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电视剧《林海雪原》得失之我见(终结篇)
2017-12-22 16:34阅读:

为了我们所看到的17版《林海雪原》智取威虎山段落精彩绝伦的最终表现,从表演的角度看,我们应该感谢很多人。无论是戏份吃重的主演,还是各司其职的配角,在这十八集智取威虎山的段落,正是他们每一个尽心倾情的精彩演绎,才与精心打磨的剧本交相辉映,造就了本剧威虎山段落的光芒。

倪大红老师这一次又把座山雕演进了骨子里去了,沉着而内敛的表演,却在每一个肢体、面部表情和眼神的细节里,将座山雕之狡诈、多疑、狠辣的个性展示得淋漓尽致。更为关键的是,就在这十八集的篇幅中,倪大红老师抽丝剥茧般演绎的过程,更是一个“变化”的过程。这“变化”,既是随着故事的发展,极其清晰地展示出座山雕对“胡彪”态度的变化;这“变化”,也是人物内心阴晴不定、自我斗争挣扎的变化;这“变化”,更是帮助观众渐次走入角色内核,对座山雕理解逐步进阶的变化。正是因为有
了这“变化”细腻充分的发展和铺垫,使得舌战小炉匠最高潮处逆转之“信与不信”、“杀与不杀”逻辑有了充足的说服力,而且是透着人性、欲望和理智间挣扎的复杂;正是因为有了这“变化”打下的扎实基础,才使得威虎山之后座山雕和杨子荣终局的对话中,人物个性、思想逻辑链条得以完整展现,并表达出了对匪患之根源叩问的深刻性。在此,为倪大红老师的戏深入骨而点赞!
张永健则是以不露山、不显水的低调姿态,却又以最为细腻、生动、精准的表演细节,将常猎户的戏份撑得极其饱满、令人回味无穷。从对刚入山门的九爷,因其表现出来的某些“与众不同”的做派既新鲜好奇,又生一丝朴素的好感,到乍见故人之物后的失态、掩饰、怀疑;到了解杨子荣真实身份后的激动、兴奋、充满希望的紧张;再到生死挑战中发自内心的钦佩和甘愿以自身之命相维护的决心,常猎户与杨子荣之间人物关系的发展、常猎户这个角色每一个阶段的心理变化,尽在张永健通过眼神、表情和肢体语言所表达的那些细节里。比如说杨子荣过坎子遭遇暗算时,事前对醉花的阴谋有所洞察的常猎户的紧张,与之后栾平上山识破杨子荣身份时常猎户的紧张,同样都是出于对九爷的关心,但是人物关系发展的阶段不一样,相互之间感情不一样,紧张的程度自然也是不一样的。第一场戏中的张永健,没给常猎户太多的肢体动作,只是在眼神和眉宇间流入出关心、紧张、担心、惋惜、不忍等情绪;第二场戏中的张永健,则给了常猎户虽克制却依然止不住要奔涌而出的最强烈的情绪,眼神中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有功亏一篑的绝望,有为杨子荣性命担忧的恐惧,有对搅乱大好局面的栾平切齿的恨和怒。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常猎户早就杀了栾警尉无数次,可惜眼神杀不了人,因此,只能将手悄悄地伸向了暗藏的武器;只能一次次在冲动中盘划着冲出去“替死”的时机,又一次次在下一刻意识到毫无胜算把握时放弃;只能一身冷汗地站在那里,坚持着、忍受着那“等待”的煎熬,只为最该绝望、最该愤怒、最该恐惧的九爷,依然“战斗”着的九爷,所带给他的那一丝希望!因此,衡量一个演员的表演功力,表情包太low,小品和片段也远远不够。比单场或某一段落爆表型的表演更为重要的,是演员对一部戏、一个角色发展变化过程的整体把握。在此,为张永健老师的节奏、分寸和细节而点赞!
