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细读:语义分析和结构分析
2026-05-13 09:30阅读:
文本细读:语义分析和结构分析
罗晓晖
01
什么是文本细读
在阅读活动和阅读教学中,文本以及文本细读,迄今并未真正受到足够的重视。在文学理论界,与文本隔膜的概念术语的套用和自我生成,十分常见,文学理论和文学文本的距离越来越远;在阅读教学中,文本分析的肤浅化、套路化,“知人论世”的社会历史分析泛滥的现象,比比皆是。
我们需要回到文本。我们需要文本细读。
文本细读源于西方文论中的语义学流派,语义分析是最基本的方法和手段。在这里,我不把文本细读作为文学理论或文学批评的研究方法来看待,而把它作为阅读理解文本的基本方式来看待。文本细读是一种语义学解读,我认为它非常朴实,也非常可靠。它是阅读教学中正确分析文本的可靠路径,因其具备基于几个基本事实的几项特征。
第一,文本细读强调以文本为中心。文本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客观存在,这是一个事实。无论作者的生平与思想如何,文本的真实意图只能以文本为依据。作者创作诚然是有意图的,但只有在作品中实现了的意图才能被视为作者的真正意图——这就是说,作者意图是什么,只能以文本为据。作品一旦形成,就有它自身的结构与逻辑,这是作者也无法支配和改变的。
以文本为中心,在阅读教学中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文本细读,本身就是在课堂教学实验中提出来的。“新批评”理论先驱瑞恰慈在进行文学教学时,隐去文本作者,将作品独立出来,让读者在不知道作者与写作背景的情况下对文本进行仔细阅读,就作品本身进行语义分析和结构分析。(这和语文考试中考查阅读的方式是近似的。)他认为,这样做可以提高读者对作品的鉴赏能力和分辨能力。这种研读和分析文学作品的方法就是“文本细读”。顺便说,理解了瑞恰慈,也就理解了“知人论世”在阅读教学中为何不能滥用。
由于解读所关注的中心是文本而不是作者,那么,文本细读,就需要分析文本内的语言和思想的关系。文本语言的功能和意义,表现在语义、语气、情感和意向等方面,若能准确把握这些因素,就能对文本的思想内涵作出有效的解读。
第二,重视语境对语义分析的影响。一个基本事实是:作者用文本来表达意义,他会希望他所表达的意义能被潜在的读者理解,因此文本组织策略一定是以理性为基础的。简单地说,他说话不会颠三倒四,前后的内容一定具有某种一致性或相关性。这就意味着,语境对于理解文本词句意义是十分重要的。所谓“词不离句,句
不离段,段不离篇”,都是强调语境的作用。在一个文本中,正是上下文之间的联系,约束着特定词、句或段的具体意义。
文本内部,存在着语境。扩而言之,文本与它的外部,也存在着语境关联。例如,要实现对《桃花源记》这一文本的理解,当然需要研究这个文本内部的语境。而《桃花源记》与其他文本,包括陶渊明自己的其他文本,其他作者的相似的、相反的文本,则构成《桃花源记》这一文本的外部语境。这就是所谓“互文性”。《桃花源记》与别的文本具有互文性(文本间的互文性),陶渊明与别的作者也具有互文性(主体间的互文性),最终一切语境无论是历史的、社会的、心理的都变成了互文本(文化的互文性)——这就是“互文性理论”。可以明显地看出,这种理论以“影响”为核心要素,它所关注的是文本间的相互指涉或相互影响。这种理论本质上是一种文化研究的理论,不能与文本内部的语义分析相混淆——它的功能更多地是解释文本何以发生,它不是解读文本内部语义的恰当工具。
第三,强调文本的内部组织结构。写作归根结底是一个理性的行动,文本必然是存在结构的,这是一个基本事实。把文本解读重点聚焦到文本内部的组织结构上,才能从整体上把握住文本的篇章语义。
文本结构表现了文本的条理和逻辑,这一结构中的各主要语义信息存在着相互响应的关系。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例如,很多教师讲《囚绿记》,说执著向着阳光的“绿”象征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如果把这一说法置于文本结构中,那么,囚绿的“我”又该象征什么呢?“我”是民族精神的囚禁者吗?那又如何解释“我”对绿的喜爱呢?不难看出,这一说法是无法成立的,它回到文本结构中会面临自相矛盾的困境。
