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传奇》39/40-3 细品章将军
2013-01-19 14:31阅读：
陈余劝降的这场戏，也许在很多观众的眼里和大家公认的重头戏（诸如章邯晨曦公主会面，二十万降兵活埋后章将军的戏）相比，可能只能算是一场做交代的过场戏。可对于章邯而言极其重要，虽然戏本身不长，但却对章邯其人的心性、抱负、志向，日后所做的抉择，以及最后悲剧性的命运做了一次最集中的阐释和铺垫。
实事求是地说，本剧编导在章邯身上花费笔墨不少，可以说他是楚汉和秦的对峙中举足轻重的一个角色，而且也是通过他，有关两方面的军事对垒才有了足够的戏剧空间得以充分地展开。而章邯其人也因为史料记载相对简略，反而有了更多的丰满和丰富的机会。编导在章邯身上虚构的情节，不但为他加载了一段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同时，相对历史原型，也确实略有拔高之嫌。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观众的审美判断完全被前半段章邯之英武、坚忍、忠诚、勇毅、有情有义所左右，又如何在后半段有充分的理由来接受他们心目中英雄的完美沦落成不忍卒看的残破？失败、投降、眼睁睁看着二十万秦降卒被坑杀而无作为、再次兵败自刎，无一不是史实，在严肃的历史剧中，这样的史实是来不得半点戏说的。因此
，编导和演员始终有这样一个任务必须完成，一个从完美到破碎的解释。而这场陈余劝降的戏，却是很好地开始了这样的过渡。
一般而言，观众对演员的关注会更多地聚焦在所谓重头戏上，但真正考较一个演员的创作态度、创作功力的，却往往必需去看他所谓的过场戏。而曹卫宇在本场戏中的精彩表现，充分体现了他的实力。
章邯的戏由一个大全景而开始，帐中端坐的章将军以“陈余，是项羽派你来的吧？”的发问，直切主题。而陈余的回答也非常妙，“我以个人的名义前来，不过，临来之前我见过项将军。”在摸不清章邯的态度之前，这“个人名义”，确保自己不会立马被叉出去，而“临来之前见过项将军”却是有意模棱两可，也就是说对我这次劝降的举动、说辞，你章邯是可以有多种理解的，即可以理解和项羽授意有关，也可以理解无关。而章邯微闭眼睛抬手一句“请坐”，之后进入陈余的陈词阶段，一组正反打的镜头中，章邯虽然整体以坐姿出现，几乎没有肢体动作，沉稳如山，脸上的表情也不露声色，但曹卫宇眼神和极细微的面部表情，却将章邯听陈余说辞时微妙的心理变化极有层次地表现了出来。一开始时，章将军对陈余的意图有着成竹在胸的了然，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且看你怎么说，而且状态也透着疲惫的漫不经心。当陈余列数秦之名将凄惨结局，并提出这是为什么时，曹卫宇在轻收眼睑之后，眼波流转，眼睛也微微眯起，目光开始聚焦在陈余身上，表现出章邯对陈余的说辞也提起了兴趣。但陈余的说辞毕竟还是没有真正击中章邯的要害，在设问你说怎么办时，看上去有兴趣和专注，但也有一份笃定，因此当陈余所谓弃暗投明或腰斩于市的两种选择说出，满以为会等来期望的反应时，章将军却一声“陈余”，尾音略拖，带着几分思考玩味的味道，“陈词滥调！”出口，虽然在声调上并无特别地拔高，但磁性的声音里却充满力量，合适的语速也极有节奏，生生地透出一种干脆淋漓，而长身而起“我念你是来使的份上，我不杀你，走吧”反而用一种举重若轻的语调和力度去处理，在内敛的气场中将某种威严表达到极致。陈余的表情有着遗憾和敬重相交杂的情绪，抱拳的一句极普通的“保重”，却使章邯略略有刺心的感觉，他可以断然拒绝对方为他指引的所谓明路，但内忧外患之下，这“保重”又谈何容易啊！