杨新鸣是那种会为每一个角色而“创造”一段精彩生命的演员,这“创造”,不仅仅是人物创作的创造,更是创作人物过程和方法中展现出来的创造力。因此,无论角色的大小,无论此类角色是否是被他人演绎过无数次的平庸的重复,杨新鸣老师往往却总能带给人别具新意的不平庸,为此,我记住了杨新鸣老师无数“小角色”。而当角色给了更多的拓展空间之时,杨新鸣的表现我只想用“灿烂”来形容。比如《战长沙》,堪称经典的收与放之间的反差,将谢幕时刻那个充满力度的逆转,构成胡长宁难以被遗忘的灿烂;比如《好家伙》,杨新鸣的青山几乎演出了一种极致的境界,猥琐、癫狂、疯魔之表象是一种极致,而内心世界里对家国、对信仰、对代表着希望的那批后来者们深刻、厚重广袤的大爱,连同割舍亲情的浓浓亏欠和割舍性命殉道般的神圣平静,构成了另外一种悲怆的极致;再比如《墓道》,个人认为单就表演而言,宋若虚该是杨新鸣个人的巅峰之作,它呈现出令人过目难忘的精致,在表演的每一个细节里,越是自然得水到渠成,越在回味时想为演员每一个精细又精准的选择而拍案叫绝!而《林海雪原》中的转角梁,本身给杨新鸣的空间并不算很大,但却胜在了一个“无拘无束”之上,因此,虽然戏份不多,但杨新鸣却演得“放”、演得“high”。于是,那个转角梁,终于栩栩如生地走进了我们的视线,充满了矛盾,但却又高度融通。他有点猥琐,又有点清高;不屑与醉花之流相提并论,却又时不时和醉花较劲着抢功争宠;每每卖弄才学期待
“掌声响起”、每每在“曲高和寡”、“对牛弹琴”中失落,却又在真的引起注意力、搏到眼球时因为害怕抢了主子的风头而惊出一身冷汗;他细腻敏感,他又冷酷强悍;他善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但他更有自己坚守的属于江湖的底线——他“任赌服输”的信诺和他誓死护主的忠义。过坎子的那场戏之所以很精彩,那是因为这三场博弈不光是悬念、冲突压力的设计都很出色,更是因为它是有类型交替和节奏变化的,和第一场的干净利落、第三场眼花缭乱的武斗本身的快节奏不同,这场“赌”的文斗带给观众紧张情绪,则更多地依赖于两位演员表演上丰富饱满的情绪表达,在一个个对视的眼神里,在一个个不经意流露或刻意掩饰欺骗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里,或明目张胆的得意、或算计得逞的窃喜、或出乎意料的失落绝望、或比试的紧张、判断的紧张、等待的紧张…..因此,要再一次向杨新鸣和李光洁致敬,为了这一场对手戏当时当地带给我的精神“煎熬”,也为了隔了数月之后回顾,依然惊心动魄的那份况味。

孙大川。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等待这些文字,但我却知道这是我一定要兑现的承诺,因为这个小炉匠实在是太惊艳。用“惊艳”两字去评价表演,那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演得像不像、生动不生动、精准不精准的问题,而是在这一切全部满足之余,演员在演绎角色的过程中,带给了观众意料之外的惊喜和感动。因此,孙大川之于栾平,就不仅仅是赋予有血有肉的形象生动,不仅仅是将其凶残、狡诈、贪婪、圆滑的个性刻画得入木三分,而是他整个创作过程中极其放松和投入的状态,是他和李光洁之间极有默契的对手戏交流,是他很有创造力地颠覆了栾平以往悍匪的形象,让狡诈凶残掩饰进伪装的背后,构成角色更丰富的颜色和层次;更是他非常出色地选择了以适当的戏剧夸张为栾平营造出了十足的喜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栾平是《林海雪原》最大的喜剧担纲,而且这个度又控制得相当得体,既有效地主导了节奏的变化,但人物的定位没有丝毫受损、丝毫僭越。张着一口大黑牙,顶着一双熊猫眼,瞪着贼溜溜眼珠乱转,一脸贱相媚态地扮猪吃老虎,一转眼却是满肚子狡诈凶残,又色厉荏苒,一碰上硬角色就本性使然,溜滑地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义。