以前我在成都七中考核应聘教师,发现一个很普遍的现象:许多应聘者,包括一些文学理论的研究生,谈起文学史、文学理论,似乎头头是道;但就具体文学文本提问,立刻就会露出破绽。究其原因,在解读作品能力低下。
紧贴文本进行close
reading,对文本词句段篇的内涵进行充分的语义分析,这是文本细读的基本路径。这与中国传统中的“咬文嚼字”也是一脉暗通的。“咬文嚼字”,以此实现对文本“饱和”的理解,这是因抽象而未免空疏的文学理论所无法达成的。而依托于结构分析,对文本边界与内部结构进行把握,这是文本细读的合理性的基本保障。尊重文本系统性和整体性,才能避免文意的撕裂和误解。
02
文本细读的语义分析
语义分析,是准确理解文本词句意义的基础。很多时候,语义分析不谨慎,是误读文本的直接原因。例如对韩愈《师说》“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这个句子,人们常常把“师道”解释为“从师学习的风尚”。语文教科书和各种网络资料,都是这样理解的。这一理解是否正确呢?我们先来看《师说》的前两段: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这两段中,“师道”出现两次。第一处“师道”,解释为“学习道”或“以道为师”,这没有争议。由于两个“师道”都在同一文本中,合理的想法,应该是假定两个“师道”意思相同。当然,是否相同还须辨析。
假如两个“师道”不同,把“师道之不传也久矣”的“师道”解释为“从师学习的风尚”,那么,值得斟酌的地方是:
第一,“爱其子,择师而教之”属于“或师焉”这种情况,这是一种从师学习;“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这也是一种从师学习。很显然,这两种从师学习的现象仍然存在,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相互矛盾。换言之,这两种从师学习的现象,不属于文本中所说的“师道”的范围。
第二,“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这两句构成了因果关系——正因为“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所以“欲人之无惑也难矣”。文中说,“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明确地把“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这种知识性学习排除在“传道解惑”之外。人们不能“无惑”,并不是因为没有从师学习(这些童子是在从师学习的),而是因为“师道之不传”。那么,什么是“师道”呢?不难看出这里的“师道”与前文的“师道”含义是一样的,都是“以道为师”(区别在于语法结构,第一处是动词性质的,第二处是名词性质的)。
可见,“师道”并非一般意义的学习——童子们学习句读,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学习技能,这些都属于从师学习的现象,但都不属于韩愈所说的“师道”的范畴。“以道为师”,不是一般的知识和技能层面的学习,是高级的学习,所学的对象是“道”。历史地看,韩愈所谓的“道”,当然是儒家之道。
文本细读,要沉入语言之中。真正要沉浸进去,并不容易。如果没有审慎的思考和精细的辨析,一沉下去,可能就淹死了。
审慎的思考,精细的辨析,以此沉入语言,不仅可以实现对语义的准确理解,也常常是鉴赏所必需。下面是小说家毕飞宇《林冲夜奔,一步步走得密不透风》中的几段文字,我以为对文本细读有启发。原文较长,我做了一些删改。
