终”。二是人生道路,“上而天子王公,下而苍头走卒,都是我们有钱人的傀儡(铜臭味)”。三是价值标准,他公开承认,他们这样的人,喜欢财产雄厚的人,而“素来鄙弃文人”。卓文君,本剧女一号,一位勇敢面对封建礼教,愿意用生命和热血挑战命运的美女,对卓王孙、程郑说:我以前是以女儿和媳妇的资格对待你们,我现在是以人的资格来对待你们了。她痛骂“程家无数妻妾,如风教伤尽,家庭败尽”,宣称“我的行为是为天下后世提倡风教的”。她的核心理念就是反对封建主义。“你们制下的礼制,维持着旧礼制,我不相信你男子可以重婚,女子便不能再嫁”。她和丫鬟的对话直截了当宣布了她的人生追求。“如今是新生了,不怕你就我死,但我要朝生的路上走去”。
说一说剧中表达的情。红箫作为卓文君的侍女,尽管地位低下,可是她却有着和她的主人一样的品德、风骨。在第一场景中她就表现出了非凡的特征。她担当了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信使,同时说出了一些惊世骇俗的语言:“我觉得说被父母误了的儿女,多半是把父母误了。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自己不去开拓,要使为父母的,都成为蹂躏儿女的恶人?像我这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倒比姐姐们费得一番心力,我的运命要由我自己做主,要永远永远由我自己做主。”她劝说文君和司马相如交往说道:“我认为个人的运命,是该个人自己去开拓的,别人不能指导,也不从指导。姐姐,如今又有一个很大的运命的试验,逼到你的面前来了!”在最后一个场景中,由于红箫恋人秦二的出卖,文君的父亲知道了文君和司马相如的事情,红箫更是做出了大义凛然的举动,她从文君手中夺剑刺向了秦二,并说道“秦二,你这可爱的奴才!你太可爱,又太可怜了!让我把你解放了吧”!红箫知道她的恋人秦二告发了卓文君私奔的计划,挺剑刺死,自剸其胸而亡。然后对她的主人文君留下了自己最后的话语,“姐姐,我们是永生了呢!我要永远陪伴着你,我们永生了呢!……姐姐,我的灵魂永远伴随着你。我们是永生了呢。(转剑自刺其胸,扑倒秦二尸上)”。卓文君(坐地,抱红箫怀中哭)说“……我所渴望着的太阳!我的生命!我的光!你怎么还不出来照临?啊,我的红箫,啊红箫呀!我俩的合欢,才就是你俩的合葬吗?……”这是多么忠于主人又忠于爱情的女性形象,她有力地抨击了社会对女人的压迫,同时也佐证了文君离开父亲的必然。虽然是配角,但她用自己的行动来启示主角,进一步突出主题。丫鬟红箫和她的恋人秦二,是明线,他们的结果是悲催的,死了。刽子手就是这些封建主义的卫道士。真所谓,为情所惑,为情所伤,为情而奔,一个凄凉的结局。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相恋的故事一直延续下来,被人们津津乐道,被文人骚客舞弄笔墨衍生出许多的美丽。
关于主题,郭沫若先生在剧本“后记”中说,剧本内容既不在宣传“风流韵事”,又不在赞成“不道德行为”,而是在“辩护”、“翻案”,批判“从一而终”,“在家从父”的封建主义思想习俗。这部当时被称为“新女性觉新”的剧本,也被说是演出“有伤风化”,在许多地方被禁演。郭沫若先生认为,也许“禁果滋味特别甜蜜”,总体状况是演出还比较多。故事是有历史事实为依据的。《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中,司马迁明确写到:“(司马相如)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
《卓文君》剧本中,卓文君第一次以一个叛逆女性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郭沫若认为文君私奔相如“完全背叛了旧式的道德”,是中国封建历史上冲决封建罗网的“很好的标本”。我感觉这个主题被郭沫若提升了。我们学习过中国历史的都知道,汉时的封建礼教,包括汉武帝初年(郭沫若先生在剧本中标明的故事发生年代),并不如后来宋代程朱理学出现以后,“存天理,灭人欲”,那样的严密和残忍。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我国自从“周公制礼”之后,特别是经过董仲舒的推进,“男女交言授受不亲”;“男女七岁不同席”;“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子从一而终”等等封建伦理道德已很严重了。卓文君又是一个寡妇,面临这样的世俗观念严重和自私苛刻的父亲,当她要下决心私奔时,怎么能够没有精神压力?没有内心的矛盾和思想斗争呢?
1957年,郭沫若先生为邛崃文君井公园亲笔题词,在《题文君井》词中再次颂扬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反抗封建是前驱,佳话传千古。”
郭沫若先生在民主革命时期,把这个题材的着眼点,放在反封建—“在家不从父”这一点上来刻画文君的性格,在那个时期来说,具有积极意义。回溯
1919年,
五四运动爆发,1921年6月他和成仿吾、郁达夫等组织创造社,编辑《创造季刊》。1923年,2月4日是京汉铁路工人举行震惊中外的大罢工。1月1日是孙中山发表《中国国民党宣言》。
郭沫若先生创作了历史剧《卓文君》、《王昭君》,1925年又创作了《聂嫈》;1926年他把这三个剧本汇编成《三个叛逆的女性》出版。这些早期剧作,他替妇女呼喊道:“我们女子要谋种种独立的生活,要要求种种平等的待遇呢!”在当时真可谓胆大包天、石破天惊。
如果放在中国五四运动反帝反封建这个历史背景下定位《卓文君》的主题,那么明显是反封建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