因此,当这样一个栾警尉遭遇智勇双全的杨子荣,一路搭伙结伴同行,又是一路相爱相杀的猫鼠游戏,在无数次自以为聪明其实自作聪明、自认给别人挖坑其实给自己挖坑、看着是诡计得逞其实却被请君入瓮的戏码,一幕幕轰轰烈烈地上演开来,还真是有点汤姆猫遭遇杰瑞精灵的欢乐感,除了可恶、可气、可恨之外,竟还生出些让观众悄悄盼着小炉匠出场的“可爱”来。而在最最经典、也是最最核心的智取威虎山舌战小炉匠环节,正是孙大川之前精彩的演绎为人物打下了极扎实的铺垫,才使这场逆转的对手戏,惊心动魄之余更显现出逻辑的合理性来。因为知道对手对自己熟悉、知道对手的狡猾善言辞,因此决定不计生死、放手一搏的杨子荣才会选择一开始就以绝对的强势“进攻”来压制栾平、不给他有开口说话的机会,这个“先发优势”也使之后栾平的揭发有了被解读成恶意反噬陷害的可能;而在栾平的指控发生之后,又是抓住了栾平已被演绎揭示得淋漓尽致的那些特质——奸诈溜滑的背后喜权衡、善投机、贪生怕死骨头软,直攻其不敢承认被俘这一软肋,硬是让能言善辩懂得栾平陷入了顾此失彼、难以自圆其说取信于座山雕的境地。而在这场精彩绝伦的对手戏中,栾平一开始认出杨子荣的惊恐,被抢白时从懵懂到焦急到愤怒到仇恨,揭破杨子荣身份时的狠决和不失时机卖乖邀宠的奴相,被抓住软肋的杨子荣反攻时的犹疑、恐惧直至妥协和绝望……每一层情绪的反应都被孙大川演绎得丝入扣。而栾平的猥琐怕死更成了杨子荣坚定无畏的有效反衬,“死”的结局,终于成了栾平命运的“理所应当”,又在大快人心之余,也生出一声叹息,为了这样的谢幕终将来临。

李光洁。对李光洁的关注大概要追溯到《记忆的证明》、《走向共和》,之后这十多年的岁月里,我看过李光洁很多作品,包括他导演的微电影。虽然各种机缘不凑巧,没有机会专门为李光洁码字,但是一个有灵气又敬业的演员,他一路走来,那些扎实的成长脚印却连同作品一直都保留在我的心底。直到这一回的杨子荣,我忽然就觉得如果再不写点什么,就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了。
能在自己的演绎生涯里邂逅一个经典的角色,既是荣幸,也是莫大的挑战。因为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并且流传经久而不衰,其故事中必然有精神和品格的光芒、有照亮人心的力量。但经典,又往往意味着前人无数次精彩的重复,珠玉在前、标杆在前,而且早已是深入人心的形象定式。而杨子荣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经典,在他和他的智取威虎山的故事被唱响了无数次之后,每一回的再创作,要如何推陈出新、如何演出自己的个性、如何让观众们认可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杨子荣,对饰演的演员而言,都会是一个无比艰巨的挑战。因此,当我看着荧屏里威虎山上的那个“九爷”,冲突层层艰难险阻,揽风云、携风雷,光芒万丈地走来时,心里突然就有一份感动悄悄涌动着,为了透过这个杨子荣的全貌,李光洁展示出来的扎实功底,更为了他在这个角色整体规划设计定位上所表现出来的无比自信。和那些从“奇”甚至是“怪”的左道上挖新意、出个性截然不同,这一次对杨子荣的塑造,无论从剧本还是李光洁的表演,却始终堂堂正正地走在正途上,始终坚持着要回到历史的现场去还原一个最真实的英雄。因此,我个人观点,17版《林海雪原》对杨子荣的塑造,超越了以往任何版本,是还原得最完整真实,戏剧张力最为充沛饱满、更是层次最为立体丰满的一个。而从表演的角度看,我相信,这个杨子荣会是李光洁个人演艺事业上一个里程碑意义的角色,而且是会被他收入心间珍藏,长久不能淡忘的角色。
而要谈智取威虎山段落这个光芒万丈的杨子荣,却必需从杨子荣塑造的整体开始谈起,因为对于表演而言,人物塑造,不是一场戏、一个片段的精彩,而是贯穿于从出场到谢幕的始终,它是完整的,它更是一个有内在逻辑线条支撑着的变化和发展的过程,它有细节和层次。
