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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刘庄记

2026-03-13 15:39阅读:
最早时候,村里的刘氏家谱主要由几个“秀才”“总理”所保管,寻常也没有谁起这个念头去翻阅。“秀才”特指婚丧嫁娶时写账的执笔先生,都是一手的好字儿。“总理”则是红白理事会的头头儿,有时是一个,有时两个。此前共写过三篇《出刘庄记》,篇名自然有模仿《旧约》之《出埃及记》及梁鸿之《出梁庄记》的嫌疑,不过,写着写着,就有了自己独特的味道。
无论是否意识到,每个村庄所承载的,皆是一部波澜壮阔筚路蓝缕的奋斗史。之所以“每个村庄”前边没有定语,便是涵盖这个蓝色星球上的所有人类定居点,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人到中年,并非忽然就怀旧了,而是心智慢慢成熟,经历过了,沉淀过了,因而,再蓦然回首,许多事物,一下有了答案。年节里聚会,同龄人感慨最多的总是一个话题:幼时看四五十岁的人,大部分是胡子拉碴苍老佝偻,为何到了这一辈人,显得格外年轻呢……这不就是一辈又一辈人奋斗的意义所在嘛。生活水平提高,营养丰富了,医疗发达了,人的平均寿命必然水涨船高,所以,现在半百年岁,不敢再称老朽。
昨日看到有博主回访大凉山,惊诧于当地人民衣食住行翻天覆地之变。实际上,大凉山地区只是因为特有的历史与现实原因,有所滞后。每个人的身边,变化本属常态,之所以没有多少察觉,出于身在此山中的缘故罢了。以上文章讲春节期间几次夜晚回乡,如果描述一下,自很能说明问题。首先,村子几个村口都有摄像头闪烁,这一定是并入天网的;其次,街道上的路灯由从前只有特殊日子才亮的白炽灯,变成了现在的太阳能灯,自己感光,该亮则亮;再次,道路硬化已经不限于主要通道,小巷子——特别是街道两旁的空闲地,全部铺上了花砖。最后,要专门介绍一下交通工具。无疑,囊括城乡,电动三轮一如既往地拥有其强大的统治力,然而,一年又一年,村子里的燃油汽车、电动汽车,保有量急速增长,已经蔚为大观。再过上一段时间,估计也得为车位发发愁了。
行文到此
,一定有杠精跳出来说三道四,他们会言村里车多是因为现在的婚恋市场所致。有没有道理呢,基本属实。可为何说他们是“杠精”?在于其只见埃土,不见高山。印象相当深刻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小叔结婚,巴巴结结地东凑西凑,翻盖了房子,结婚时的大件就是辆新自行车。虽也称瓦房,内里没少砌土坯。所以,购买力这玩意儿,放在普罗大众身上,量力而行是第一位的,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儿。至少也得有一定物质基础,才可能为了儿子结婚买车买房。一户农村人家,如果有两个劳力出门打工,以目下收入论,是可以支撑以上消费的。房子按揭,车子全款,会不会拉饥荒?属实会,慢慢还呗,总不能看着别人家娶媳妇,自家儿子打光棍。村里年年有娃结婚,没听说哪家因此而破产。况且,城里人买房子买车子就不贷款?
放在广义范围,在一个地理区域内,比如说故乡的冀东南平原,村子都大差不差,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建筑风貌到街道设计到农田摆布,说不上千村一面,但外地人来区分,还是有相当难度的。可是,总谓“故土情深”,却是因为生于斯长于斯,你的村庄早已结结实实打下了你的情感烙印。有香火,有历史,有基因,有情义。从六七岁时村当心的一口老井,到村东坑塘上的半轮残月;从小碱场的苦盐,到河崖外的渔获;从沙窝儿的土地祠,到后村飞地的祖墓;从父亲摸过的油灯,到母亲踩坏的机子(缝纫机)——亲手耕种了三十多年的土地呵,此刻思量,又爱又恨。
爱之愈深,责之愈切。没有别的,就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入不敷出。这才有了直追前人的“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当然,“成名”两个字未免重了些,给自己降低一下目标,曰“自食其力”,曰“顶天立地”,曰不可辱没先祖。自食其力在于谋生养家,顶天立地在于骨气使然。至于“不可辱没先祖”,吾某世祖,人称“秀才十爷”,是名副其实的读书种子,有功名在身。就因为反抗官宦贵族跑马圈地,抗争十年,最后喷一口血,气死在州衙的大堂上。倒没有啥子“耕读传家”,一个村子,自永乐年间始祖至此,又拢共出了几个秀才?到了祖父,上了几年高小,就已经是村里的“文化人”了。他籍此开阔了视野,后来入党,惜乎十年浩劫,被打成叛徒。再后来平反,复中风偏瘫,荒诞了许多岁月。
故乡是有传承的。一个很小的例子,这十多年以来,每逢大雪,总有出息的娃娃出资叫来推机,清理通道。再上溯些年,村里在外发达的子弟,过年时,会给村里的老人发米发油。累年而降,无论村里的道路,还是其它公益,皆有贤德默默捐助……故乡西刘庄,一个人口到现在才堪堪满千的纯农业小村子,在记忆里,历来无流氓地痞,无坑蒙拐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堪谓一方桃源乐土。
以前的秀才,抬棺上衙。现在的“秀才”,重修家谱。前两年,族侄要去一家人的相关资料,大意是族里修谱云云,于是,便跟他们预订了一册。到了拿到手的一刻,确乎认认真真地翻了几遍。无它耳,愿知所来,而寄所往。吾村以刘氏立庄,缘生;吾村以百姓共勉,缘起。
常常会做一个梦,恍惚消逝百年的“把式房”复活了,血脉偾张肌肉虬结的后生们,正在吐气开声,蹿蹦跳跃。
灯火摇荡,龙精而虎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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