草料场被烧了,林冲知道真相了,林冲也把陆虞候和富安都杀了。事到如此,除了自我了断,林冲其实只剩下上梁山这一条道可以走了。如果是我来写,我会在林冲酣畅淋漓地杀了陆虞候、富安、差拨之后,立马描写林冲的行走动态,立马安排林冲去寻找革命队伍。这样写是很好的,这样写小说会更紧凑,小说的气韵也会更加生动。但是,施耐庵没这么写,他是这么写的——
(林冲)将尖刀插了,将三个人的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胳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东头去。
这一段写得好极了,动感十足,豪气冲天,却又不失冷静,是林冲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冷静。这段文字好就好在对林冲步行动态的具体交代:提了枪,便出庙门东去。我想说,这句话很容易被我们的眼睛滑落过去,一个不会读小说的人是体会不到这句话的妙处的。
林冲为什么要向东走?道理很简单,草料场在城东。如果向西走,等于进城,等于自投罗网。这句话反过来告诉我们一件事,林冲这个人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变态,太变态了。虽然处在激情之中,一连杀了三个人,林冲却不是激情杀人。他的内心一点都没有乱,在他扔掉酒葫芦之前,他甚至还没有遗忘那点残余的冷酒。“可怕”吧?一个如此变态、如此冷静的人会怎么“走”呢?当然是向东“走”,必然是向东“走”。
小说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使是施耐庵也改变不了林冲向东走。小说写到作者都无法改变的地步,作者会很舒服的。
在这里,林冲这个人物形象就是靠“东”这个词支撑起来的。所谓“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这四点在这个“东”字上全都有所体现。我们常说文学是有分类的,一种叫纯文学,一种叫通俗文学。这里的差异固然可以通过题材去区分,但是,最大的区分还是小说的语言。《水浒》是一部打打杀杀的小说,但是,它不是通俗小说和类型小说,它是真正的文学。只有文学的语言才能带来文学的小说。
小说语言第一需要的是准确。美学的常识告诉我们,准确是美的,它可以唤起审美。
向东走,这个动作清楚地告诉我们,即使到了如此这般的地步,林冲依然没有打算上山。“向东”清楚地告诉我们,林冲其实没有方向,他只是选择了流亡。
我们说,现实主义作品往往都离不开它的批判性,如果我们在这个地方来审视一下所谓的“批判性”的话,施耐庵在林冲这个人物的身上几乎完成了“批判性”的最大化。天底下还有比林冲更不想造反的人么?没有了,就是林冲这样的一个怂人,大宋王朝也容不下他,他只能造反,只能“走”到梁山上去,大宋王朝都坏到什么地步了。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林冲越怂,社会越坏。林冲的怂就是批判性。
文本细读的语义分析过程,当然涉及对文本内语境的分析。词语总是置于特定语境中,因此语义分析,须关注语境中意义的相互响应。当我们注意到文本内语义的相互响应,实际上已经具备初步的结构化理解文本的意识了。对于较难的文本,这也是有效的分析手段。
03
文本细读中的结构分析
结构分析,是理解文本整体意义的保障,也是确认局部理解准确性的方法。
结构是一个框架,文本中各部分的语义信息,在文本结构中各安其位。各个部分的语义信息相互作用,相互配合,共同完成文本意义的表达。因此,如果没有结构分析,文本的整体意义要么不能被理解,要么所获得的理解不可靠。
对文本局部的语义分析是否可靠,是否合理,也需要放到文本整体框架下来权衡。文本结构形成了对局部理解的约束。这个约束是重要的,如果没有它,局部理解就可能变形、放大,从而导致理解的偏差。下面举一个例子。
这个例子是鲁迅的小说《药》。我们知道这是一篇双线结构的小说。如果解读之时,只是简单地了解到这种结构的轮廓,明白哪里是明线,哪里是暗线,对于细读的要求来讲,这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篇小说要采用这样的结构?这样的结构在这一文本中有何意义?