在此,我不想谈李光洁分饰杨子荣和真胡彪这两个角色的精彩,因为我以为这精彩,对于李光洁这样的演员该属于意料之中的“正常”。因此,我只谈杨子荣,侦查排长杨子荣、小分队副队长杨子荣、伪装成胡彪深入虎穴的杨子荣、创造传奇后回归平淡的杨子荣……而当我试图总结李光洁在杨子荣这个角色创造上的思路和特点时,却发现似乎以一句“英雄却是平常人”就可以概括殆尽,也许……金导和李光洁该怼我也太过简约了……
英雄却是平常人。在17版《林海雪原》杨子荣不是“胡彪”的篇章里,李光洁以最细腻、最生活化、最收敛克制的笔触生动地描摹了革命队伍中的普通一兵——杨子荣,他和身边小分队其他那些身怀绝技的战友们一样,为了自己的信仰和理想,为了千千万万老百姓一个灿烂的明天,恪尽职守、默默奉献、甚至必要时不计生死地去牺牲。他智慧又诚恳低调,他敏锐又宽容大气,他冷静又怀抱热情。他是孙达得、刘勋苍他们可以交付后背、以命换名的战友;他是高波、李鸿义、白茹他们可以倚靠、汲取温暖的大哥;他是鞠梅英可以尊重和信赖同志,他们之间发生在冰河救援之前的故事,虽然被有意识地留白了,但李光洁所表达出来的那份若有似无、极有节制的情感微澜——那些默默的欣赏、那些默默的关心,既蕴藏丰富又纯净绵长到美好;他,既是少剑波可以倚重的助手,也是少剑波可以倾吐心事、发泄烦躁、显示软弱而不需顾忌的兄长,就在他从不僭越、恰如其分的提醒里,就在他婉转又坚持的一次次表达的意见里,就在他推心置腹的交谈里,就在他用眼睛、用手掌传递过来的那份温暖里……李光洁给了小分队的杨子荣最放松、最自然的状态,因为那个他把生命融入的集体才是他的家,小分队的战友们们才是他挚爱的亲人,无需掩饰、无需算计、无需争功去表现,他只需要心甘情愿地付出,付出智慧、付出勇敢、付出爱心、付出一个完完全全的、真实的自己。
英雄却是平常人。所以孤身一人、深入虎穴的计划和决定,怎么可能是轻轻松松就下达的呢?它在威虎山无法强攻、只能智取的困扰中酝酿,在年关暴动前必需重重打击敌人、粉碎其阴谋的任务压力下发酵,在意外发现自己和胡彪长得很相似时找到了契机,在威虎山群匪残忍的杀戮和鞠梅英的牺牲里终于积聚成坚定的意志和百折不回的勇气!因此,无论是少剑波几次三番的回绝、犹豫、难下决心,还是杨子荣深思熟虑后一次比一次坚定的请战,恰恰都是他们作为“平常人”用越是艰险越向前的精神激发自我、战胜自我的过程。
英雄却是平常人。威虎山上那一关又一关的考验、测试、挑战和杀机,那一次又一次被逼入“绝境”中如履薄冰的脱险和置之死地而后生,李光洁生动淋漓饱满地展现出来的那些英雄传奇的风采,那细致的观察,精准的判断,洞察人心的智慧,坚强的意志,精湛的技艺和那真英雄、好男儿孤胆狂放的勇气和豪情,固然是荧屏上让人无法调开视线的心潮澎湃,但是比英雄传奇风采更能震撼人心的,却是这一回编导和李光洁努力要去捕捉和展现的英雄也是平常人的那些“难”。正因为英雄也是平常人,所以即便早就下了“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决心,但在孤身一人穿林海、跨雪原,深入虎穴的那一刻,也会有对能否完成任务的忐忑、焦虑;在初入山门的一刻,也会有能否不露破绽地被接纳的紧张;在打起全身心的精神应对完一重重的监视、试探和杀机下后,也会有突如其来的一瞬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的心力交瘁;在栾平出现,功败垂成的结果和死亡的气息如此接近地逼迫而来时,也会突然间心神被恐惧攫获,千头万绪纷沓而来,但却又恍惚到无从思考、无法思考;在面对着每日里表面必得以满口的兄弟情义去拉拢、去利用的那些土匪“兄弟”,心中却明白走出的这一步步都是为了给他们敲响的丧钟,无论是座山雕送枪、还是和老大情义的互动,也会有那么一霎那间,心头回荡的是五味杂陈的茫然;而在那长夜无尽的黑暗中啊,又有多少次被那无边无际的孤独、无边无际的思念淹没!但英雄终究是要超越平常人的,就在杨子荣一次次将紧张、焦虑、忐忑收敛控制在心底,将沉着、冷静、谈笑风生的豪情给了威虎山上的九爷之时;就在他一次次把孤立无援的失落和心力交瘁的疲惫掩藏在人群的背后,而将足智多谋、飒爽英姿的样子给了人前的九爷之时,英雄作为平常人经历之“难”和英雄作为英雄之排除万难,才如此翔实、清晰、生动地走入了我们的心底。而“越是艰险越向前”,才再不是一句空洞和口号和说教,而是充满说服力的、鲜活生动、光芒万丈的一段荧屏记忆。
