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小鸡……
老师喜欢猫……
我这么说。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讨厌猫的,因为小鸡。
猫曾经把我养的一窝小鸡抓死了,而那个时候,我是醒着的。在暑假的夜晚,窗外银色的月光透过弄堂里的老虎窗,落在房间的地板上。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开始搞一些秘密活动,比如在父母的床上,开着床头灯,披着毯子演戏,将花瓶里的假花拿出来假装台下有观众似的,表演天女散花。有一次我太投入,将三五牌台钟的玻璃灯罩拆下来,向地板上抛去,原本以为灯罩会软软地降落,但灯罩一下子摔碎了,简直不可置信。
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空气凉爽有夏夜里植物的气息,我听着阳台上的动静,一窝小鸡都睡着了,我想着要不要将小鸡的盒子拿进来,可是又一想就让它们留在阳台上吧。
闭上眼睛刚一会儿,就传来悉悉簌簌的骚动,我冲出去一看,鸡窝明显被洗劫过了。
我的五只小鸡被野猫抓伤了三只,而原本它们可以躲开一劫的。
爸妈不在的夜晚,我开始编自己的故事,我比较不敢从二楼的地面俯看一楼的客厅(说是客厅,其实很小),因为在黑暗中我总觉得那里趴着一只大狐狸,而我悲哀地预感,那只狐狸是妈妈变的。我将五斗橱抽出一节抽屉,把小鸡放到软绵绵的衣服上,用纱巾当在抽屉外,那里就像小鸡的宫殿一样。我喜欢小鸡,而且就连长大的鸡也很爱。曾经家里养过一只大公鸡,爸妈不在的夜里,我就把它抱到枕头边一起睡觉,闻着鸡身上臭臭的温暖味道,虽然被大人警告说公鸡会啄人眼珠,但我还是很喜欢鸡。
就好像可以和鸡沟通似的。家里阳台上养过两只妈妈从老家带回来的走地鸡,我给它们分别起了名字,然后给它们上课,主要就是把鸡抛到空中,让它们学习飞行的能力,每天下午,我在阳台上和那两只鸡过不去,一个星期之后,等我返校回到家中,阳台上一片狼藉,鸡也不见了,我直觉鸡飞走了,就像是毕业了一样,有种失落的成就感,鸡再也找不到了。
很多个午后,我把二楼到一楼的楼梯门关上,把小鸡放出来,然后躺在席子上吃旺旺雪饼,几只小鸡突然聪明极了,开始团队合作,有的往我身上跳,有的往我脖子里钻,我一痒就咧开嘴笑,于是其余小鸡就啄着我牙齿上的雪饼残渣。
而有时,我则和小鸡们一起分享食物,张开嘴巴让它们吃我舌尖上润湿了的米饼,童年的夏日时光就在吊扇的暖风之下飘散。
被猫抓伤的小鸡瘫软着身子,我把它们托在手掌里,眼睛像要看到它们的内心深处,呼叫着小鸡的名字,但每每从我手中逝去的小鸡的生命总会留下泪来。它们的眼睛湿漉漉的,在我的凝视中小鸡的眼泪滑落了。
到了天亮,小鸡的身体发硬,腿脚伸直,那臭臭的温暖味道,像是毛茸茸的黄色毛团的生物气味变成了臭臭的肥皂味,生命就这样流失了。
我因此特别讨厌猫。我总是在暑假的午后看到流浪猫从我家的阳台上经过,我立志要杀了那只猫为小鸡报仇。幻想把猫吊在屋梁上,然后还要剥皮抽筋,让它活活地痛苦而死。
为了抓到猫,我手握竹竿站在阳台上,等了许久,但都没有猫的影子。偶尔从屋顶上经过一只猫,我抛出竹竿,它吓了一大跳,猫就再也没有来过。
我立志为小鸡报仇,这样的意志延续了好几个暑假,也将小鸡的故事告诉大人们,但却感动不了他们。爸爸说,我打不过野猫的,像是一种敷衍。但是,为小鸡报仇的念头,就这么一直没有真的实现过。
我想,可能是我对小鸡的爱还不够深,我的爱都是虚假的。
在我半夜里起来活动的时候,养在床底下的鹌鹑不知怎么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它会开笼子不成?),而且踢踢跶跶地踩着凉凉的地板向我冲过来。这只鹌鹑的遭遇是第二天就被妈妈吃掉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吃掉的,鹌鹑的笼子已经被她踩扁。偶然得到的一只小螃蟹,我拿在席子上玩,可能是爸爸觉得脏,或对我的嫌恶,他抢过螃蟹往阳台上一砸,那只螃蟹一半的身体压扁了嵌入水泥地里。
到我手上的动物都十分短命,最吊诡的一次是我刚得到一只黑色的小鸭,于是把它放到二楼,转身下楼拿牛奶,结果还没回去,鸭子就从二楼摔下来死了,它是自杀而死,到我手上的时间没有超过五分钟。
我说,小动物到我手上容易死,电器容易坏。
动物容易死可以理解,电器为什么容易坏呢?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