在我看来,《药》的结构,可以用弗莱(Northrop
Frye)的理论进行诠释。弗莱认为,原型是“典型的即反复出现的意象”,神话则是文学的“结构因素”,“文学总的说来是‘移位’的神话”。比如,各民族都有神由生到死又由死复活的神话,这一神话移位后就成为后世文学的基本原型。后世文学中,喜剧是神的诞生和恋爱的变形,传奇是神的历险和胜利的变形,悲剧是神的苦难和死亡的隐喻,反讽则是对神死后尚未复活的情形的讽刺。在这套话语体系中,“神”这个词语,也可替换为“英雄”。而这四项分别对应于春夏秋冬四季,是四种基本的原型。
不难看出,《药》是一个“冬天的故事”,描述的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正是一篇典型的反讽之作。小说一开始就让英雄夏瑜死亡,从而进入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根据弗莱的划分,《药》这个故事,整体上就是“反讽”。在文本中我们可以看到,为了加强讽刺效果,作者将英雄夏瑜放置在暗线上,把英雄隐藏在侧面的间接描写之中进行若有若无的追述;而把以华老栓一家为代表的麻木愚昧的群众放置在明线上,把他们推向引人注目的前台。《药》采用了十分典型的冬天的叙述结构,从而凸显了其讽刺主题。这就是鲁迅为什么使用双线结构。这个结构分析十分重要,它成功解决了关于这篇小说主题的纠纷:结论只有一种,那就是本文旨在讽刺麻木愚昧的群众,揭示社会病根,引起疗救的注意。
对《药》的主题理解,长期以来有各式各样的说法。有人说《药》的“正题旨”是“亲子之爱”,有人说《药》的主题是破除封建迷信,有人说《药》是歌颂革命者(夏瑜)的,有人说《药》是批判辛亥革命的不彻底。之所以出现这么多理解的争论和偏差,原因是缺乏结构分析的意识。我认为,有了上述结构分析,主题理解不应再有什么争议。回到《药》这一文本中,我们很容易观察到,明线上的语义信息占有压倒性优势,而这些信息主要指向的是民众的愚昧与麻木。这也有力地印证了上述分析的正确性。
文本结构是聚焦主题的意义结构,这一结构中总是存在很多“细节的缝隙”。
从结构这一维度上看,文本内部总是存在很多“空白”或“缝隙”。写作总是有取有舍,有详有略,一个文本不可能面面俱到地陈述出所有情况,这就使得文本客观上存在需要在阅读时填补的空白或缝隙。有时候,找出空白,在整个文本结构上做一个“完形填空”,会让我们豁然开朗。
下面引述陈思和关于曹禺的《雷雨》的一则资料,供参考。原文较长,此处有删改。
《雷雨》里也有一个遗漏的情节:周朴园在繁漪之前还有一位妻子,就是取代鲁妈的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这个妻子在《雷雨》里面好像完全被忘掉了,什么都没留下。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缝隙。为什么曹禺在剧本里对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女人一点信息也不提供呢?相反,对于生育过两个孩子的梅侍萍(鲁妈),周家却保留了大量的信息,又是照片又是老家具,还以周萍生母的身份时时挂在周朴园的口头上。其去后荣辱相差如此之大,不能不引起细读的深思。
还有就是剧中人物口头上经常提起“三十年前”周家把鲁妈赶走的事件。可是,鲁大海出生三天的时候鲁妈被赶走,鲁大海在剧本里出现时是二十七岁,应该是二十七年前被赶走才对啊,为什么说是三十年前呢?我仔细排他们的年龄,周萍是二十八岁,那么周朴园与鲁妈在一起至少是在二十九年以前,也就是说,周朴园和鲁妈两个人相爱的时间是三年,所以,
“三十年前”恰恰不是把鲁妈抛弃的日子,而是他们相爱的日子,他们两个人从相好到生子再到分离,正好是三个年头。那么,我就想,周朴园和鲁妈都不是在回忆一个悲惨的日子,而是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回忆着一个美好的日子。什么样的事情能这么刻骨铭心,值得他们在潜意识里面一再出现?那只有他们美好的爱情。我再想,周朴园并不是强奸了这个丫鬟,他们是相好了三年,而且三年里生了两个孩子,他们的家还布置得非常像个样子,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周朴园还保持了鲁妈当年的布置,他每次与繁漪吵架,就要拿旧衬衣来怀旧。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你就会发现,其实周朴园对鲁妈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
