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王维 《鸟鸣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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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记不清是在哪一部影视作品里,有人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一位迟暮独居的老婆婆,每到夜晚,就会将一笸箩黄豆撒在地上,然后端着油灯一粒一粒捡回来,等全都捡干净,天也就亮了。而更深的真相愈发“惨烈”无比,她这个习惯已坚持了几十年。
当时确实有感,不过没有那么铭刻肺腑,艺术创作嘛,编剧们开开脑洞,亦是惯例。后来又读到阳明先生龙场悟道时期每每睡进石椁,在近似“白骨观”的内外交困中,一朝顿悟。暮年老人纯粹消磨,阳明先生则属于凤凰涅槃,但个中辛苦,岂是外人可知。直到十三载以来的“撸串”经历,该懂的,还是都懂了。
江淮羁旅十三载,比较熟悉的读者估计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这就是事实呵,玻璃房子以外的人看郭德纲,与为了节目效果亲身体验的他自己,那就是两个世界,老郭落魄时的悲壮,跃然纸上。最初得到过一个木串儿
,并未在意,某次酒局上送了人。后边因缘际会,又得到一串儿,恰好刚刚“匹马南渡”,以后长年累月,就要一个人坐一个人立,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了,情绪既至,盘串儿生涯正式开始。
一种习惯的养成,基本皆是渐进式的,“偶感风寒”与“病入膏肓”,必有分明层次。一个串儿,两个串儿,三个串儿……一把钩针,一把刷子,一套电钻……最终蔚然大观。几十串,光怪陆离,各种材质,各种样式,工具嘛,感觉快要搞成木匠铺,一抽屉一抽屉,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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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认真盘串的人,早晚染上“强迫症”。东西必须净手盘玩,不能像段子里那样搓汗,花青素的化学反应,需要搞搞清楚;严格预防温差侵害,严格防止空调直吹,要不它们动不动裂一个给你看;一缝一眼反复清理,反碱不灭,誓不歇手;避免成为“邪修”,用药或油烹,但凡是速成法,必属下乘。
不是为盘串儿而盘串咧,苦其心志而已。几十个串儿,雨露均沾,看着它们慢慢包浆,慢慢变色,可是,彼辈没有重要到成为命根子。为外物所役的事情,当是本末倒置。其间,丢过的有之,意外破坏的有之,遇到合适的人,赠出去的不在少数。不止一位朋友调侃,将来咱没了,这些串儿可咋整?撂棺材里?一笑了之,孩子们喜欢的留用,不喜欢焚之。
苦其心志耳。漫长的独居岁月,需要一个端口来寄寓。新闻里有制造石头宫殿的人,有漫山遍野种树的人,有垒坝筑堤的人,有一骑绝尘开挖隧道的人。并不多出一个跟木串儿死磕的人吧。
不要问意义,问的话就是出发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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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武侠小说里那些陷入死地又有了奇遇的幸运儿,山洞,幽谷,一练许多许多年。
可盘串儿除了一手老茧,一手针眼儿,再便是一颗铁石心肠了。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一边读书,一边盘串,平静得就像暗流之上的湖泊,负重前行,岁月静好。
请上次提出建议的朋友暂且原恕,不得不再度提及母亲。时光直接快进到母亲瘫痪之前的那段光阴,人的失能也非一蹴而就。明显发现老人肢体僵硬,为了加强锻炼,以期延缓,一方面每日让母亲在院子里骑骑三轮,一方面让她在炕上时左手盘串儿。
母亲显然没有耐心,新鲜劲儿一过,木串儿不是扔到东,就是扔到西。见到儿子来,稍做做样子,儿子一走,谁劝也不行。母亲殁了,金戒指丢了,找来找去,只在炕席下找到那个木串儿,感觉心里一空,原来母亲真的走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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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串儿是个宽泛概念,文玩的范围太大,所以,由木串儿而核桃,而实心竹,而手把件,而印章,到了葫芦,便水到渠成。印章最少,刻成的不过一枚,还有几枚印胎摆在盒子里。实心竹、手把件们也马马虎虎,总觉得不够复杂,不像木串儿那样耗费心力,倒不是由“强迫症”而“受虐狂”,不复杂就意味着上手容易,乐趣尽失。
