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纸尚可博白鹅
2026-01-25 11:11阅读：
1
某君家中蓄鹅数只，唯其一甚凶，每见生客，必低首直喙，扑翅追杀。
故，某君遂许人：来日必宰，以锅烹之，吾辈青梅煮酒，论天下大事，云云。
而客无尽，莽鹅独翩，某日相询：若一诺一牌，佩之于颈，鹅头当负否？
满座哄笑，某君拭泪踌躇曰：鹅颈铁牌佩满，不必举刀，将自戗也……
日月沉浮，已不知鹅之赴死或在处逞威耳。
2
人生哟，总是这样，永远吃不到的铁锅炖与满身“血债”的大鹅本鹅，两相懵懂。而真正有朝一日，坐在桌前，看着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鹅肉，便会马上觉得索然无味。只有鹅还在，继续扑人，话柄依然，才是大欢喜。
这是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所以，才子佳人怨偶难成，始为佳话，到了生儿育女，锅碗瓢盆，再记叙下去，也不过是一地鸡毛。所以，戏剧，或者影视剧，才子佳人经过重重考验，终成眷属，每每剧终。
3
李渔《闲情偶寄·词曲部·结构第一》有《脱窠臼》一节，结尾作者感喟，“但不知前人所作，又从何处集来？岂《西厢》以前，别有跳墙之张珙？《琵琶》以上，别有剪发之赵五娘乎？若是，则何以原本不传，而传其抄本也？窠臼不脱，难语填词，凡我同心，急宜参酌。”
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文人们津津乐道于才子佳人？因为新文化运动诞生之前的旧中国，封建意识占主导地位，所以，禁忌的吸引抑或打破规矩的冲动，才那么诱人。而脱离了时代背景讲啥子骚话，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在秦始皇的位置上，不见得能活到六国一；你当回曹操，未必放过吕伯奢；你做了江南富商河北地主，对于工人佃户，估计会更黑心；你若是张生，可能跨墙时，一腿登空……大家不是喜欢假设么，而假设的方向是无尽的。
大凡动不动就开上帝视角夸夸其谈的货色，就该送到俄乌战场去体验体验。
4
青年时期在国企工作，单位是分公司，坐落于村镇。
彼时工资低到惨不忍睹，大家想聚餐了，都是“抓大头”。所谓“抓大头”，就是按人头写好出钱数字，由多而少，做成纸团，盲抓到手。那数额最大的一个，便叫“大头”。记得那时必点的有两个菜，一个是玻璃肉，一个是木须肉，因为有荤腥，还不贵。
只有为数不多比较奢侈的情况下，才会点份红焖羊肉，好像时价是25—35元，印象深刻的两次，下大雪一，城里来客一。至于大鹅，倒是有替代品，就是单位门口不远的一个小苍蝇馆子：黄焖鸡。油多面多，鸡子瘦死。
就是这一言难尽的黄焖鸡，而今也常魂牵梦绕，为何？因为失去了的情怀，太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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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写完第一小节就发到了朋友圈，“大鹅”群随之炸了，嘻笑成一团。生活若不甜，咱就加点盐，无情对的结构，顶顶应景。哪有岁月可回首，更无大鹅来扑扇。饮食男女们不研究饮食，难道去研究盘古开天？
“人真正的完美不在于他拥有什么，而在于他是什么。”王尔德如斯言。
不至于定义为阶级层次，起码得说是共同语言问题。男女谈恋爱，没有共同语言，连在一起十分钟都会显得漫长而痛苦。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忽而有一天再坐到一起，相对哑然。他经历了什么，你又经历了什么，这是核心。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不搞清楚这三个问题，将何以面对生活的真相。要淡定，要冷静，从头到尾捋上一捋，否则，夜不能寐。
6
在日常讨论的话题中，笔者一向赧于言尽。一个不知酒好酒孬茶好茶孬的没啥品位的人，不足以道人生。那依旧回到“食”吧，麻木的程度愈加具象，大江南北，跑了许多地方，寄居江淮，也有十数载矣，然而，没有一家馆子一种美食念念不忘，便是无论如何再回访一次那种。历来，菜到身前搛一口，招牌菜，或者地方名菜，不过如此。而且执拗到一见为甚吃食大排长队，便恶感顿生——为了口吃的，排在那里，仿佛受人挑拣，何以至于。
“病情”近来仿佛有缓，已经可以品出好酒好茶了，仅仅限于口味舒服。这对于那些兢兢业业急赤白脸在电视购物在直播间苦口婆心圈钱的“大神”“中神”“小神”而言，就是“毒药”哟。对牛弹琴，牛一脸无辜。
可这关牛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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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沟重重，意兴阑珊。
先来欣赏一则关于钱钟书先生的轶事：钱先生做学问心无旁骛。一次，一位文化名人来拜年，钱先生只是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来，连连说：“谢谢你！我很忙！很忙！”然后很快就把门又关上了。
无所谓“不近人情”。主要在于精神凝聚点所在。有的人可以彻夜长谈，有的人爱咋咋地。旁人眼中的木讷迂腐，不过是人家的不屑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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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东坡肉”火透半边天的苏大先生（轼），是个顶级老饕。他赋诗清蒸鲥鱼，说“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香气在，此中风味胜鲈鱼。”于时令野菜情有独钟，并有“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千古名句。说竹笋是“玉婴儿”，“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至于“日啖荔枝三百颗”，当然更是口口相传。
古来举世爱东坡，这份豁达乐观，乃主要因素。昨夜席间有小兄弟言及生活坎坷，其实是需要读一读书的。特别是苏东坡自“乌台诗案”以后的生活轨迹。哪里的天空不下雨，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大家不说，不代表个个一帆风顺。
日前抄《全唐诗》，诗僧王梵志有句，“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9
功课总是要做的，一年将尽，北归在即。窗外的雪将将消尽，天气似乎不曾回暖。
归乡后，年节里诸事紧迫，急着吃，急着喝，急着探亲，急着聚会，很难静下心来写上一章长字，倒不如提前计议，也属强迫症的一种罢。
群里大家还在追问某君，问大鹅尚在否，某君闪烁其辞，顾左右言他。
可想想恶搞的那一幕：大鹅颈上拴铁牌数十，眼神哀怨，溜着墙根儿到处躲避……这正是写作的乐趣所在吧，给紧绷的神经松一松绑。
抬头看看天空，看看世界，原来真的很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