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聊斋志异 冤狱》
2017-10-24 16:20阅读:
原文:
朱生,阳谷人。少年佻达,喜诙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若为我求凰,渠可也。”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朱笑曰“诺。”
更月余,邻人出讨负,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血肤取实,究无端绪;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邻妇与私,搒掠之,五毒参至。妇不能堪,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实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无异词。经年余,决有日矣。
令方虑囚,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视令而大骂曰:“
如此愦愦,何足临民!
”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颓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我关帝前周将军也!昏官若动,即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搒之,尽服其罪。
盖宫素不逞,知其讨负而归,意腰橐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鞫之,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罚赎羁留而死。年馀,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
白话故事(我的译文):
山东阳谷县人朱生,年轻,轻佻,风趣,喜开玩笑。因为妻子死了,去求媒婆说亲。路上遇见媒婆的邻居的妻子,瞟了一眼,觉得妇人很美。便与媒婆开玩笑说:“刚才见到尊邻,真是年轻优雅美丽,你若为我说媒,她就可以。”媒婆也戏说:“那请你先杀了她的男人,我再替你设法。”朱生仍然玩笑回答:“好的。”
一个多月后,媒婆的邻居外出讨债,被人杀死在野外。县令拘拿了死者的邻里,虽刑讯拷问,却无一点线索。只有那个媒婆招供了她和朱生间的玩笑话,县令因此怀疑朱生,将他抓了来,朱生说什么也不承认。县令又怀疑死者的妻子与朱生有私情,将那妇人抓来,用尽各种残酷毒刑。妇人忍受不了折磨痛苦,委屈招认。县令拿妇人的招认再审问朱生。朱生说:“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妇人,经受不住苦刑,她所说的都是假话。她即将蒙冤而死,还要被强加不贞洁的名声;纵使鬼神无情无义,我又于心何忍呢?我就从实招供了吧:想杀死她的丈夫再娶了她,都是我一人所为,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县令问:“你杀人有何凭证?”朱生答称:“有血衣可以作证。”县令便派人到朱生家搜取血衣,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县令再拷打朱生,打得他几次死去活来。朱生才说:“这是我母亲不忍拿出物证来让我去死,还是等我自己去取吧!”于是,衙役押着他回家。朱生对母亲说:“给我血衣,我是死;不给我也是死,反正都得死,还不如快些死去,少受折磨。”他母亲听了满面流泪,哭着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取出一件衣服交给他。县令检查衣服上确有血迹,证据确凿,便判了朱生死刑。案子经上报驳回再审,并无不同说词。这样过了一年多,朱生被处决的日子定了。
一天,县令正在审读案件,忽然有人直闯公堂,对县令怒目圆睁,大骂道:“似这样昏庸糊涂,怎么治理一方百姓!”几十名衙役见状,一拥而上,想把他绑起来。那人振臂一挥,衙役们个个站立不稳,竟皆倒地。县令恐惧,起身想逃。那人高喊道:“我是关帝跟前的周仓将军!昏官胆敢动一动,立即要了你的性命!”县令吓得浑身哆嗦,乖乖听话。那人说:“杀人者是宫标,与朱某有什么关系?”说完倒在地上,如同身亡气绝。过一会儿苏醒了,还面无血色。询问他的姓名,原来就是宫标。拷打宫标,他招供了全部杀人罪行。
原来宫标是个无赖,一贯为非作歹,得知那邻居讨债回来,以为他腰包里必定有很多银两,就在野外杀了他,没想到竟什么也没有得到。后来听说朱生被屈打成招,心里暗自庆幸。那天,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走进了县衙。县令又问朱生那件血衣从何而来,朱生也不知道。叫他母亲来询问,才知是他母亲割破自己的胳膊染上的。检查朱母的左臂,刀痕尚未平复。县令也吃惊不小。
后来,县令因为这个案子被人告发罢官,罚款赎罪,死在羁留期间。
一年多后,那死去的邻居的母亲让媳妇改嫁。妇人感激朱生的义气,便嫁给了他。
读后记:
开玩笑不能过分,过则生悲。
朱生蒙冤,就是与开玩笑过之有关。但凡开玩笑得注意分寸,哪有连杀人的事都敢应承下来的?而事情又偏偏碰巧,那妇人的丈夫果真被别人杀了,于是被媒婆供出拘捕入狱。虽然百口都难撇清关系,他却坚持拒不承认;一但得知妇人无辜受牵连,受苦刑不过成招,承认与人私通,谋害亲夫,想到她即将冤屈而死,还要背上不节的名声,便生出恻隐之心,承认欲娶妇人杀了她的丈夫,全是自己干的,与妇人无关。关键时刻保护他人,独担冤屈罪名,让他的人格升华。他也因此受到邻居的妻子敬重。
美貌,人之所欲所爱,也是人心所妒,甚至因此蒙难。难怪自古有“红颜薄命”之说。《冤狱》里的妇人因生得美丽,平白无辜的成为受害者。丈夫被人杀了,自己还被牵连进了监狱,受尽酷刑折磨,屈打成招,坏了名节,将被处死。直到逮着真凶后,才还了清白。朱生的仗义,她铭记在心,知恩图报,嫁了朱生。这个女子除了年轻美丽,还是一个看重义气之人。
县令平庸残忍,断案全靠刑讯威逼,铸成屈打成招。若非神人帮助,将草菅人命,真正的凶手则逍遥法外。冤狱被人参劾,县令罢官,罚款赎罪羁留,死在狱中。于此可见,清代这时的吏制还是严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