核桃是除了木串儿之后第二梯队,各种桩型的,有十来对儿,中间也经历了失而复得或者用力过猛的戏份。核桃在衣服口袋里,比较容易滚落,刚打好底儿,刚有了薄浆,忽然丢了,也急。找到了,长出一口气,找不到,叹息叹息,不然若何?用力过猛就是清理时扎破了壳体,还有时候是弄掉了壳肉,类似的情况,金刚也不少。再“强迫症”,一点瑕疵,是必须接受的,似王大师的龙场悟道,盘来盘去,一点心得是:世间的不完美才是最寻常,太完美了,容易遭“天妒”。
诸多物件里,葫芦最淡定,像个道法自然的老先生。除了最初打打皮,后边“发展”,不闻不问,听之任之。过过手,晒一晒,天风海雨,等到一日,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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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盘串儿,不晓得打不打底,刷不刷。那些年代,这算是富贵人家的奢侈玩意儿,穷人活都活不起,何来的闲心鼓捣这个?至于清理,从目今各种渠道看到的遗世作品以较,孔洞孔缝里确乎一言难尽,你可见到过藏民手中的金刚、凤眼干干净净?那为什么来了这么一阵子清理的风呢,因为商家直播间里刷子、钩针、电钻、油膏,要创利哟。
但是有一点与古人必通,即主人家的宝贝程度。可谓是坐着盘,走着盘,连晚上睡觉,被窝里都不知有几样子。“邪修
”们为了速成,要么机刷,要么油烹,正常玩家们最鄙夷。岁月搓磨是唯一的正道,你只需要努力,其他的,交给时间好了。
一般的串儿,没个三年五载,根本出不来成品,在它们的尴尬期,像色差大呵,像形状不一呵,皆需要克服。等到功德圆满,一个小串儿晶莹剔透,温温润润地拿在手里,木香环绕,那种成就感,令人动容。核桃会更熬人,动不动六年七年,有个玩笑怎么说来,说每一对极品核桃,都能熬走一个老头儿。笑过闹过,想一想,说法并不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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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篇都在讲“木串儿”,却不是“珠串儿”,原因何在呢。
因为木串儿,假设不跟风,几十元,最多上百元,足以入手。玉石手串儿,动辄数百,成千上万的,多如牛毛。本来只是个普通人磨手的东西,投入太高,有点走火入魔的意味,不足取。另外,木串儿,有价格所限,假也假不到哪儿去,摸多了,基本的鉴赏能力可以掌握。玉石则不然,不是内行人,撞进圈子去,妥妥的肥羊一只,不宰你宰谁?再延伸到字画古董,即便是专家,走眼也是常事,不要听人忽悠,不懂的东西,躲得越远越好。赝品横行,小心为上。
在当年一则新闻里,说某地造假明清家具,一番制作出来,埋在牛栏下,让牛尿与木材反应,多久以后,造旧成功,极难分辨。当然,磨损呵,磕痕呵,火烧呵,刀砍呵,只要能想到的“装饰”,一准儿给你弄齐。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如果有20%的利润,资本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冒险;如果有100%的利润,资本就敢于冒绞首的危险;如果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于践踏人间一切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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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碰玉石,不碰古董,不碰字画,不碰古钱币。
在内行人眼里,外行是肥羊吧,宰完你之后,还会跟人炫耀,“一个大傻子!”
任何行当皆如此。不懂就是不懂,不学习,不专业,便管住手,闭住嘴。
唯木串儿可亲的缘由,生活使然,非它有多么好。
这个世界上,便是如此,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感冒的人看木串儿,不是烧材,还能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