正因为英雄却是平常人,对角色正确的设计定位和对人物关系的细致梳理,不但使得杨子荣这个人物,无论角度还是层次,呈现出前所未见的丰富,同时也帮助李光洁能够用更丰富的表演方式,去表达杨子荣作为普通一兵“常态”的一面和作为孤胆英雄“非常态”的一面之间的反差。在演绎杨子荣常态的一面时,李光洁以最最生活化的表演风格,以收敛且有控制力的主基调,将杨子荣个性、品行上的那些特点细致入微地一点点释放出来;而在表达杨子荣孤胆英雄非常态的一面时,则非常出色地选择了适度的、戏剧化的表演方式,妙到毫巅处在于:这份“表演”的度,在威虎山的群匪眼里是本色的真实,而在观众们的眼里,每一个极细腻到位的眼神、肢体传递出的信息,使你既清晰、切实地感受到了杨子荣在思考、在判断、在做决定、在挖陷阱、他内心紧张、他鄙视、他痛恨、他悲愤……但同时,你也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九爷”正在威虎山唱一出大戏——表演中戏剧化风格中“演”的成分。因此,李光洁对威虎山上杨子荣的把握,可以说是成功地让表演在戏剧化和生活化之间“切换”,又或者说“切换”也并不确切,那是两种风格水乳交融般的融通。
而在我心里,所谓灿烂的表演,却一定不仅仅是精确,它得是那么一瞬间,如闪电划过心头,如脱颖而出的那把锋利的尖刺直穿凿过人心。那也是斯特拉·阿德勒所说的演员选择中的才华。你可以选择用最常规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去表达角色的喜怒哀乐,比如开心时笑,悲伤时哭,愤怒焦急时大吼大叫,这都不能算错,但这也极可能就是观众眼里没有波澜的平庸。但如果同样传递开心、悲伤、愤怒,你的选择却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笑、简单的哭、简单的大吼大叫,期间更有一些这个角色在这特定情境下特殊的心理反应和行为反应、能捕捉到他更有力度、更能激起观众共鸣的那种“掩藏”着的情绪,那这样的选择就极有可能如电光雷鸣、如钢刺凿心,成为观众心头久久难以遗忘的非凡。而就在智取威虎山的章节里,我看到了这样堪称灿烂和非凡的表演,就在杨子荣听老大讲述二道河铁路炸小火车及痛杀共军战士的那个段落。在老大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凭着杨子荣对小分队战友们的熟悉,高波那青春活泼明朗的样子,在心头浮现,越来越清晰。那是他朝夕相处的亲密战友,那是他真心宠溺的小兄弟!那一刻啊,理智命令他必需冷静控制,再多的痛,只能埋在心里;再多的泪,只能含笑咽下,再多的痛恨,却只能虚伪迎合。但是那碎骨锥心的痛和悲伤,却如澎湃汹涌的波涛,肆无忌惮地要冲垮他理智的防线!于是,李光洁的表演给出了如此灿烂的一个选择:那是杨子荣在那一刻出现的思想意识和机体反应的背离。意识,要拼命瞪大了眼睛,忍住心底的泪;要控制脸上的表情、哪怕用力过猛到直到僵硬。但那极度的悲伤、极度的心痛、极度的痛恨、极度的憎恶,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而来,使他的机体终于本能地做出了恶心呕吐的反应!
无法形容当初看到这一场表演时,心头的颤栗和激动。因为我相信,拥有这样的表演段落,李光洁足以自傲了。而他更可以自豪和欣慰的是,一个几代中国人心目中经久不衰的孤胆英雄——杨子荣的名字,已经和他的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而且,光彩熠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