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摘录
2020-12-29 15:40阅读:
作者:乔森纳·克拉里(美)
出版:中信出版集团
时间:2015年9月第一版
正文摘录:
1、睡眠是人们从纷繁世界中抽身而退且作暂时休整的必要行为。由于它本质上不能带来效益,给生产、流通和消费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所以睡眠永远与24/7体制的要求相冲突。(第14页)资本主义对睡眠的侵蚀也愈演愈烈,以北美地区为例,20世纪初的人每天要睡10个小时,上一代人睡8个小时,如今北美成年人平均每晚睡大约6.5个小时。也许,我们将进入无眠的时代。(第15页)(注:这是书的封页上印的话,是出版者从原文中选摘的话,有所改动。)
2、北美西海岸的常住居民都知道,每年有几百种候鸟沿着大陆西岸南北长途迁徙。其中一种叫白冠雀,秋天从阿拉斯加飞到墨西哥北部过冬,来年春天再返回阿拉斯加。跟大多数鸟不同,白冠雀保持清醒的能力非同寻常,在迁徙中可以长达7天不休不眠。……美国国防部投入巨额资金来研究这种动物。许多受政府资助的研究人员,特别是来自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学者,已经致力于研究这种鸟在长时间无眠状态时的大脑活动,期望获得一些可应用在人身上的知识。他们想找到方法,让人们可以不睡觉地连续工作,并保持高产和高效的状态。这项研究的初衷仅仅是创造一种不睡觉的士兵,而它仅仅是更大的军事计划的小小的一部分,目标是控制人类睡眠,哪怕只是有限的控制。在五角大楼的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牵头下,好几个实验室正在尝试发明无眠术,包括神经化学药物、基因疗法和穿过颅腔的电磁刺激。(第5页)
3、
从历史上来看,与战争相关的发明创造最后都将应用到更广泛的社会领域,无眠战士之后就会有无眠工人或无眠消费者。医药公司大力推销的无眠产品将会首先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最终会变成大多数人的生活必需品。(第7页)
4、剥夺睡眠作为一种酷刑可追溯至许多世纪以前,但是其系统使用却与电灯和持续扩音手段的出现相伴而生。剥夺睡眠最早作为一项常规的惩罚,是由20世纪50年代斯大林的内卫军(NKVD)实施的。(第10页)
5、陈词滥调背后,24/7标志着静态的冗余沉积,否定了与蕴含节奏和周期的人类生命机理间的联系。它意味着一种任意的笔直的星期制,从复杂多变或沉淀下来的经验中剥离出来。(第10页)
6、24/7世界昼夜通明,消除了阴影,是资本主义后历史(post-history)的最后幻象,作为历史发展动力的他者性被祛除了。(第11页)
7、24/的时代是冷漠的,脆弱的人类生命越来越无法与之相适应,睡眠也不再是必要和必然的事。(第10页)
8、在亚里士多德主义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格局中,睡眠的位置一直是稳定的,但这种认识框架今天已经过时了,睡眠的地位从17世纪开始松动。逐渐有人认识到,睡眠与强调生产力和理性的现代观念不兼容,笛卡尔、休谟和洛克仅仅是众多诋毁睡眠的哲学家的个别代表,理由是睡眠无助于人们应用理智或求知。……休谟的《人性论》开篇就指出,睡眠与狂热和癫疯一道构成了人类追求知识的障碍。到19世纪中叶,睡眠与清醒间的不对等关系开始变成高低等级的差异,人们认为睡眠会使人退化到更低级、更原始的模式中去,“抑制”了更高级、更复杂的大脑活动。叔本华是当时思想家中的异类,他颠覆了这个等级秩序,提出人类只有在睡眠中才能把握住存在的“真正核心”。(第17页)
9、睡眠证明,人类生命与不可阻挡的现代化进程间,只能达成有限的和谐,这个确证被认为是不理性的,也是无法容忍的。(第18页)
10、对于24/7的资本主义的完全实现而言,睡眠是仅存的主要障碍,实际上,它是马克思所说的最后一种“自然障碍”。睡眠不可能被消灭,但它可以被破坏、被剥夺,如我开篇的例子所显示的,破坏睡眠的方法和动机已完全到位。……睡眠也被建构成了一种稀缺资源。所有这些对睡眠的侵蚀创造了失眠状态,睡眠必须要靠购买了才能得到(即使睡眠质量能通过购买化学药品得以改善,效果也只是接近于实际的睡眠状态罢了)。数据显示安眠药使用急剧增加,2010年,约5000万美国人开了安必恩或舒乐安定这样的药物,还有好几百万人买了非处方药。……在现在这个时候,即便在不存在严重压迫的世界里,失眠也是不可能被消除的。因为与外在的集体经验的关系,失眠获得了其历史意义和特别的情感肌理,如今失眠与全球其他的剥夺和社会性的毁灭是分不开的。在当下,作为每个个体的损失,失眠是与普遍的去世界(worldlessness)的状态相一致的。(第23页)
11、显然,要理解睡眠,需要涉及私人和公共、个人和集体间的区别,但要始终意识到它们是互相渗透的、互相接近的。我的更大论点是,在我们当前的背景下,睡眠可以代表坚固稳定的社会性,相当于一道门禁,社会可以依靠它抵挡或保护自己。对每个人来说,作为一种最私密最脆弱的状态,社会保护对于睡眠的持续是至关重要的。(第30页)