这示范了一种细读的方法。可以看出,寻找文本缝隙,对缝隙进行完形填空,跟对文本整体信息的关注密不可分。具体而言,就是发现文本中被稀释或被屏蔽的信息(这些信息是潜在的,是能符合逻辑或情理地加以推断的),然后再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对文本中呈现出来的信息加以解释。陈思和显然是个敏感的读者,他的发现是有价值的。
仔细审查陈思和的分析,会发现其中仍然面临着解释的障碍,似乎与《雷雨》剧本中一些信息相互矛盾。在《雷雨》中,侍萍和周朴园再度相认,周朴园说“过去的事不要提了”,侍萍说“我要提,我闷了三十年了”。“闷”,这就意味着在侍萍的认知中,“三十年前”并不是“一个美好的日子”。这里存在着两种可能。第一,由于年代久远使得记忆不那么精确了,“三十年前”有可能只是下意识地使用的一个概数,这也符合一般人的表达习惯。在这种情形下,陈思和的分析是不准确的。第二,“三十年前”对于周朴园是“一个美好的日子”,但对于作为丫鬟的侍萍,情况则较为复杂。三十年前的恋爱之初,她既有恋爱的欢悦,也有对未来不确定的忧惧,心境较为复杂,既有快乐也有“烦闷”或“忧闷”;从二十七年前被赶走到现在,她一直过得很不如意,心里更有“郁闷”或“苦闷”。在这种情形下,陈思和的分析仍然成立。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情形,这一文本缝隙的发现是有效的。
上述分析证明了一点:语义分析和结构分析,是循环往复的。语义分析之后,须有结构分析;结构分析中如果有了新的发现,则有必要再度回到语义分析上加以进一步分析确认。这种循环往复,也恰好是文本细读之“细”的体现。
至于陈思和认为,周朴园在繁漪之前还有一个妻子,在剧本里对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女人一点信息也不提供,这一缝隙的发现是缺乏意义的。首先,此人在周家是否保留信息和剧本里有无呈现信息是两码事,剧本里没有呈现,并不等于没有。写作总是有选择的,不可能把什么都写进来。其次,从剧本的整体结构上说,关于那位妻子,假如在剧本中写出来,究竟能在主题表现上起到什么作用,与剧本中别的部分构成怎样的结构关系?如果写出来,从剧本的整体结构来看,有可能构成文本的杂音,或者导致结构的失衡。文本缝隙是存在于文本整体结构中的缝隙,只有符合这一结构并符合主题需要的缝隙发现,才是有意义的和有效的。
04
文本细读与阅读教学
人们对这一话题的讨论已有很多,不需要在此论述文本细读在阅读教学中所具有的意义。我只是想说,当前的阅读教学中,对文本细读方法的理解与落实,都是不到位的。
第一种现象是,缺乏经由文本细读所达成的全面理解,不顾文本本旨,剑走偏锋,片面地抓住文本中符合自己所需的部分信息,故作深刻,肆意发挥,进而构建出“见天见地见众生”的宏大主题。
第二种现象是,以为文本细读就是要“细”,要“沉入词语”,于是课堂上反复诵读句子,“品味语言细节”,无视文本宏观结构,使教学流于肤浅琐屑。然后自贴标签,宣称这就是重在语言文字品析的所谓“语文味”,是举重若轻的“浅浅地教语文”。
第三种现象是,对文本结构,要么是分析缺位,例如一讲诗歌就抓意象,而不分析各个意象之间存在怎样的结构关系;要么是虽讲结构,却缺乏细密的分析与严谨的整合的过程,停留在机械的、程式化的段落层次划分上面。这种现象十分普遍。
语义分析与结构分析,首先要精细、严谨,追求分析的理性。不少名师课例,或咀嚼词语,假装鉴赏,或捕风捉影,言不及义,这种“细读”会形成误导。其次,要有信息的语义识别、筛选、整合的细密的操作方法,以保障细读所得出的结论具有可靠性。有了这样一套系统的方法,阅读教学才有可能变得有效。关于解读方法及其有效性,我在《方法与案例:语文经典篇目文本解读》一书中已有探索,也希望更多的学者和教师在此方面有所建树。为了克服阅读教学的随意性和低效性,这是不得不做的基础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