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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虹美文《焚.绽之花(外三篇)》

2025-12-05 17:36阅读:
焚.绽之花(外三篇)
冰虹


一. 焚.绽之花

当我闭上眼,所有春天都在瞳孔里重燃。那些绽放在晨雾中的花瓣,忽然有了烛芯的质地——桃色的火焰在枝头簌簌燃烧,每片花瓣边缘都卷着金红色的光边,像谁把落日的余烬揉进了花蕊。而所谓心血,原是花萼里奔涌的汁液,在冲破寒冬封锁的刹那,化作满树噼啪作响的星火,连风穿过花枝时,都带着焚香般的灼热气息。
记得那年深冬遇见雪地里的铁线莲。冰棱挂在藤
蔓上叮当作响,而花苞却在冻裂的树皮间拱出嫣红的尖——那颜色像刚凝固的血珠,在风雪里抖出细碎的光。当第一缕阳光掠过山坳,整株花忽然绽开,花瓣上的冰晶瞬间熔成火焰的形状,原来饱经忧患的美,真的会在某个时刻淬炼成星。它们吐着白气般的香气,那气味里有冻土下根系燃烧的焦香,有千万次风雪拍打后沉淀的甘冽,竟比任何晴日里的芬芳都更叫人战栗。
最震撼的是目睹高原上的狼毒花。在缺氧的风里,它们把茎秆拧成赤红的火把,每朵花都是火苗顶端跃动的光舌。那些扎根岩缝的根须,正以火焰蔓延的姿态汲取着稀薄的养料,哪怕明日暴雪将至,此刻也要让每片花瓣都浸满光的汁液。我忽然看见,每朵花的中心都悬着无形的剑——是旱魃,是霜雹,是所有随时可能劈下的命运之刃,可它们偏要在剑影下,把心化成灯塔,让蕊丝迸射出刺破暮色的光束。
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的花?头顶悬着光阴的冰棱,脚畔伏着无常的暗影,却仍要用尽骨髓里的热意去绽放。当城市的霓虹模糊了星空,当钢筋水泥间的呼吸渐次微弱,总有些时刻,我们会像突然被点燃的花枝,让藏在叶脉里的火焰奔涌而出——那是加班深夜窗口透的灯,是逆境中的微笑,是明知会凋零却仍要把自己洒成星河的痴狂。
此刻再闭眼,满世界都是燃烧的花瓣。它们落进掌心时不是碎屑,而是仍在跳动的火星,像永恒的火种,在血脉里簌簌生长。想来所谓绽放,从来不是屈从于季节的温顺,而是明知风雪将至,却偏要以火焰的姿态,在天地间写下永不熄灭的生之诗行。

