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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舟记

2026-02-05 17:47阅读:
蓬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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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半球有一种候鸟叫信天翁,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海面上滑翔。它们只有育幼时才会上岸,即便飞累了,也不过是落到岛屿上小栖。信天翁滑翔的能力十分强大,可以数小时不必扇一下翅膀,随便在空中高速翻飞,有统计显示,一只信天翁曾在12天内跨越过5000千米的旅程。
信天翁还有两个比较著名的特点。其一是长寿,最古老的记录是活了61岁。其二是对于“爱情”的忠贞,通常雌雄两只成鸟要经过一两年的长跑,真正两情相悦了,才会择一而终,共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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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翁同时具备另一项神奇异能,即单半球慢波睡眠机制,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一心二用”:掌管睡眠与休息的脑半球,与负责飞行和运动的脑半球可以同时运作,甚至协同配合,使其在飞行过程中同步完成睡眠。
它是在风中举翅睡觉的鸟哎。《
阿飞正传》里讲过一个故事,“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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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然否?非也。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子》)
古人不是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嘛,没有设身处地,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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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种生存状态,必须有其内在外在的成因。要么适应,要么淘汰。譬如重体力劳动者,日日劳作,汗流浃背,甚至周围环境非常恶劣,然而,不就是“使我有洛阳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的现代版真实写照嘛。下力气拼生拼死的劳动成果,可以安身立命,上有老,下有小,足够铺上一张温暖的小饭桌。
替古人担忧的事情确实应该少做。无脚鸟也不过是地球生态微不足道的一分子,要知道,人在古代是称之为“苦虫儿”的——《金瓶梅》第九十二回:李通判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不然,这贼便要展转。”试问一声,这个世界上,可有人受不了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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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人口里最爱说的话就是,“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
信天翁12天内5000公里算什么,它毕竟是依赖御风飞行的生存技能,对于别家仰之弥高的东西,于其而言,简直与吃饭睡觉差不多。遥想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不光有敌人的前后夹攻炮火连天,还要忍受饥饿疾病凶时险地的重重折磨,人意志坚定的力量是无穷的,奇迹由此而诞生。
尼采凡是杀不死我的,必将使我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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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信天翁的故事里,最打动人心的是“候鸟”二字。人的通感共情,皆是有其特定的触发点。一部也许在旁人看来很平庸的小电影,泪流满面者,绝非孤例。而候鸟为什么顶风冒雨,突破猎人的网罟枪火,都要一次次迁徙?因为不疯魔,不成活。不搏命飞一次,便会天发杀机。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阴符经·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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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在《与李公择书》写道,“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虽怀坎坛于时,遇事有可遵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倏忽千年以降,在散文《苏东坡突围》里,余秋雨作以下剖析,“我苏东坡三十余年来想博得别人叫好的地方也大多是我的弱项所在,例如从小为考科举学写政论、策论,后来更是津津乐道于考论历史是非、直言陈谏曲直,做了官以为自己真的很懂得这一套了,洋洋自得地炫耀,其实我又何尝懂呢?直到一下子面临死亡才知道,我是在炫耀无知。三十多年来最大的弊病就在这里。现在终于明白了,到黄州的我是觉悟了的我,与以前的苏东坡是两个人。(参见李端叔书)”
鲁智深圆寂偈曰,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然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水浒传·第一百一十九回》)原来鲁大师说的话,苏东坡也曾觉悟过。
始而至终,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苏格拉底请来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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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哲学思考作多了,容易滋生些许凉薄的心绪,需要极高的警惕。凡事看得通透,本质上是件好事,但唯有适当的情绪化,才有“人味儿”。要不然,那就太“恐怖”了。友辈有言及“修行”者,一笑而了之,因为辩无可辩,子不语怪力乱神在前,唯物主义三观在后,便是有过经验的老农都明了,那些泥胎木偶们,除了成为聚敛财富的幌子,真能指望着“显圣”吗?物质世界,死了就是死了,朽了就是朽了,尘归尘,土归土。有案问司法,有病上医院,这是最朴素最有效的途径,拜啥子“大师”“大神”。
哪怕是仅仅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芸芸大众,这一点分辨能力还能没有。所以,许多时候,人皆是欺人而自欺,抱着侥幸心理,操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理,做了真材实料的现实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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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 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矢 。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孔子见老子这一段,世所传耳。老子数言,孔子以龙状之。孔子说,“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老子则以“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看上去,似乎挺玄虚,实际上,是两大学派核心思想的一次有力撞击,各有各的章法罢了。言在而传,教化世人,无为而为,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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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道法自然呢?小而喻之,信头翁展翅滑翔是,鱼乐与非乐是,尼采自比太阳是,东坡谈笑生死是,鲁智深圆寂顿悟是,人的情绪化也是。
候鸟亦然。
恍惚一次迁徙,生死无算,但一路上,看过了更多的风景,见过了更多的天地,有哪一种的强大,会逾越之?他见天地见众生,已经不可能再将自己拘于蛙井拘于臼窠了。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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