12、在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里,有一个例子生动揭示了,处于自然状态之下是很不安全的,即一个人在睡觉时是毫无防备的,每个夜里都要为数不清的危险和掠夺担惊受怕。因此,共和国的一项基本义务是保障睡眠者的安全,不仅使他们免遭实际的危险,而且同样重要的是,打消他们的安全顾虑。共和国为睡眠者提供保护的一个更大的背景是,安全与睡眠间的社会关系发生了重构。(第30页)
13、马克思明白,时间的重组(尤其是劳动力时间)作为创造剩余价值的手段,与资本主义的诞生是密不可分的。他引述安德鲁·尤尔(Andrew
Ure)这个鼓吹工业理性化的苏格兰人的话来突出其重要性:“训练人们使他们改掉懒散的工作习惯,并使他们认同复杂的自动化一成不变的规律。对阿克莱特来说,设计并成功实施一套工厂的勤劳准则是一项艰难无比的事业,也是一桩伟大的成就。”(第72页)(注:引自《资本论》)
14、马克思坚信,农业“永远无法成为资本主义的策源地,资本主义永远无法成为那里的原住民”。不论是季节还是昼夜,循环往复的时间性一直都是农业的根基。资本主义诞生以来就从根本上依赖劳动时间的改造,可是遭到了农业时间的强烈抵抗。农业生活的“自然状态”不利于对生产时间进行必要的控制。所以资本主义就需要一个前所未有的“居所”,这个居所不能受到从史前时期就延续下来的习俗和节奏的重压。他写道,资本主义的首要要求就是切断人类与土地的联系。于是,现代工厂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空间出现了,其中劳动组织从家庭、社区、环境或任何传统的互相依存和连结中脱离出来了,马克思的观察富有先见之明,农业只能被逆向地工业化。(第73页)
15、在经济分工和个人经验的私密化的推动下,它的物质基础发生了迅速变形。然而,即便经历了这样的变化,日常生活依然重新安置了那些持续至今的前现代经验,包括睡眠。(第78页)
16、到了20世纪末,人类主体被更广泛更全面地整合进了持续不断的24/7式的资本主义之中,后者与生俱来就是全球化。……睡眠成了硕果仅存的一道屏障,资本主义唯一无法消灭的“自然条件”。(第84页)
17、亚里士多德曾提出过涉及到睡眠和做梦的最基本问题,这些问题与今天的状况依然相关。亚里士多德拒绝把睡眠看成是铁板一块,仅仅是醒着的反面,因为对于睡着的人来说,经验并未停止。……从古代到16世纪头10年,在如何理解梦这件事上,存在诸多文化差异,但有一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即梦是内在于个人和共同体生活的。只有到了17世纪,睡眠这一独特原素才被边缘化和受到非议。(第121页)
18、正如我先前所指出的,睡眠是少数仅存的一类经验:自觉或不自觉地,我们为了关怀他人而放弃自己。尽管睡眠看上去可能是孤独的私人的,但它尚未与一个互信互助的人际网络相割裂,不论这些联接受到多大的损害。它也是从个人化中的定期释放——白天个人在网络上只是保持浮光掠影的身份,这种个人化在夜晚获得了松绑。在睡眠的去个人化的过程中,睡着的人属于一个共同的世界,共同从24/7实践的废墟和虚无中抽身而出。然而,无论睡眠如何无法被剥削被收编,它也远远不是一处外在于现存全球秩序的安全地带。睡眠永远是布满空隙的,为醒着时的活动所充满,虽然它今天更加无力抵挡外部力量对它的侵蚀与剥削。纵然有所退化,睡眠依然是我们生命中等待和停顿的复现。(第143页)
19、长期以来人类文化一直把睡眠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一个理由是,两者都表明,地球不会因为缺了谁就停止转动。然而,睡眠者暂时缺席的同时总是联结着未来,联结着恢复和因此而自由的可能性。……睡眠不一定是对历史的逃避或逃离。比如,雪莱和科贝特二人明白,睡眠是另一种形式的历史时间——它从白天的世界退场与明显的被动性同时包含着对于生存的不安和焦虑,这对于一个更公正、更平等的未来的发生是至关重要的。现在,在21世纪,睡眠的不安与未来的关系更趋复杂。睡眠介乎社会的和自然的之间,确保了一个有着阶段性和周期性模式的世界的存在,后者对生命来说至关重要也是与资本主义不相容的。(第145页)
20、 有可能——在许多地方,在许多不同的状态下,包括幻想或白日梦里——想象一个没有资本主义的未来是以睡梦为开端的。这意味着睡眠是一种彻底打断,拒绝全球资本主义无以复加的重量。也意味着在睡眠这个日常生活中最平凡无奇的地方,可以一再上演更重要的开端和新篇章。(第146页)
21、
24/7式的电子交易的幻影将商品深深地印刻进我们的身体的肌理,独独留下睡眠以供片刻喘息。乔纳森·克拉里以其对于看似永恒的当下的敏锐批判为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做出了补充。——麦肯基·沃克(Mckenzie
Wark)《解体的景观》(The Spectacle of
Disntorgration)(注:这是书封底的书评)
(2020年4月7日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