在章邯的心里，对陈余是早有戒备之心的，而陈余列举秦将白起、蒙恬，固然令章邯心中震动、心有戚戚焉，但功劳太大、没办法奖励的原因分析，却未必能完全令章邯信服，且和章邯巨鹿新败、困守棘原的处境相差较大。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说辞相对于章邯对秦王朝多年来的感情和笃信的效忠理念而言，依然是苍白且没有说服力的。
但外人的劝降无法打动他，但身边人的说辞却无疑有威力的多。司马欣一句“你继续立功是死，不立功也是死”是顺着陈余的思路发展下去的，而且因为有之前咸阳搬兵和杨雄首级为铺垫就显得有说服力得多，因此，曹卫宇在之后章邯回答的语气里，添了种推心置腹的味道。他明确地告诉司马欣，一介武夫，此生最快意的事，是驰骋沙场，又何必执着于生死。而司马欣则以一军之将应为将士们想想而引起章邯的注意，以章邯和白起、蒙恬一样都是深受军士拥戴的将领，引发了章邯的深思，直至章邯追问出：“你的意思是我章邯若率部投降了敌人，只要我的士兵们还拥戴我，那我便还是一个伟大的将军？”然后，司马欣继续“追击”，以战斗要有意义，而现在的战斗已无意义，应该让几十万千辛万苦跟随章邯的将士们能活着回家来打动章邯。当章邯回身，眼波流转中是深思的表情。司马欣再进一程，说起了自己和项羽家的渊源交情，在他想来这个应该可以解除章邯的后顾之忧，但他却想错了，此处曹卫宇赋予章邯的表情相当微妙、也相当精彩。咋听说司马欣和项梁家有交情时，眼神立刻微眯，眼中精光闪现，在司马欣详细解释和项家结缘的过程中，面部眼角的肌肉更是微微一抽动，嘴角蠕动间终于还是欲言又止，留在镜头前是一个深思的表情。或者可以这么说，司马欣这最后几句话在这当口有了点画蛇添足的味道，也将章将军原本的动摇和动心又打了回去。且别说司马欣原本是赵高派来监视章邯的，即使现在倒戈跟了章邯，但做为秦吏却徇私枉法暗助秦之敌人，这行径可能在章邯的道德观和价值观之下是不能被接受的，而更大的疑惑却是你小子是不是现在还和项家那娃暗通曲款啊？但也正是章邯为人之正直磊落，又使他觉得不应该去怀疑和质疑自己的部将，宁可人负我，我不负人，彷佛一直是他的行事原则，因此，各种疑惑又被他强压下去，但原本有点动摇的心又再次坚定。
司马欣离去后的中军帐，宝剑出鞘，寒光凛冽，一如案前这个看似低调内敛沉稳的男子内核中的光芒。“我平生最梦寐以求的，便是率领大军与敌军决一死战，如今在这战场上，我所面对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最好的对手。感激上苍赐予我这个时刻，此战之后，我将以他为荣，或者他将以我为荣”这段台词曹卫宇是收着劲，但却极有力度地念白出来的，尤其后两句字字千钧。它不仅说明这一次的劝降彻底宣告失败，同时对章邯心性、志向做了最简练的注释。原来骨子里，这个老是自称自己懦弱的章邯将军，和项羽很相像。最大的梦想和抱负就是做一个不世出的伟大将军，横戈跃马、纵横江山。因此，和这样的抱负相比，荣华富贵可以舍弃，爱情可以舍弃，命可以舍弃，忍辱负重、委曲求全都是可以接受的。他看项羽有着项羽看他同样的惺惺相惜，而他们原本都是同样满含热忱地期待着一场绝代高手间的终极对决的。也于是，我们不难理解在章邯将军断然“弃权”之后，项羽的种种看不起，更是自己某种失落情绪的宣泄。而章邯又和项羽不同，他比项羽理智得多，而他也没项羽那么邪门，在“人性”上他显然正常得多。效忠秦王朝是一种习惯，但置几十万人的生死不顾，根本没有意义的一将功成万骨朽，又不是章邯的心，可以负担得起的。
于是，这一刻的章大将军，虽然依然不愿意投降，可心却已经乱了。一方面是对故国之爱，是成为伟大将军的梦，另一方面则是几十万人的生与死，章将军在此中苦苦挣扎，直至二世被弑消息传来，赵高又派来要求回朝述职的信使，才真正打破了章将军对秦王朝最后一点期望和梦想。而他最后投降的抉择，虽然一步步酿成了之后无法挽回的惨剧，但做出的那一刻，却是章将军锥心泣血般地在个人荣辱抱负和几十万人生死间的抉择，那何尝又不是一个大丈夫牺牲个人保全他人的良苦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