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江湖如故
2024-04-16 16:15阅读：
楼阁江湖如故
疫情一结束，我终于完成了遍览三大名楼的心愿。
出武汉、奔岳阳、下南昌，观长江、览赣江、眺洞庭，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临水而居，傍水而生，楼水相依，情意绵绵。楼阁因江湖而扬名，江湖因楼阁而生色，楼阁与江湖共同协奏出了离与别的惆怅，忧与乐的情怀，时与命的咏叹。
三大名楼的美并非来自于自身的颜值。其风韵是文学艺术创造的意境美，是历史用时间传唱出的文字美，是文人墨客长盛不衰的心灵美。登黄鹤楼不是为了寻觅鹤舞白云，去岳阳楼也不是要领略气象万千，上滕王阁更不是要观赏落霞孤鹜。那干什么？满足埋藏于内心秘而不宣的情怀和凭吊古仁人之心的敬意。说白了吧，缺少文化底蕴的人去三大名楼都认为被坑了，感受都是：没什么好看的！
身临其境，触景生情。诗文里描述的美景不在眼中而在心里，我相信那是真的，都是真的，尚美的心灵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桃花源并不存在，但它已在人们心中存在千年。那是先贤们用文字描摹的世界，让后人都能活在那个美的世界里，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的使命。这也是历代政府坚持筹资重建重修，让它们光芒不减、熠熠生辉的重要原因。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是崔颢的思乡情。“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是李白的离别愁。黄鹤楼早已为飘逸的仙人注入了人间情。思乡、惜别、不舍、怀念、担忧、牵挂
的种种情感从黄鹤楼的窗口乘风而下融入滚滚长江奔流不息。挥手、抱拳、凝眸、伫立、远眺、凭栏点点神态随着孤帆远影停留在黄鹤楼轩窗栏杆的尽头。一句情深而不滞，意永而不悲，辞美而不浮，韵远而不虚的“此地空余黄鹤楼”化成了无数游子心头的绕指柔。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的忧乐精神源自于“治国平天下”的家国情怀。这种情怀，是几千年来深受儒家“入世”哲学影响的中国文人们共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把个人的人格定位与家国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是他们不懈的人生追求。因为这个情怀，多远的路都是云和月，多大的名都是尘与土。
“庆历新政”失败，范仲淹作为改革者被贬谪，于失意中依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进亦忧、退亦忧。范公视忧与乐为一对辨证统一体，类似于有即是无、无即是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他把忧乐精神上升到了哲学层面。这就是虽然范仲淹没有去过岳阳楼，但他却能从滕子京送来的图画中挥毫完成千古经典《岳阳楼记》的原因。没去过又能怎样？刘禹锡也没去南京，却照样写下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名句，有情怀就足够了。
在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同一年，另一位被贬滁州的改革盟友为排解生活的苦闷也写下了另一篇传世经典《醉翁亭记》，对，他就是欧阳修。欧阳修把外放当做一种解脱，一种安慰。坦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把政治失意的抑郁寄情于“醉与乐”之间，表现了与民同乐的旷达情怀。他们都为了家国情怀和人生理想而得罪了人，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得罪了复杂的人性。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惊世骇俗的语句，疑为天人之作。但与文章的抒怀比起来，这句神来之笔还算是免费赠送的。“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才是王勃发自心底的对情怀无处安置的感叹。王勃是神童，家学深厚，爷爷是隋末大儒王通。他直接继承了爷爷的儒家思想，渴望功名，希望济世，他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但同时他身上的问题也很明显，缺少谋略，身秉傲骨，鄙世傲物，蔑视尘俗。这都是仕途从政的致命伤。就拿这篇《滕王阁序》来说吧，当天是主人为了让女婿在人前出出彩而在滕王阁摆酒设宴做的局。人家不好意思太直白，而先让让大伙，大伙都很知趣，纷纷表示没这本事，结果让到他这儿，他二话没说提笔而就，气的主人干瞪眼。《滕王阁序》是封神之作这不假，但你想就这情商，能招人喜欢吗？
还有，王勃十六岁就当了官，担任了沛王府修撰，并与沛王李贤的私交甚笃。应该说，起点是很让人艳羡的。谁曾想，沛王李贤与英王李哲斗鸡，王勃却为沛王助兴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讨伐英王的斗鸡。如果这是普通哥俩之间的游戏，这篇檄文就是逗乐子，但这哥俩是皇子，那性质就变了。很多人与人之间的事都是这样的，同样的事在老百姓之间叫个人恩怨，而在管理层那就是政治斗争。圈子不同，性质就不同。所以不是什么人都能走仕途的，仕途之路排斥才华与能力，信奉的是不立德、不立功、不立言。此文传到唐高宗耳中后，他认为王勃挑拨离间皇室关系，立即逐出长安。就这样，一手好牌打稀烂。这怪不了别人，没有政治头脑，不是时运的事，也不是命途的事。
咱们再看他举的两个例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冯唐冤吗？冯唐也是早早就成为了汉文帝的近臣，在与文帝的一次谈话中，文帝感慨手下没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大将。可冯唐随口就给文帝怼了，说就算有廉颇、李牧，您也照样不会用人。气得文帝半天说不出话来。文帝不与冯唐一般见识，但不等于不记仇。不与你一般见识是修养，而记不记仇是人性，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冯唐到老一直得不到升迁是性格的事还是时运的事呢？再说李广。汉景帝时，李广在平定“七国之乱”中立有大功，梁王刘武送给他一枚“大将军印”，他居然收了。梁王刘武是谁？是景帝的亲弟弟，是皇位的竞争者，他妈妈窦太后没事就跟他唠叨别把皇位给你儿子，最好让给你弟弟，因为皇位继承问题，汉景帝天天跟妈妈怄气！“大将军印”本该由皇帝授予的，现在梁王给你你就敢收，你是不是缺心眼？让皇上猜忌你的立场意味着什么你不懂吗？这种连怎么站队都分不清的头脑还想封侯吗？这是命的事吗？
王勃同情冯、李，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滕王阁序》让王勃酣畅淋漓的抒发了自己抑郁之情，他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时运与命途，唯独没有分析自身的问题，就像项羽至死都认为他的失败“非战之罪也！”一样，显得多少有些狭隘。即使这样，文章依然是千古绝唱，更是他本人的绝唱。第二年他从广州看望父亲后乘船返程，遇风暴，溺水而亡，虚岁二十七。
人要有情怀更要懂自己，命由天定、运由己生。从古至今，没有人能改变时运，都是时运改变了人，楼阁如故，江湖如故，唯有敬畏、善恶、豁达是客观、是事实、是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