二.文明骨
青芜没踝的林子里,第一枚石器从掌心硌出细痕时,我们还不知“文明”二字怎么写——只觉这燧石的刃能划开兽皮,也能划开晨露里的雾。后来火在朽木里亮起来,橙红的舌舔着龟甲,裂纹像突然醒过来的星子,我们才敢把“怕”字刻在壳上,又把“勇”字绑在箭矢的羽端。再后来试着直起身,风从腰际过,比蜷着走时更清透,才懂直立不是为了更高,是为了让目光能越过丛莽,看见更远的草色里
藏着能结穗的禾。
我们把禾苗栽进翻松的泥里,也把彼岸花的籽撒在石缝,连鸦片的绿茎都没放过——那时还不懂什么是“毒”,只爱它花瓣垂落时的软,像谁哭红的眼。等青铜在陶范里冷成九鼎,铜锈里便裹了山河的重量:权仗的木纹浸过血,教鞭的竹节印着戒,最细的象牙被刻成字,一笔一划框出田垄的界、人群的序。我们捧着这些“规矩”跪下去,仰望的是天,还是自己亲手立起的墙?倒也学着在忍让里找暖意,比如用陶罐煮粟米时,给邻人的孩子多盛一勺;在叩跪时存志气,比如对着断戟说“三千越甲可吞吴”。
有老叟蹲在河边,把渔线绕在竹梢上教孩童:“授鱼不如授渔”,指节上的泥还沾着江波——那泥里,藏着千年前种粟人的指纹。母亲抱着婴孩坐在稷下,哼“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乳汁滴在孩子的手背上,像极了当初落在禾苗上的第一滴雨。也有长衫客站在汨罗江边,衣袂被风掀得猎猎,他说“吾将上下而求索”,声音混在浪里,竟比龟甲上的裂纹更透亮——原来文明不只是鼎上的纹、象牙上的字,还是人心里那点“不肯停”的劲。
我们跟着黄河走,看它浊浪拍岸时,便挽起裤脚筑堤,把“伟立”刻在夯土上;等它漫过堤岸时,又俯下身救禾,把“洇伏”藏进泥里。后来到了长江,烟波里飘着白瓷碗,碗里盛的粟米,和当初林子里种下的一模一样。有人站在江滩上捡贝壳,壳里的潮声竟像极了先祖划燧石的响——所谓文明,从不是一路向上的“立”,是“立”时敢扛山河,“伏”时能护火种,是石器的刃会钝,火的光会暗,但掌心的温度,能从林子里的晨露,传到江潮里的星夜。
如今再看掌心,没有了石器的硌痕,却有键盘的印;没有了火的灼痕,却有屏幕的光。可低头时,总觉鞋尖沾着的泥,还是当初种禾时的那捧;抬头时,风里飘的那句“吾将上下而求索”,还和长衫客那时的声息,一模一样。
三.沂水秋寄
将身寄秋光里,涧水仍自漱石去,不疾不徐;篱边菊蕊还趁风开,瓣上凝着晨露,像没拭干的星子。落日斜倚虹园,晕出半圈暖橙,倒像谁遗在天际的背影——不真切,却裹着半生的温凉,望久了,竟让人忘了是自己站在秋里,还是秋住进了心里。
行至沂水之北,深秋忽然撞入怀,倒像宿醉初醒。荒草没及半腰,风过处,草叶翻着细浪;道旁银杏落了满地金,一片叶打着旋儿擦过指尖,那点沁凉,竟比昨日的梦更真切——是秋的实,也是心的空。
抬头见远处建筑群笼在薄雾里,青砖黛瓦隐现,倒像被风轻轻托着的热气球,悬在秋空下,不沉不浮,透着几分幻。捡块石子掷向涧水,“咚”的一声落了底,倒懒得再提秋光如何劝人——是留是走,是喜是愁,原不必说透,像这水、这楼,自管着自己的模样,便好。
偶见行人过篱边,鬓边沾着菊香,身后跟着南去的雁阵——他走他的路,菊傲它的寒,雁寻它的暖,各有各的去向,各有各的归期。人总问远方在何处?原不过是一步一步往前挪,把青石板踩出浅痕,把秋风揣进袖里,走得久了,脚下的路,便也算远方了。
枝头落的叶,飘着飘着竟变了模样——不是枯槁的褐,倒像揉碎的云,沾着秋阳的淡金,轻轻浮在半空。老梧桐立在道旁,枝干遒劲,叶片阔大,风过叶隙时,它竟像能掂量出风里的尘、雾里的霭:哪些该落在树皮的纹里,哪些该随风吹向原野,它都懂,从不多言。
窄径绕着南坡伸去,青石板上沾着秋露,踩上去软乎乎的。道边三叶草贴着蒲公英,细叶挨着绒球,偶有风过,绒球便颤两颤,三叶草也跟着晃——倒像两个悄声说话的知己,爱不必大声,近着,挨着,就够了。
原野上的草、花、落的叶,都像被秋光托着,轻轻飘着;连空气里的风,都慢了脚步,生怕扰了这静。宁静从不是抢来的,是像沂水那样,慢慢流,细细淌;像菊那样,慢慢开,淡淡香。日子也该这样,不慌不忙,细水长流,才对得起这秋里的每片叶、每滴露,每一段悄悄晃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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